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血妖(十三)

米蓝趴在水槽边缘,这里有一个倾斜的缓冲平台接住了她。

她抱着白鼠,抓住环绕周围的细细管道,勉强撑着身体。

小家伙吓得不轻,像块打湿的厚毛巾贴着她,当她的手被水流推挤着一用力,会从它身上也挤出一股一股水来。

空气中满是净化水体后留下的消毒剂味。

探照灯漂浮在水面,时沉时浮,将周围环境映照成一块块斑白碎片。

她向上望,爬梯断了。

此时离她最近的铁架台有至少两三米高,根本不可能够着。

廊道的安全监测系统也被破坏,不会有人知道她怎么了。

她有社交障碍,但没有智力发育问题。她想明白这是个圈套。就像之前只有她住处的供暖被掐断。

有人在针对她。

……人真的,好奇怪,好难懂。

她抱着可怜巴巴不住发抖的大白鼠,迷茫地想。

身上防护服被尖锐金属划开长长一道缝,从袖口位置一直到肘部。水灌进来,她全身都湿了。

里面的皮肉应该也被划破了,她在池水淡淡氯味里嗅到一丝血腥味,手臂很痛,她感觉很冷。

怀里小生命是她唯一的热量来源。

米蓝有点昏昏欲睡了。

这样迷幻幽暗的光景,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与小福宝在坍塌洞穴里共度的那十五日。

寂静无声的十五日,徘徊在生死阴阳交界,她们有且仅有彼此。

其实她挺喜欢黑暗,挺喜欢幽闭环境的。

只是黏滞的水泽凉凉拥挤在身上,很不舒服。

今天还没去看小福宝……

思绪在寒冷中乱七八糟的游弋。

像是失温与过度思念招致的幻觉,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了福宝的声音。

她睁眼,迷蒙地朝上方望去。

水流声与水泵声都似乎刹那间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处廊道涌入无数纷杂吵嚷。

有花白灯光晃动,像涟涟水波纹淌过黑暗,然后,被一片阴云遮蔽——

轰!

阴影宛如裹挟风暴的雷云,翕忽侵吞了全部光明。

狭窄的廊道护栏被撞开,巨大爆破声里碎片纷纷扬扬,在外界白光映照下灿若漫天繁星陨落。

那有着一双黑色翅膀的瑰奇生物,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登场。

它降临这片黑暗笼罩的领域,形如恶魔,身似天使。

福宝……

好像所有声音都远去了,米蓝只听见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重的,像雷霆轰鸣,

只一秒,也许连一秒都没有,利爪落到了肩头。

福宝几乎是瞬移到她跟前,看准时机降下援救的后肢,紧紧抓住她,一把将她拽出水面。

哗啦,忽然的腾空带来失重与眩晕感。

米蓝有些恍惚了。

当年依偎在手边撒娇的小小幼崽,竟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能够轻易将她驮起,带她领略飞翔的感受。

安全廊道近在眼前。

它扇动双翼,搅动起处理区闷窒的空气,翼展直逼五六米,皮膜全展时遮天蔽日,轻而易举飞跃十几米的死亡距离,带她重获新生。

……

抵达水循环层的福宝一眼锁定了米蓝的位置。

水波有些影响视线,但它还有堪称作弊神器的强大回声定位能力。

她没事。她还活着。

念头落定的一秒,心跳指数在此刻飙升到巅峰。

双翼扇动频率亦是快到了极限,它如离弦之箭朝她飞射而去。

近了,它看见她抱着一只纯白的动物,呈庇护姿态将对方抱在怀里。

后者雪白的皮毛十分扎眼,气味更是熟悉。

这就是总在米蓝身上留下气味挑衅它的生物。

福宝连人带鼠携上悬空走廊,将她们轻柔放下。

看那只该死的小型哺乳动物一个劲往人衣里钻,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它的心跳再一次狂飙。

但这次是因为恼火。

小东西,很好吃的样子。

它不觉磨牙霍霍。

它的牙连节肢动物的铠甲都能嚼得粉碎,何况这么个空有层皮毛的啮齿目。

不知道大鼠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开始吱吱啼叫。

这动静,听得对面怪物瞬间耳朵竖得笔直,匍在地面的上半身都撑了起来,见鬼似地看它。

——讨厌的白毛兽,为什么学它叫!

