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黏菌(六)

装甲车安装了信号屏蔽设施,连接不到外部网络。她的智能设备倒是没被收走,但形同虚设。

这不仅是个物理牢笼,还是个数字牢笼。

将全部区域摸索一遍后,姚灵衣不得不确认了这点。

没法逃脱,那么,在这个只剩她跟它的狭小空间里,做点什么好呢?

她笑眯眯低头看向手里的“口香糖”,很轻很轻说道:“洞洞,咱们来玩游戏吧?”

十分钟后。

姚灵衣把休息室两条座椅摊开放平了,并成小床,整个人懒懒地俯趴在上面,水汪汪的眸光无比专注,面庞白里透粉,被光屏照亮——

她打开掌机,玩起了不用联网的刺激小游戏。

一个小时后。

头顶传来嚓嚓嚓的奇怪声响,持续了两三秒钟——

她百忙之中抽空瞟一眼,见车顶没有坍塌危险,低头继续玩。

一个半小时后。

旁边一条管道接缝处像是渗水了,监控不可察的阴影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渐渐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洞洞回来了。

姚灵衣依然用一只手操纵着游戏里的小人,另一只手悄悄伸下座椅,垂到黑黝黝的线缆旁。

小怪物蠕动着爬上她的手指,无色无形黏液如藤蔓缠绕。

如果能有外人看到,这一幕真是像极了女巫的魔法,奇幻美妙。可惜没有。

她在车内发现两处监控器,一前一后,这里恰巧是个死角。

即便再铁板一块,作为车具,总有内外联通的口子。而再小的缝隙,也拦不住理论上可以把自身压缩到一个细胞级别的黏菌。

它可以变成血液流动在车辆内部的各个管道、线槽、通风栅格……像爬虫物理爬走所有信息后,再以透明袋为骨架,在其中绘制出一个三维结构图、布线图和设备分布图,涵盖车辆内部各个关键控制节点。不同线路它还能通过调整胞膜表面的细微构造以不同颜色呈现。

一层又一层,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菌丝蔓延,黏菌像小小的工程师在她掌心搭建起复杂的工事。

毕竟她答应了,等安全离开二级废弃区就吃掉它,到时候它可以在她胃里呆一整夜……怀抱如此美好光明的承诺,洞洞感觉自己本来有点干瘪的身体都重新充满了水分,咕叽咕叽奋力干活。

现在,姚灵衣得到了一个渗透到装甲车核心机密的微缩模型。

她扬起嘴角,垂眼观察。

这个逃脱计划里有两件最重要的事——

黏菌的“大脑”足够精密到完全复刻全部结构,她的大脑足够敏锐到分析所有关键信息。

车辆本身是个巨大的智能系统,自动化时代后,人类社会里想找到个全无智能的高科技设备太难了。在专长于计算机网络技术的人眼中,这就相当于一扇扇锁上了锁、但每把锁上都插着钥匙的门,处处是漏洞。

也正因如此,为防备信息化战争里的种种意外,这些重型机械往往有两套装置,一套智能启动,一套人工手动。

在洞洞辅助下,她找到了CNA总线网络,和主控电脑的精确位置。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现在,一人一菌,就成了困在这铁皮盒子里的幽灵。

物质的限制哪能阻止非物质的存在,挣脱、还是反制,都已经随她们选择。

“洞洞,你准备好了吗?”

