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血妖(十五)

米蓝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在“正常人”眼中不正常。

不正常到亲生母亲一遍遍地希冀、一遍遍地失望,对她全部的爱像砸在石头上没有回应,而她显而易见,比养一只小宠物难太多。

经年累月的失望,终于将所有耐心与爱意消磨殆尽。

最终,对方放弃对她的抚养,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她被全权交给姨妈,这个并不适合养孩子的科研狂人。

那时国际上还不清楚地球生态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在尽全力挽救每一个岌岌可危的种群,并焚膏继晷研究其背后成因。

战争结束,新世纪到来,人类终于又拾回了理智,开始关心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

联合国第3生态研究院,简称生研3院,即后来国际生态研究院的重要前身之一。

米厉在其中负责濒危动物们的行为观察。

被送到米厉身边那一天,她第一次接触冰冷科学的研究环境,只跟对方在实验舱门口打了个照面,然后,一个铃声响起,米厉匆匆忙忙离去,她被这位大科学家姨母遗忘在了角落里。

母亲也走了。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这等你姨妈回来。”

从此,对方在情感意义上,永远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时她注视对方远去的背影,没感到难过,没感到惶恐,只是茫然。

妈妈不爱她吗?

妈妈爱她。

她不爱妈妈吗?

她爱妈妈。

但她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回应。

姨妈成为了她新的监护人。

她从此由米厉负责养育、教导,对方是她社会意义上的母亲。

但米厉不需要她喊她妈妈。

姨妈就是姨妈——只是一个生物学关系称谓,没有情感内涵。

对方不期待她的情感回应,当然也不会因为她没有回应而失望。

她们的关系称得上互不干扰。

米蓝观察动物,然后被米厉和动物们一起观察。

米厉从不主动“教”她什么,但她会留下书籍,留下存储大量数据的终端,留下各种信息查找方式。米蓝会自己吸收知识,擅长钻研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不管那些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有多么枯燥。

她在生研3院,跟动物们一起长大。

她最喜欢夜行生物舱里那群蝙蝠。

它们习惯了她的存在,毫无顾虑地在她面前展示自然行为,交配、育幼、打闹、梳理毛发,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在米厉的默许下,她开始记录这些行为,用她自己总结的方式。

可以观察,但她并不被允许入内。

直到有一次,舱室需要维修清洁,所有蝙蝠被转移到临时笼舍。转移过程中,一只幼蝠从网兜中滑落,掉在地上。

幼蝠惊慌地拍打翅膀,发出尖锐的高频鸣叫。其她人听不到,但米蓝的耳朵感觉到了压力。

她听到,看到,接着走过去,蹲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幼蝙蝠持续尖叫了几十秒钟,然后停止。

它开始观察她,耳朵转动,小小的乌黑眼珠盯着她这个奇怪生物。

她保持不动,呼吸平稳。

又过了十几秒,幼蝠开始向她移动,用前肢和后肢爬行,一点一点,挪到她手边,嗅了嗅,爬上她手心。

它体温很高,心跳极快,小爪子在她皮肤上轻轻抓挠。

她看着它,没有笑,没有激动,只是看,神情很专注。

但熟悉她肢体语言的人会知道,她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她喜欢它贴着自己的感觉。

几分钟后,终于发现少了只实验生物的研究员,扭头看到这幕,露出震惊的神采。

姨妈开口叫她,她听见了。

她把幼蝠放进研究员递来的笼子,走出门去。

廊道里,米厉严肃地盯着她,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戴手套。它有携带病毒的潜在风险。”

米蓝点了头。

她已经学会用动作回复交流。

童年在微小的波澜与长久的安静里结束。

接着,那群动物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实验室环境里,消失在地球万万年的动态历史里。

