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黏菌(五)

姚灵衣趴在窗台前,俯瞰灰蒙蒙的街道。

“创可贴”撕了下来,这小块黏液因为风干一夜变得有点干瘪,被她盘在指间,无意识拉来扯去。

一夜过去,她额头疮疤已经愈合得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时间还早,城市仍是潮湿阴暗的。

楼下清洁机器人不知疲倦运行着,打扫昨日的积雨与垃圾,更远处大楼的光学巨幕倒是断了电,暗沉沉冷清清。

残积的水汽挤压着年久失修的建筑,层层叠叠高楼大厦交错对摞,像海绵上不计其数的规整小孔,整个世界都似乎已人去楼空。

但倘若真的一只巨手挤压下去,这块海绵会发出尖叫,困在其中的人的鲜血会和潮湿的露水、灰暗的霉斑一起被挤出墙体。

这片城区有R109号线穿过。以前的R线围绕保护区,Reserve的开头,但自2284年以来,那些世界级线路废弃了。现在的R线是Region的意思,又被称为新区道,1打头即意味着其是核心区的辐射线,因此这里又被直白明了地称为109区。

这座城市曾经的、或许见证过无数历史、承载着人文脉络与渊源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了。

文明,如此宏伟,如此脆弱。

站在21层高楼上,她偶尔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啸低鸣,是庞大如怪兽般的物资运输车驶过宽阔崭新的新区道,直奔核心区而去。

满载的货物像山峰突出于重楼之间的天际线。

三级废弃区还算不上真正的废弃,至少这里没被其它势力占领,主要是复兴署转移大众后留下的空壳。由于核心区没完全开放,一部分底层普通人羁留在这里,联合政府的说法是核心区试运行过后,海上人工平台将进一步扩建,届时所有人都能够被容纳。

真的是真的吗?谁知道。

在这个时代,希望是希望,更是危险的东西。它像胡萝卜吊在每个人眼前,就像过去的“退休”吊在每个工人们眼前,这些区很安静,安静到死寂,死寂之下是悄然弥漫的焦虑,等待入场券的焦虑。在这样的焦虑之下,废弃边缘线的社会得以勉强维持运转,秩序虽然野蛮,但毕竟尚存。

眺望着这些在核心区难得一见的新奇景色,睡饱后的姚灵衣心情更松快了,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

时间推移,已经有阳光突破云层投向这片灰白的区域,掠过窗框溜进来,她直起手就能碰到,不禁舒适地眯起了眼。

真不错,是个艳阳天。

她喜欢金色,喜欢闪闪的阳光,喜欢干燥的空气。

可是洞洞不喜欢。

在她摊开手掌的一刹,那一小团瘪瘪的胶质就开始避光性往她手臂上爬。刚爬到颈窝处,另一大团被体温捂暖的主体黏菌也从她领口下爬了出来,一大一小两团重新汇成整体,摇摇晃晃一粒金色大水滴。

它昨晚是贴着她睡的——黏菌也存在交替的活跃期与静止期,静止期即相当于睡眠,为了配合姚灵衣的人类作息,它将周期节律基本调整为了昼夜模式。它黏在她胸口,像块大号冰凉贴,然后慢慢变成保温贴。

这样放任自由,姚灵衣以前是绝不会允许的。把它镇压到玻璃杯底下才会令她安心。

不过昨天之后,她隐隐摸到了另一种轻松且管用的方法。

它当然很聪明,可与智力相对的,是它在情感体验上一片空白,同时情感需求量不小,由此显得格外恋爱脑。而它整个身体都是它的脑子,一旦陷入某种执念,它就是一颗巨大的恋爱脑。

当她不希望它做出某种行为,一句“你再这样我不喜欢你了”就能轻松制止,幼稚到可爱,简直像小孩子。

而在孩子的世界里,的确一件很小的事就能如天崩地裂。它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僵硬地蜷在她胸口一整晚,生怕自己会抵挡不住生理诱惑爬进她嘴里。

“洞洞。”她笑眯眯戳一戳肩膀上的它,说,“要走了。”