她揉弄了密封袋一下,袋中小怪物就从三维立体结构重新融合成一滩,并长出两条伪足“踢”到挡事的袋子,近距离贴到她手心里,挨挨蹭蹭着像在说一小时不见我好想你啊。

姚灵衣被逗笑,再揉它一下,站起身走进操作室。

她在内饰板遮蔽的角落找到了手动解锁装置,于几个毫秒间完成对接,嘀——嗒,终端绿点亮起,侵入车辆控制系统。

……

两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经过一段紧张刺激的巷道追逐战,引动了不小骚乱、已经被匡岭下令全城追捕的姚灵衣,篡改了车辆信息,令其自动驾驶着继续行进,转头在军区随便逛逛,跳上另一辆无人的工程维修车。

成功摆脱追兵,此时距离出口已经很近。

她故技重施,手指点点就将智能化信息系统钻成了筛子。

哨岗位上,武装小队只见出口闸门莫名其妙自行打开了,她们没有提前得到开门消息,但控制屏上就是弹出了允许通行的绿标,一辆小型黄坦克似的工程车在她们眼睁睁注视下寂静而快速地驶离。

等到一看上头层层下发传达的指令,确认通缉犯刚从自己视网膜上滑了过去,再组织队伍去追,对方早已深深扎进了夜色里。而且所有车辆都有的数字身份标识,在被逃犯控制的车辆上也诡异失效了,工程车就这么幽灵般从电子地图间消失了,完全无法追踪。

黄壳装甲车内,姚灵衣瞄一眼后视屏,身后城区远远灯火通明,几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监听信道她一直开着,随时截获敌方动向,现在里面仍时不时传来嘈杂吵嚷,不知将有多少倒霉蛋为她的逃跑负责。

哈哈,真刺激。

工程车里存放有上一位驾驶员没带走的物资,为了方便洞洞干活,她找了瓶水喂给它。

现在这团小怪物变得比她两只手掌还大,爬到主控线束物理切断了这辆车与主系统的数据链路,再从通气阀爬出来,啪嗒掉到驾驶位中间。

姚灵衣把它捧起来,又浇了点水冲去灰尘,然后用力亲了一口。

“洞洞~你可真是个宝贝!”

它被她亲得凹进去一大块,然后重新被液质填满,膨胀起来,变得更加圆润。之前为防备监控而褪去的金色也回来了,车顶灯淡白氤氲,它闪闪一大团团在她掌心,在她一个猛力作用下隐隐抖动,浑身都在颤,披着细密水珠,晃出五光十色的虹彩。

哈,还会用变色表达心情呢。

眼看它菌丝就要展开,多半是又要问她什么时候吃它,姚灵衣一下合拢双手将它按扁。

“嘘。”

她侧过脑袋,看向监听界面。

继而伸出手,在屏幕表面滑了滑,删去不重要的杂音,放大其中一段信号——

“她已经不……你可以自己去找……”沙沙细碎混响里,有人在通讯频道对话。

这是匡岭。

应该不是城内领导人之间的交谈,所以没开信号屏蔽,被她捕捉到了。

“她跑不了。”这一个女声更加清晰,还有些熟悉。

这是……谁呢?

手中黏菌也有了点反应,伸出一枚触手,朝着声音方向在半空摸摸,显得有些疑惑。

当然熟悉。

这根本就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距离进一步拉远,信号彻底接收不到,于是尾音截断在这个人的这句话上,监听不到更多消息。

氛围变得鬼魅起来。

姚灵衣嘴角笑容淡去,手慢慢放下。洞洞被她搭在膝上,有些不安地伸出触手往她手腕上缠了缠。

工程车向前驶去,她们穿行在夜雾里,道路凹凸不平。

两旁不时掠过堆砌得非常高的垃圾堆,似乎是些废弃已久的建筑工事,更有树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不过在黑夜里尽是一晃而过的密集阴影。

她们既像行驶在坟堆,又像行驶在古老的森林。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坟场,是自然重生的丰碑。

一级废弃区。

一级废弃区是个很广布的概念,只要没形成秩序化城镇化规模人类聚居,被联合国复兴署宣判归还于自然生态的土地,都属于此。

这里的主要居民不是人类,而是动物,或者说,是一些人谈之色变的“怪物”。

不过这才刚离开城区,理论上来说碰上动物的概率很小,碰上怪物那更是——

轰隆!