2220年,联合国将之定名为,生态坍缩危机。

时代变化的一粒沙,落向风口浪尖上的个体是一枚枚从天而降的陨石。或许能让一些人借此乘风破浪,也或许会让一些人自此葬身海渊。

她们离开安全稳定的研究所,跑遍一个又一个危险丛生的野区。

米蓝作为记录员跟随米厉身边。

她对光、对声音、对各种环境变化敏感,观察力比任何人都细致,而且不受情绪干扰,这在实验室是极其有用的天赋。

但到了野外,异于常人的执拗思维,让她时常会做出危险举动。

她甚至会在专业仪器之前发现生物的踪迹,然后一个人静悄悄远去,跟那些野生动物呆在一起。

那时的她一定给姨妈添了很多麻烦。

一个月里总有那么些天,忙碌的米教授要抽出时间到处找她。

但米厉不会因此生气。

毕竟找到她,也就意味着找到了新发现。

很多人叫她怪小孩,而姨妈会说,她是特别的孩子。

当然,后来的她明白,那并不意味着米厉对她的柔情。

相反,那只是严谨的学者给予她罕见珍贵样本的正反馈。

取得收获,她们也会回到生研3院——现在,这里已归属于复兴署。

她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四年,直到其间收容的最后一只自然生物死去。

当年趴在她掌心的幼小蝙蝠已经成年,衰老,走向生命的尽头。

也是这个物种的尽头。

她目送它离去那天,它爬到玻璃前,用黝黑混浊的眼珠最后一次看向她,并张嘴发出声波。

能直接以人耳听见的简单频率,低沉,柔和。她知道它在与她对话。

也许是道别,也许是疑问,也许都不是。

米蓝无法给出回应。

她与它之间隔着语言沟壑,隔着生物壁障,隔着智力模式差异,隔着一个物种的绵延与消亡。

她们不是同类。

她听不懂。但她牢牢记住了那个频率。

又两年后,她彻底与承载无数回忆的研究院告别,来到31号资源站。

在这里,研究者们克服重重污染危机,开辟了一个地下天地,探索人类新的未来可能。

她跟随队伍进行野外采集。

在禁行区东部第12勘探点的谷底,第一次听到来自血妖的声波时,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那些陪伴自己跨越童年与少年的动物们,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回应的沉默道别。

又一只与蝙蝠极其相似的怪物幼崽落到了她掌心,湿黏的,幼嫩的,用小小的爪子抓挠,发出细细的啼哭,向她讨要营养汁液。

她遇到了会在多年以后无视物种隔阂,向她询问她们是不是同类的生命。

她的小福宝。

……

福宝。

梦境长长长长,兜兜转转,落回到她挚爱的生灵。

梦的最后,那长着巨大翅膀的毛茸茸生物将她从漆黑深水里打捞起,水下倒映另一头更大的张开双翼的狰狞生物。

刚将她救起的小怪物怨憎地望她一眼,掉头往深渊扎去,毫不留恋。

——它也不是她的同类。

米蓝睁开眼。

头顶光晕微微泛蓝,她躺在医疗舱里。

现在是晚上十点。

身上伤口处理了,还插着各种针管,贴着疗愈贴。

耳朵有点麻烦,听力受损,短期内好不了。

影响不是很大,就是不习惯。

世界真安静。

对于从小到大听觉过于敏感的她,很少能享受到这样的安静。

余光里有什么在晃动,她侧头,看见医疗间里另一抹人影——

米厉坐在不远处的陪护位上,还在忙于处理事务。手边终端不停闪烁着微弱提示光点。

监测仪器发出滴滴声,她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发现她醒来。

米厉起身走过来,点击屏幕,仔细检查了她的生理数值,再看向她,隔着透明罩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平淡。

米蓝也不知道,这是赞许、提醒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亦或者,这就是姨妈能给出的最大的安抚表征。

倒是异常罕见的情况。

她想,姨妈也像是另一种孤独症。

她一直清楚,对方养育自己的方式,和她饲养别的实验动物没有两样。

她给她提供适合生存的空间,安全、可控、低干扰的环境,保证她基本的生存需求;她会记录观察她的行为,极少干预,除非必要的矫正;她会适时安排新的刺激,给她引入新知识,让她学习新技能。

不打扰的陪伴,不干涉生物本性的引导改造,不要求情感反馈,当然不会因为米蓝的木愣与不善表达受挫。

她作为饲养者、观察者、研究者,永远科学理性至上。

“你可以去找她,但十二点前要回到这里。接下来一周都一样。”

她对她说。

米蓝看着她嘴唇张合,身体平静,眼神疑惑。

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米厉随之意识到这点,于是拿起终端把语音转化为文字,将光屏拨到她眼前。