于是它乖乖任她用手将它放到杯里,挤出多余水分,变得大小适宜,再藏在她口腔里。

天气很好,姚灵衣收拾东西,按原计划出发。

109区体验卡到期,她要换个风景看看了。

在她的预设路线里,这里本就只是个中转站,下一个落脚点在二级废弃区,将更近一步接近外围危险地带。

每个关卡都可能遭遇严格盘查,不过地母的主要算力集中在核心区,这些地方的监控不会太严,她已经准备好了新身份。

利用系统漏洞,她骇进联网数据库,临时顶替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应聘”得到一份数据采集员的工作。

作为这片区域合法的流动人员,姚灵衣轻松驾驶着一辆长途运载车,七个小时后,顺利离开了边境检查站。

现代车辆都已经实现全自动化,上车之前她还有些担心理论与实践不符,但进了驾驶室以后,她发现,不提别的路况,至少跑这种官方宽阔大道,确实有手就行——

没手也行。

见洞洞连车载系统也能链接操控,她顺理成章将驾驶重任丢给了这只黏菌怪物,坐在位置上专注摆弄终端,只需要偶尔瞄瞄车况——反正周围环境会由成像系统转为数字信号被洞洞捕获,没有眼睛也不重要。

区道上长途运载车时速能达到300公里每小时,接连穿行过许多城区,完整的,破碎的,现代化的,或古老而绿意盎然的,从晴天、大雾、暴雨再到晴天,领略了多样的沿途风光。

又两个小时后,她们驶离了区道。

两侧废弃程度明显加深,秩序退行,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宛如废土之上的碎片重新拼接而成。

二级废弃区。

这里有了钢铁丛林的原始模样,是复兴派军阀的割据地。

她们自称自由城邦。

到这里,冒名顶替可行不通了。

与其尝试阴暗潜行,不如直接摊开到阳光下,把自己变成有价值的商品。

所以,在来之前,姚灵衣已经联络了这里一位领导人,坦言自己带来了曙光公司的科技数据,可以与她交易。

她在入口处配合地上交了车辆,穿过由大量混凝土块堆砌的冗长城墙,新的异乡图景扑面而来。

她不清楚这里的更多区域都用来陈放什么了,总之这里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狭窄的道路,紧凑的住宅楼,胡乱堆放的箱体几乎摆到路中央,路过的墙面上诅咒联合国复兴署的涂鸦,还有对楼两个人抄起枪支对骂……

民风之彪悍给了她另一番视觉震撼。

可以说,不虚此行。

这是她精挑细选过的穿行路线,其它区域可能有多个势力把控,更加麻烦。

跟着接待的人乘上代步工具,穿过居住区,进入第二道关闸,眼前焕然一新。塔哨与铁墙、车队与重武器林立,森然的军事堡垒。

她若有所思,外面那些是掩人耳目还是降低人戒备心的幌子吗?

姚灵衣以一种旅游的心态东看看西望望,直到她被带入鳞次栉比的武装车辆间,视线被两侧宏伟的钢铁巨兽遮蔽。

到地方之前,她经过了二次安全检查。

搜身的人问她:“嘴里是什么?”

“口香糖。”她张嘴展示,“不能嚼吗?怕我吐你们长官脸上?”

闻言,本来打算抬手放行的人看她一眼,侧头对着通讯器讲了两句,很快有士兵小跑过来,严谨地递来一个密封袋,让她把口香糖装进去,出来再嚼。

还怪客气的,没让她直接吐掉。

姚灵衣:好吧。

于是她和洞洞被迫分离。

她一边把“口香糖”拎出来放进去,一边还对它说话:“宝宝乖,妈妈等会儿再吃你。”

搜查人员眼角隐约抽了下,错过眼假装没看见。当然她就是怕黏菌乱动才对它说的,但因为画面过于离谱,反而没引起怀疑。

金黄色胶质团隐秘地颤了颤,安安静静被装进食品级透明袋子。

她揣进衣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韧韧弹弹的,换了个手感,还不错。

装甲车车身外烙印着本地军阀徽章,她被两人半押送着进车,一眼看到了里面她隔空投递过信件的人。

她记得对方叫匡岭,这个距离核心区最近的最大割据势力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曾就任于生态安全署东部司令部,亲历过多个保护区的清缴行动,84年后对复兴署“退缩”政策公开表达不满,遂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割席。

虽然从立场上说应该算敌对势力,不过姚灵衣看完她的生平事迹,觉得网络上有人对她的形容词很准确:暴君与守护神。

尽管她认为所有人类的抉择都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很有意思。

她就以这样有意思的期待心态登上了车。

“101。”

车门在身后关闭同时,她听见对方叫出了这个代号。

车内空间宽阔但密闭,空气有些窒闷,所有外界声音被隔绝,人声就像扩大数倍在耳边响起,余音嗡嗡。

姚灵衣抬头看她。

对面灰绿色军服的女人也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眼睛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没来得及看新闻吗?”