一声巨响从车顶传来,整个车身都震动了。

前方被小山似的建材废料遮挡,路线有变,车辆正处于拐弯降速的时候,平衡脆弱。

什么东西砸在了车上?

姚灵衣正想丢下洞洞腾出手操作,开车身轮廓感应扫描那东西的形状,但下一秒,她发现这举动多余了。

嗵、嗵、嗵——

袭击者已经从车顶来到了车的正前方。

反照在前方金属废材上的光亮得刺眼,一面挡风玻璃之隔,车里的人仰起头,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头怪物。

赤白车灯照耀下,她的瞳孔先急缩再扩大,庞大的阴影占满了她的视野。

那宛若巨型猫科动物的怪异生物有着流畅健美的肌肉,皮肤却覆盖着灰绿色、哑光质感的鳞片。四肢与尾极长,尖锐的利爪和尾刺扎进了强韧的车前盖里,使它在急转弯下仍牢牢扒住了这个装甲罐头。

像是一头豹子与蜥蜴的结合体。

美。

好美。

姚灵衣想凑近看得更细,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当当,怪物再度腾跃,扑面而来,这一次,它伸缩自如的爪子直接扣进了驾驶室玻璃,爆出刺耳的炸响。

震动在封闭车室内回荡扩大,整个空间被雷霆般可怕的声波笼罩。

破入防弹玻璃的爪尖锋利强劲,闪烁出骇人金光,像是要刺进人眼睛里,在瞳孔深处留下不散的影像。

她的眼睛真的在发光。

致命威胁近在眼前,姚灵衣却忍不住发出像孩子见到稀罕物时的惊叹——

真是美丽的宝贝啊。

掌机光屏亮起,层层相叠、鳞次栉比的图鉴展开来,她打开其中一张,一头走兽的全息投影霍然弹了出来。

虚拟形象与眼前活物重叠,她确定了,这就是被命名为“鳞豹”的合成生物。

女娲计划推行到后期,局势已完全超出掌控。按照一些媒体的说法,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一部分人不满足于按部就班依循一个世纪前的生物信息一比一复原,偷偷将不同基因随意拼接糅合,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跨物种嵌合怪物。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活不了,即使活了也活不长。然而,当尝试足够多后,总会发生一些人无法理解的意外——即可称之为生命的奇迹。

极少一部分嵌合怪物,不知是否曾踏足过核污染区,导致了某些未知变异,竟然在自然选择下顽强活了下来,而它们中又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甚至形成了种群。

这其中,就包括面前这头怪物。

它们最早起源于某个失控的4号项目产物,由哺乳类与爬行类的基因嵌合而成,在一级乃至二级废弃区都被目击过,性情凶悍,官方称其为高度危险的野生合成掠食者,但不乏生物爱好者盛赞其为美学造物,那些零星视频记录甚至在网络上小范围走红过,她们叫它鳞甲大猫。

要是换做以前盛世太平时代,怕是会有不少人主动作死前往危险地带制造偶遇,为真正的热爱或为博取流量。但现在的网友们就只能过过嘴瘾了,毕竟如今在废弃区出事没有救援电话能拨打,以及离开了自己的区再想回去,可比过去的跨国签证还难办。

当然这话也不绝对。

这不,就来了姚灵衣这么个不怕死的。

她心心念念的怪物,在她眼前闪亮登场了。

窝在她手心里的洞洞,明显感觉到她肌肉变得紧张、皮肤温度在升高、掌心出汗量明显变化……

她兴奋起来了。

尽管恐惧时的兴奋和愉悦时的兴奋在生理表现上极其相似,都会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皮肤电反应增强……但对日常与她零距离接触、对这具身体或许比她自己还要熟悉的洞洞来说,它还是在她肌张力的微妙差异间发现了不同。

它愈发不安地绞紧了她的五指和手腕。

她的情绪不对。

她是出于喜爱与愉悦的兴奋。

她在喜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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