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血妖(十四)

多么栩栩如生的标本。

暗红滴血的眼珠,深黑油亮的皮膜,强健锋利的后爪。

张扬,震撼,蔚为壮观。

因为只是一具标本,不论它生前多气势如虹,见到它的人,即便第一眼被吓到,也会随之赞叹这精美绝伦。

毕竟它死亡已久。不会动、不会呼吸、不会回应。

而此时此刻,就在它对面,一抹与它极其相似的身影投映在玻璃上,年轻鲜活,与它几乎完全重叠。

一大一小,一死一生,两只血妖面对着面,皆张开翅膀悬滞于空中,犹如镜像。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肝肠寸断的场景啊。

就像它曾经询问过米蓝的问题——我和你是同类吗?

在见到这副标本的一刹那,答案昭然。

福宝一声接一声哀鸣。

跨越了全部频率的复杂波谱,撕心裂肺。

低频是痛苦的呜咽,中频是尖锐的啼哭,高频,是人耳听不见、但能用身体感受到的、蕴含无穷无尽愤怒嘶吼的攻击性超声波。

真相将它的理智残酷撕碎。

它发了疯从高处俯冲,借助重力,一遍又一遍撞上展柜的透明墙。

哐!哐!哐!防弹级别的高强度材质也被剧烈撼动。

它的翼膜被撕裂,翅下嘀嗒淌血,掌骨与指骨一定受伤了,飞行姿态开始不受控扭曲,但它仍拼命扇动翅膀,用血肉之躯对抗铜墙铁壁,发动自杀般的袭击。

它想将母亲救出来。

它真正的母亲。

在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亡、从未在它记忆里留下过清晰影像的母亲。

鲜血溅射在玻璃表面,像某种原始的生命图腾,一朵朵血染的花。

它曾满身是血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将满身的血还给母亲,喷涂在母亲的透明棺椁上。

灯光闪烁,天摇地动。

持续的尖啸与撞击声里,啪!牢固的透明系统裂开了一道缝。

啪、啪、啪!

高强度声波作用下,裂隙不断蔓延,最终,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人类引以为豪坚不可摧的结构崩溃了。

闯过冲击四散的碎片,福宝用后足去抓镶嵌入在墙的标本。

长长的利爪钩进大蝙蝠僵化的骨骼,努力地企图将这具比它更大更重的尸体带出。

它的泣音比最可怖的鬼啸还尖戾,比最惨烈的哭怆还摧心断肠。

它太聪明了。

如果它没有智慧,如果她们没有主动开发它的智力,没有引导它了解环境,没有教导它人类的知识……也许这一切不会发生。

又也许,只是会迟一点发生。

智慧生物,终究是不可控制的。

福宝……

米蓝挤出人群,想要呼唤它,可声音是喑哑的,脚步是踉跄的。

她身体颤抖,脸色惨白,被临近的安保人员紧紧拉住了。

那恐怖的高分贝超声波让佩戴着护具的人也忍不住捂耳朵,即便听不见,颅骨与体腔共振带来的损伤不可估量,任何人靠近都是危险。

人潮嗡嗡堆挤在一起,光影迷乱。

“米蓝。”

暴乱之中,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她听见姨妈的声音。

米厉教授大步走过来,从旁边安保人员手中夺过一把麻醉枪,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给出详细指令,但看向她那一眼,威严的、不容置喙的眼神,比任何辞令更加有力。

她摁她手肘的掌心隐隐施加了一分力道。

米蓝对肢体语言最是敏感。

那一记轻推,像山崩流石裹挟着巨大力量,她不自主趔趄一步,迷惘朝前迈去。

姨妈……

她明白了意思。

选择摆在她面前。不,她根本没有选择。

福宝在进攻,在恸哭,在自伤。

它的翼膜被破碎玻璃划开,像撕裂的黑色绸缎,它的额头在淌血,瞳仁被绯红模糊,像冰冷燃烧的暗红火焰。

她知道她应该阻止它,立刻阻止它。

不要让它再伤害自己。

……可她这样做,难道就不是伤害吗?

米蓝望着那头发狂的怪物,茫然抬起枪口。

她对得不是很准。

但其实也不用对准。智能系统会自动矫正轨道,只需要在范围之内。

嘭!

麻醉镖发射。

其实动静很轻,但落进耳中,是震耳欲聋的可怖。

弹头击中血妖一侧翅膀,像某种寄生生物炸开五片花瓣,尖利的钩牙刺进皮膜,瞬息弹射超强麻醉物质。

嗡——

尖啸混合强劲的声波自被击中生物口中爆发。受伤的血妖猛一转头,双目血红,像从地狱挣出的恶魔。

唰!它的双翼噌然大展,如黑色流星。根本没人看清它的身影,它就已经飞扑到开枪人的面前。

这一秒钟是漫长的。

米蓝耳朵沁出液体,惨然的鲜红。

眼睛也看不清了,她在轰鸣乱响里不知所措呆立原地,形成一个活靶子。

灵魂像脱出了身体,躯壳摇摇欲坠站不稳,抬头,她看见近在咫尺的恐怖怪物。

它大张着嘴,身影与后方那同样凶相毕露的标本重合在一起,根根獠牙森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比鹰爪还遒劲的后爪落到她身上,抓进她的肉里,将她嘭咚按倒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它也这样勾住她,是要救她于苦海。

