第104章 血妖(十二)

福宝又变得好哄了。

连她再带着一身鼠味去见它,它也勉强愿意下来跟她亲亲贴贴,没再表现得那么恼怒。

只是,它会在大白鼠们爬过的地方反复嗅闻,像动物巡视领地。

它有特殊腺体分泌油脂滋养皮肤,平时像小狗一样清理自己的皮毛,会通过舌头将油脂涂抹在弹性翼膜上,保养自己飞翔的重要工具。

于是,不管米蓝需不需要,它也从来不吝于帮她清理,找准地方就一阵狂舔,标记覆盖上自己的气味信息。

米蓝向来很耐心地由着它做任何莫名其妙的事。

它舌端尖尖的卷卷的,可爱的嫣红色,分布的各种细微结构兼潮热的温度,舔过皮肤时触感鲜明。

她偶尔会有点走神,想起它舔别的位置时带来惊心动魄的战栗感受。

除了她和它,没人清楚那几夜里Bat002室都发生了什么。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福宝的异常表现没有影响到规划进度。

它每天还是要接受大量生理指标测定,但她们没再对它注射药剂,只是频繁采样。

进出实验舱的研究员大多喜形于色,对它轻声细语的好脸色。偶尔也有人在看到数据后表情阴沉,或不虞或不屑——那多半来自于莫德团队。

围绕EC-Li-Bat002号活体项目的两个日间团队关系微妙,甚至可以说有些剑拔弩张。

不过米蓝感觉不出来。

她与福宝岁月静好,照旧她白天喂老鼠、夜晚想办法去见它的日常。

这天夜里,福宝又悬在高处不下来。

她等了许久,发现它状态奇怪,后爪绷直了紧抓着石壁,腰腹却不时蜷起,呈现倒立仰卧起坐的姿态去舔自己腹部,边舔边小声呜呜,好像遇到了非常困难非常苦恼的事情。

期间,它油亮的皮膜大翅膀反复伸开又闭合,似乎很想回应她的呼唤立刻下来,但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米蓝等待一会,看一眼时间——她还有别的记录工作。

两三次后,害怕她要走,福宝终于扭扭捏捏飞下来,行为怪异,姿态滑稽,几乎要在空气中翻个跟头跌一跤。

这样踉踉跄跄飞到她身旁,它卷过翅膀将她抱住。

高速运动后新陈代谢达到最高水平,这飞兽体温似一团火,零距离相贴间,极快的心跳与呼吸频率让它蹭嗅的动作一颤一颤,像帧率不足造成的卡顿。

厚实蓬松的绒毛在身上移动的感觉也更加强烈,热浪滔滔。

米蓝回拥住它,顺着它的举动一步步后退,直至脚跟撞上硬物,砰,身体贴住岩壁。

蝙蝠大怪物像幅宽大的贴画紧实围堵着她,翅尖的钩爪钉入石缝,牢牢固定。发达的拇指扣住她肩膀。

她双手绕向它后背,深深抓进它背毛里,扎实温暖的感觉从每一根指头传入中枢神经,叫人直想满足喟叹。

福宝湿湿热热的鼻端在她皮肤表面碰触,从颈边辗转向下,寻觅着下口处。

做好准备它对新发现部位的情有独钟,米蓝无言轻抿下唇,希望自己今夜的反应轻些。

万事俱备,只待福宝上嘴。

沉甸甸的活体大毛毯刚下滑爬行到位置,忽然,它发出很轻一声吱,着急忙慌松了双翼,就想挣开去。

然而米蓝抓住它坚硬的前臂骨头,将它绊住了。

她不知道它发生了什么,自然地关心。

福宝被扯着一只翅膀原地扑腾,眼看摆脱不过,它躬起身体不断往下腹舔舐。

过程中,它不时抬眼焦急瞄她,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似乎不太想要她看见,但它一只蝠又处理不好,本能寻求“母亲”援助。

米蓝俯身抚摸它头顶,稳住它的情绪,手在它腹毛里缓缓下行,在极低暗的光线里仔细去看,来回摸索,最终探入一片温暖潮湿、微微黏手的柔软,发现了缘由。

那地方,有血珠溢出。

她疑惑抬起手指嗅了嗅,确定物质成分,微微一怔。

……血妖也有生理期。

福宝折叠了翼膜抱住她胳膊,口中依然呜咽,在她摸上去时反应更大。

身体的颤动带着它两只耳朵也剧烈摇摆,蹭得她颈项发痒。

“福宝……”

米蓝安慰地抚摸着它,捧过它不知所措乱转的脑袋,用额头贴了贴,很轻地叫它。

等它慢慢静下来,然后打手语告诉它,这是正常生理现象,就和她之前一样。

——和你一样?

福宝捕捉到重点,耳朵倏地拎直了。

它细致地看着她的动作,于是重复起关键词,也将自己两枚长长的拇指靠到一起,寻求确认地看她。

专注凝视她的眸子里闪动着璀璨的汪汪水光。

米蓝对它点头,眼神柔和。

——是的,和我一样。

福宝立刻昂起脑袋,欣喜地舔吻她嘴唇,接纳了自己成年的标志。

新的共同点让它感到亢奋,对自己身体失去掌控的焦虑感一下减弱了。

米蓝配合,欣然充当了它的安慰抱枕。

当然一样。

她们都是真兽亚纲的哺乳动物,都是雌性。

这是千万年演化带给雌性的应对自然挑战的特殊生命历程,是进化里一朵独特而稀有的血红之花。

……

担心福宝会像人一样在生理期有各种不适,米蓝愈发频繁出现在B区。

福宝的每日测定仍在继续,但采样暂停了。

米厉默许她可以去安抚样本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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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痛经有专性特效药,福宝用不了那些东西。