它犬齿发痒,想将其一口咬碎。

眼看要爆发一场血灾,好在这时候,米蓝将大白鼠放下了。

她余出双手捧它脸颊,凑近它鼻端。她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一冷一热。

她的手湿湿凉凉,身体也湿湿凉凉。

她满身都是水渍,好像不能确定它是真实是幻象,手指动作犹疑,有点飘忽地摸它。

如此温柔深情的举动,福宝一下忘却了对她旁边那头小动物的恶意。

它吱吱轻叫起来,舔她的鼻尖,舔她的嘴唇,在她身上急切地嗅嗅蹭蹭。

脑袋挪到她手下时,它心痛地舔舐还在渗血的创口,边舔边嘤嘤呜咽,前肢颤抖,翅膀开开合合,像只可爱可怜的小狗。

她也在抚摸它的伤口。

它翼膜大量破损,甚至有骨骼失去了薄膜包裹裸露在外,摸起来很是狰狞可怕。

福宝舔她的手,她也埋头舔上它特化的前肢,舌尖在它柔韧皮肤上细密移动,用人类并没有什么特殊功能的口腔吮去血污,期待能为它减去伤痛。

一人一蝠,同样的遍体鳞伤,互相依偎抚慰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她们彼此。

但这里毕竟不是独属于她们的世界。

很快人潮涌进来,安静被打破,密集的脚步声碰撞在金属质地的廊道上,形成震耳欲聋的可怖喧嚣。

知道那些人是来逮捕自己的,福宝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只静静守候在米蓝身旁,等待被捉拿归案。

可是,忽然间,它耳尖快速转动,仰头望向人群。

它张开嘴,刚想发出尖啸,却记起米蓝在自己身前。

它发出过强的超声波会首先伤害到她。

就在这极短犹豫间隙,只听砰一声枪响——

电弧在混乱光影里炸出一朵粲然的蓝花。

它勾住米蓝,那枚子弹打偏了,擦着米蓝头顶和它的翅膀过去。

野兽的瞳孔霍然变得血红。

原本见米蓝安全已经稳定下来的怪物,被成功地激怒了。

“停手!”有人发出尖叫。

但这对冲突的人蝠双方都已经晚了。

阴影再度遮天蔽日。它腾然起飞,锁定源头,双翼像两扇展开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

优渥的视力,强大的嗅觉,恐怖的定位能力,让它如一柄复仇利箭直射出去,所向披靡。

福宝是多么聪明的生物。

它在那个人身上,嗅到了和米蓝掌心如出一辙的油脂味。

牠是凶手。

“谁开的枪?把牠拦下来!”

“遭了,那边……标本!”

“拦住它,快拦住它!别让它们往那去!”

许多人在吵嚷。

伴随血妖追着目标不断改变方向,安全队伍追了上去,人海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情势一下混乱起来。

人群到来快,散去也快。

米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嗡嗡乱响,心脏发沉。

她抱起大鼠,被人搀扶起来,防护服沉甸甸湿淋淋进了许多水,她控制不住打颤。

她被人推拉着前行,目光迷茫追逐着福宝离去的方向。

她们离开维护区,前方已经完全不见那片庞大的阴影。

“蠢货!”

似乎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她听见姨妈低声咒骂。

远远近近吵闹声仍不绝于耳,米蓝不知所措地侧耳聆听,试图从那纷杂扰人的混响里搜寻到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突然间,她浑身一震。

她听见了极其刺耳的超声波。

是的,极其刺耳。

其间蕴含的情绪之激烈,如果有可视化的检测设备,测试值必定已然爆表。

发生了什么?

福宝去了哪里?

它遭遇了什么?它……看到了什么?

这动静对她而言无比可怕。心脏像在瞬间被刺穿,她先是定在原地不得动弹,浑身僵硬仿佛骨骼被石化、血肉被冻结,然后,无法自控地发抖。

她把实验鼠塞进隔离箱交给旁边全副武装的安保队,挣开那一双双拦截她的人手,不顾身后劝阻,趁着混乱,快步朝那方跑去。

她迷迷瞪瞪栖栖遑遑,拨开一个又一个阻挡在前方的障碍,追着那令人心碎的尖锐颤啸抵达目的地。

——C-7区,标本档案室。

沿途都是水迹、污渍、血迹。有来自福宝身上的,有被攻击人员的。后者倒在门边,俯面朝下,生死不明。

她没有心情理会闲人,直奔陈列展厅。

外部金属门大开,里面半透的磨砂质玻璃门开了一半。最快赶到的安全人员围堵在入口,她无视封锁,奋力挤入。

这里太亮了。哪怕对米蓝来说也太亮了。

展厅上方许多盏大灯发出可怕的光芒,明晃晃白惨惨,共同聚焦在中央最大那扇陈列柜,亮得不似人间。

福尔马林,消毒液,樟脑,酒精,还有别的什么保存液……这里到处充溢着浓烈死亡气息。

C区7号标本室,是为大型脊椎动物标本预留的空间,高度达八米,整体面积超三百平方米。

但目前,入住这最珍稀存储区的样本,还只有一头。

唯一的一头,成年雌性奇美拉蝠标本。

它被悬挂在中央主展柜,翼展达到恐怖的7米,翼膜全开,吻部大张,狰狞锋锐的利齿露出,鲜明的攻击姿态。占据了标本室的大半面高墙。

而它的正下方,标签信息历历在目——

【标本编号:EC-Li-Bat001】

【采集时间:2232年7月11日】

【采集地点: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谷底洞穴爆破塌陷形成长逾百米、深达三十米的地缝)】

【采集人(以接触时间先后排序):米蓝、米厉、周兰雅、莫德】

【备注:活体幼崽EC-Li-Bat002于同地同期采集。】

——福宝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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