而现在,是想送她下地狱。

狰狞的兽吻几乎要抵进人类脆弱袒露的喉咙,可它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睛。

天地倒转,所有景物在她们周身极速退去,只剩那双怒火万丈又泫然欲泣的兽眼,和对死亡茫然无知却对它疼惜关怀的人眼。

对望间,时间与空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最后一秒,福宝停住了。

它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啸,双翼猛然脱力,从半空直直坠落,栽倒在地。

翼膜收起,它撑起前肢翻过身,死死盯着她,朝她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贴地爬行的黑暗生物,像极了影视作品里恶魔常见的登场形象。

它怨恨的视线扫过远处一个个扭曲变形的人影,恨到深处,眼瞳通红似泣血。

这是米厉要的效果,这就是米厉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东西。

它怎么可能伤害米蓝呢?

这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烙印,在利爪碰上她一瞬间,灵魂里的枷锁赫然勒紧,扼住它咽喉。

杀她,要先杀了自己。

它不可能对米蓝下手。

就是这一刻的耽搁,麻醉起效。

安保人员赶来将它和米蓝隔开,又补了一记捕捉网将它牢牢黏在地面,收没它的反抗余地。

后续部队带来隔离笼,但她们不敢靠近,远远拿着金属杆,粗鲁地将它推搡翻赶进去。

咚,麻醉枪重重砸落地上,米蓝摇晃着倒下。

在近距离遭受冲击后,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整个人失去了维系的力气。

医疗队匆匆忙忙挤到她身边。

米厉表情平静地挥手示意安全队伍将血妖带走,她靠近米蓝,脚步比平常快上很多。

她俯身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拍打,喊她:“米蓝,米蓝……”

好稀罕,这个满心只有实验研究的学者仿佛也有一丝慌张与后怕。

可惜,这时候的米蓝即使听见了也无心留意。

她还有最后一丝意识,极力睁眼,视线模糊。

那边生物抗拒着人类的拨弄,还想向她的方向爬动。

它伸出尖利的爪牙,似是还想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要她血债血偿。

隔着几米人墙形成的天堑,它久久凝望着她,双眼恍惚流淌着血泪。

她也近乎七窍流血,在一片朦胧红物里视物,一切都是不清晰的。

只有那双眼睛,似人似兽、非人非兽的眼睛,如泣如怨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好像看见了福宝的诘问。

亲手孵化一只来自深渊的怪物,终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人影来来往往。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挡住光线,紧急为她处理伤势。

鲜血被擦去,她在明灭罅隙里望它,白光如灰飞如烟起。

她的手费力抬起,攥拳放在自己胸口,拇指抵着自己,陷入心口,然后再缓缓伸指,摊开向它。

很简单,很细微的动作。但意蕴深沉。

——我爱你。

她对它说。

她神情还是茫然空白的,好像丧失了情绪感知力,但眼睛在流泪,手上一遍一遍重复对它的情感传递。

秘密的暗语,从未被记录在任何文件里。

福宝看见了。

它遍体鳞伤的翼骨很轻地颤动一下,虚弱匍匐在笼中,闭上眼睛,连那两只总是灵活转动、接收全部信号的雷达耳朵也耷下了。

它做不出回应。

——你爱我,为什么欺骗我,伤害我,背弃我?

那双翅膀合拢了。漆黑破败的翼骨,艰难折叠蜷缩起来,缓缓形成一只死寂的茧。

它封闭了自己,不再看她,不再理会任何人。仇恨与痛苦吸干了它的生命力。

而不远的高处,破碎展柜间,无数碎片反射聚焦的辉光里,那只悬挂的巨大蝙蝠标本,张开双翼,沉默地、永恒地、静静地俯视着她们。

俯视它的两个“女儿”。

一切的缘起,被人类杀死囚禁的母亲,为初次见面的孩子献出了生命的母亲。

福宝在母亲的注视里颤抖哭泣。

无数静夜里长久陪伴的同类情谊,让它几乎忘记了,她也是人类。

她是人类里的异类、怪胎、独一无二的特别存在……可她是人类。

是这个庞大的、无情的、冰冷的组织的一员。

它见过了自己真正的同类,再见到被制成标本的母亲,终于明白那些嗜血残杀的怪物,为何对人恨之入骨。

可它却爱上一个人类。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想要把自己变成人类。

它也是族群的异类。

两个异类相遇、相知、相爱,以彼此为镜子,照清了自己的肮脏、滑稽与扭曲,照见了此生另一半魂灵。

一样怯懦,一样不堪。

就像她无法抵挡人类给她的枷锁,它也无法抵挡她给它的枷锁。

它还没有学会对她清晰地吐露爱意,却先学会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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