于是她只能从环境入手。

这给某个实验团队造成了不小麻烦。

具体表现为,她会打断任何可能让福宝不舒服的操作。

把某些想趁机动点手脚的人气得易燃易爆。

牠们的上级跟米厉教授不合,牠们跟米蓝更是积怨已久。

可气的是,每次见面米蓝都跟不认识牠们似的,不管上次发生了多大不愉快,下次再碰上,她照常无视牠们做自己的事,照常把牠们气个半死。

就这样,看似一切寻常的暗潮汹涌间,这日,宁静被打破。

C区通报有管道破损,活体样本出逃,好巧不巧,正是她负责的那一批。

各个向外的通道封闭,警戒红光拉满,所有人员穿戴好防护衣物出动排查。有人负责维修,有人负责搜寻目标。

米蓝不知道自己该去安抚被吓得吱吱挤成一团的实验鼠们,还是先去找那只走丢的编号6。

它们每只都是至关重要的样本。

“米蓝!”混乱中有人给她指了方向,“你去水循环层看看。”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对方就汇入了如出一辙的白花花防护服海洋里消失不见。

31号资源站分区分层设计,以最大可能满足污染防护需求。

水循环链接所有区域,实验舱的老鼠的确有可能通过管道抵达。

米蓝转身往维护处走去。

水循环层常年全自动化运行,禁止普通人员通行,只设有检修廊道。

下方是深达两三米的蓄水池。

理论上应一直封闭的区域,当她到达时,发现检修入口开放着,只是立有警示牌,提醒非维修人员禁止入内。

她对声音很敏锐,刚踏上悬空的格栅步道,就听见持续的水泵嗡鸣声里,夹杂有生物吱吱叫。

声音很细微,很惊慌。

来不及喊人,她连忙打开探照灯深入其中,一番搜索,最后在水池边缘一堆纵向管道的夹缝间发现了那只可怜的大白鼠。

它粉红的爪子扒着滑溜溜的管壁,正扯嗓子朝她尖锐鸣叫,瑟瑟发抖。

一浪一浪的流水冲得它左右晃动,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里的电力似乎被断了,自动照明与安全锁都关闭着。

她心急如焚,打开防护栏,踩着铁架往下,粼粼的波光像舞动的无数银蛇一级一级向她靠近。

离水面还有半米,她再往下踩一截,同时伸出戴着防护手套的手,示意编号6爬过来。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明灭光影里视野极度糟糕,脚下那段本该足够粗糙安全的阶梯像打翻了的沥青湿滑又黏腻,似乎有厚厚一层油脂附在上方,形成致命的小小坡度。

脚底打滑,只好手上用力。谁知,锈蚀金属发出一声嘎吱脆鸣,把手也断裂。

身体在重力作用下后仰,她彻底失衡,在反应过来之前,上下景物颠转,哗啦!

水花迷乱了视线。

……

B区隔离实验舱。

正在睡梦中的福宝,双耳忽然快速转动了一圈。

它睁眼醒来,上移翅膀露出面部,分布鼻叶的尖尖兽吻耸动着在空中嗅了嗅。

睡觉时主动降低的听力灵敏度渐渐回归,它听见了来自另一个区吵吵嚷嚷的声音。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嗅到了血腥味。

稀薄得在亿万空气分子里只有那一丁点,但因为是米蓝的,就像万颗星子里最亮的那一点,它分辨了出来。

怎么回事?

它不安地拍拍翅膀,翼膜像扇面撑开,它嗖地下坠再起飞,在空间里上上下下环绕飞行两周,定位到信息来源。

它降落到正定时喷淋补湿的洒水装置前,后爪紧紧抓住管道,歪头盯着那纷纷扬扬洒落的水珠。

伸出舌头将打湿的皮膜舔了舔,它捕捉到精确的气味信号。

硿,硿,左后爪的一枚脚趾抬起,在管道壁轻轻叩了叩,一声,两声……它转动它能在回声定位时将整个空间错综纷繁、相互龃龉的庞杂信息梳理清楚的大脑,立时构建出了最可能的意外情形乃至大致的事发地点。

再也冷静不了,福宝展开双翼,唰啦呼啸划过空气冲向观察窗。

那里有禁锢它的整个系统里最薄弱的结构点。

它发出超高强度的聚焦超声波,同时用翼骨最坚硬部分撞击玻璃。

很快,聚合物夹层在与声波的高速共振与不均匀的冲击下蔓延出微不可见的裂隙,但即便如此,幕墙依然完整坚固。

它一遍又一遍高高腾飞再俯冲下落,用整个身体当做炮弹携带着高能声波力量轰向透明墙,用突出的骨骼撞,用强劲的后爪扒。

砰、砰、砰!

终于,在又一记冲击下,幕墙沿四面蛛网轨迹裂开,被冲出一个明显的大洞。

但玻璃没有四分五裂,依然彼此粘合,形成锋利的碎块边缘,导致如今个头庞大的福宝奋力钻出去时皮膜被撕出道道划痕,有血涌出,但在深黑色皮毛间半点不显。

出了第一道封锁,还有第二道。

它闯入人员操作室,看着琳琅满目的设施屏幕,这就简单多了。

超声波在固体中穿透力极强,破坏力惊人。它如法炮制,直接物理损坏,电磁感应失效,嘭,巨大的舱门弹开了。

它闯出隔离点,凭借超强的记忆、高敏的嗅觉、优秀的环境扫描能力,在迷宫通道里极速飞行,像一道黑色闪电。

有路过的工作人员发现上方快速掠近的大片阴影,吓得刚要低头闪避,可还什么都没看清,那东西已经擦过头顶消失了。

嗡——

姗姗来迟的最高级警报声,轰然贯彻整个地下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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