出现这样大的事故与意外,毋庸置疑要通报到复兴署上级。具体处置办法还在商议,资源站内部也要好好整治一番,大量原有计划都暂停了。

福宝只是被关押着,暂时轮不上它的处理。

作为受害者的米蓝获得了一周假期。

虽然她现在最应该静养,但理清现实后,她拔掉了治疗装置,选择立刻前往B区的活体隔离点。

原舱室遭到破坏,正在维修。

福宝被关在新的实验舱内。

没有任何修饰布置,徒有四壁的纯色空间,一丁点光照就能令内部亮如白昼,刺眼无比。

而面积本就不大的舱室内,还放有一个更小的运输笼。

福宝在里面。

翼展能达到五六米的怪物,被困在这样一个狭小冷硬的区域,连翅膀都打不开。

全方位的强光下,它体表累累伤痕更加明显。

没人敢靠近,她们只远距离给它喷洒了清水和药物溶液,等待它靠自己的强大自愈能力修复。

防水地板湿漉漉反着水光,隐约可见粉红色,是从它身上冲下的血迹。

环境恶劣,但或许,它也并不会觉得拥挤。

即便米蓝来到它面前,它仍悬挂在笼中一动不动。

甚至当听见她特征鲜明的规律脚步声,它如雷达盘灵敏的耳朵各自动了动,翅膀却收得更紧。

它用力包着自己,形成一枚死气沉沉的黑色茧状物。

拒绝打开双翼,也是拒绝再敞开心扉。

米蓝在它对面坐下。

她费力抱来了一箱东西,掀起盖子,一件一件拿出了陪伴福宝童年的小物件。

它曾经的宝贝,沾染着最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团软橡胶做的奶嘴。它白日睡不着时发出声波呼唤她,她就会在软胶前端抹上自己的血,让它含进嘴里慢慢咂着,效果总是明显。

它最喜欢的磨牙玩具。一块吃剩下的蝎目的钳状触肢,她替它将上面的锯齿磨平了,以免伤到它稚嫩的口腔。

她们一起创作的图画——原本是用于做标记的特殊涂料,被顽皮的小福宝用后爪沾上,学着米蓝的动作在布片上一阵胡抹乱画,然后强行收藏起来,塞到自己腋下。

一把柔软细密的粉色毛刷。它喜欢她用这个给它梳理背毛和腹毛,每值此时会挂在她怀里摊开翅膀紧紧抱她,享受得发出嘤嘤叫。

教学时的音频用具。她录下自己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词汇,不成调的语句……

满满当当,保存着她们的旧时光。

但不论她摸出什么摆放到它面前,把自己困在皮膜里的怪物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自动播放的教学音频,念到“妈妈”这两个字。

福宝尖尖扁扁的耳朵忽然剧烈颤晃一下。

情绪起伏带来代谢率激增,心跳加速,它再也维持不了石块般的稳定,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它发出很轻很轻的吱吱啼哭,和幼年期想要“妈妈”时一模一样。

只是米蓝听不见。

她安静地望它。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什么,出现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向来亲密无间的她们,如今,一个主观上不想看,一个客观上不能听,被分隔在前所未有的陌生两端。

它在它黑暗的空间中,她在她死寂的世界里。

不知过去多久,慢慢地,对面的茧打开了一条缝。

她睁大双眼专注望它,怕错过它任何一丝的举动。

它的前肢利爪一根根张开,翼膜阴影下露出一只暗红色眼睛。

光影斑驳,它额头的撞击伤触目惊心,血痂凝成块,在油亮柔顺的深色皮毛间坑坑洼洼,无比扎眼。

她看见它唇吻张开,露出尖利洁白的牙齿和红润粗糙的舌头,耳朵颤动幅度很大。

它浑身发抖,在情绪激动地质问她什么。

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与那些生物的无声共存不一样,这一次,这一头生物,能听懂她的话语,发出她能解译的声波,直接与她对话。

两个同样有着敏锐听觉的生物,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无需靠近,就能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地点,以这样隐秘的形式交流。

可,恰恰是现在,她听不见了。

她没有了及时回应它呼唤的能力。

米蓝看它,眼中很淡的哀伤,缓缓打手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对它摆手。

于是,福宝想起了那日她倒下的身影,想起她流下的鲜血与眼泪,让它想要靠近又不能靠近。

它发出高强度超声波时,连它本身也需要靠耳中特殊结构关闭听力,才能物理隔绝损伤。人类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心跳变得疼痛。

它颤抖着呜咽着,闭上嘴,收叠起包裹自己的皮膜,改用前肢比划。

被困在狭窄的牢笼,它的动作不那么灵活,甚至有些怪诞可笑。

但米蓝能够看懂。

最初的最初,一个怪人与一只怪蝠,还在鸡同鸭讲的时刻,她们依赖的就是这低效率但低障碍的沟通方式。

肢体语言最是直接。

它明明是为了更靠近她才努力学习人类语言,可当它学会人类的文字,为什么,与她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辅助沟通的工具成为了沟通的壁障。

靠近伴随危险,理解带来伤害,

无知成了幸福,智慧是一种痛苦。

可它还是要问,还要亲眼看她说。

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你在里面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是不是明知所有,还和那些人类一起欺瞒我、利用我、伤害我?

我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切黑暗的、无望的、痛苦的经历……都是因为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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