她点了点屏幕,一张全息投影弹了出来,展示给她,“你的通缉令。”

公司动作倒是快。

看到自己的面孔出现在官方通报上面,姚灵衣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笑了笑:

“啊,那倒是省了我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曙光集团的核心骨干。”

这装甲车内部布置得像房间,中部有隔断痕迹,那边是办公室这边是起居室,她找个位置自己坐下了,听见匡岭继续道:

“把你交出去,我们能得到未来一年的能源配给,你觉得怎么样?”

这就是谈判要加筹码了。

她脑子稍微一转,明白了。

“长官,我想您需要慎重考虑一下。”姚灵衣笑笑,“曙光集团受复兴署支持,它们向来是一体的。跟它交易,是在用你们现在的独立为未来的主人买单。”

匡岭保持沉默,用锐利而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她。

谈完倒戈向曙光的坏处,她再谈自己的好处:“而我只属于我自己,离开这里后,我不会、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找你们麻烦。我带来的数据,是曙光接下来五年的研发方向,如果你们的团队足够厉害,先一步破解也不是不可能。”

她很懂谈判技巧地停了停,再道:“到底怎么选,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车内一时寂静。

“哼……”片刻,对方发出轻轻的气音,是在笑,“不愧是核心区出来的人才,和聪明人讲话确实愉快。”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却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不考虑下留在这里吗?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条件、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调转话头就开始挖人,不知道这是不是领导人的统一优秀品质。

“当然就是受够了不自由和理念不合。”姚灵衣身体前倾,撑住腮帮子,“你们为什么不服从方舟计划,听复兴署的安排?不也是因为这些。”

她的话有点刻薄。

这就是清晰的拒绝了。

既然都是同样追求的聪明人,再强求就不礼貌了。

匡岭注视了她一会,点点头站起来。有银白色金属隔断在她们之间升起,车厢被一分为二。

姚灵衣以为这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也直起了身。但紧接着,她感觉有些不对。

因为对方下车了,她身后车门却没打开。气压阀门锁死,发出“嗤”地一声。这辆装甲瞬间变成了一个可移动高科技牢房。

车内通讯系统响起——

“我的确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你是个不错的砝码。”外面的人对她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住一下这铁壳子,饮食方面不会苛待你的,希望你生活愉快。”

……

啊哦。

姚灵衣静坐一会儿,提溜出衣兜里的密封袋。

扁扁软软的袋子被她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她无意识捏玩着在无氧空间里变成一滩的洞洞,喃喃道:

“宝宝,咱们被关起来了诶。”

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她深感自己被上了一课。

她恢复前倾托腮的舒服姿势,一边捏着洞洞解压,一边看向正前方。

在车辆重新封闭后,中间隔断又降了下去,可活动空间变大了。在那位军长呆过的金属条桌上,她的通缉令投影依然漂浮在空中,显示出如下信息:

代号:101。

年龄:19。

身份:曙光科技部创生项目前一级网络安全专家。

描述:目标极度危险,具有超凡计算机能力与反侦察意识,擅长心理操控与伪装,建议遭遇后切勿独自接触,切勿自行解码其携带数据,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数字风险。(附图与视频)

指控罪名:特大商业间谍罪;危害生态安全罪;非法入侵及破坏公共信息设施罪;谋杀及过失杀人罪等。

…………

太有排面了。真不敢相信上面那些信息指的是她自己。

然而都到这时候了,她们也不肯给她个正式名字,坚持用代号称她,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挖掘她出身的数据记录。

姚灵衣深深前望着,瞳孔好似也被车内阴翳笼罩,变得更加幽深。许久,她叹了口气。

你们就是这样定义我的啊……我亲爱的妈妈们。

她神思飘得有点远,但洞洞不会在乎场合和局势,只会发现现在又只剩她和它了。

金色黏液脉络蛄蛹着、蛄蛹着,在透明袋里显出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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