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黏菌(八)

伤口微凝的血痂、包含抗体蛋白的组织液和满是尘土杂质的衣物粘黏在了一起。

洞洞循着她温热的肌肤前行,凭借流动性营养体深入每一道缝隙,用比解剖剪还要精细的操作将她和外物一点点剥离开来。

很快,她所有衣服都被除去,柔软灵活又黏性的触手拉扯着这些障碍,将它们通通拨开丢到地上。

她赤着身蜷在静水般温和清凉的变形体内,被完全包容,像真正回到了孕育她的人造子宫里。

这时候的她是这样脆弱,只能任凭摆布。

它不回应她的质疑,只一味用自己的原生质团给她“包扎”伤口,在听到她的痛吟后,稍稍放慢流速,分泌出更多胞外黏液与生长因子。

它抵达她的腹部了。

这里的伤尤其重,没有多少脂肪防护,它几乎能直接触碰到脏器。

内部器官也有出血损伤,这是很危险的事。它循着人体组织发出的损伤信号,做着精密的修复工作,从外到内,一点点伤口也不容放过。

姚灵衣疼得冒汗,在觉察到它的进发方向后,不由得生出古怪的想法。

想到它对她消化器官的痴狂程度,她禁不住有些担忧,它会不会真的把她剖开,一步到“胃”回到她的胃里。

于是她本能捂住了肚子,防备它接触这里。

但这并不管用。

流动态的原生质体从四面八方汇来,抵达,在她手指上撞撞碰碰,寻找入口。

柔软如水也能形成绝灭生灵的洪涝,何况它是一团有着更稠质地与主观能动性的黏液。

它推搡挤压着她的手,从不同方位进发缠卷,包容感强烈,无孔不入,显出罕有的强硬来。它要往里去。

这是比被捕捉网困住还要无法逃逸的压抑与窒息。

咬紧的唇间溢出极轻的喘息,她没办法阻止,只得缓缓松开手,眼不见为净,望向侧面观察窗。

这铁皮车厢之外的世界是微微亮的,缝隙式的车灯照出正前方被废材山阻碍的道路,那些金属折射幽寂冷清的灿光,仿佛是在向无垠宇宙发送着信号,哀悼与铭刻人类的过去。

而车内,封闭、闷热、寂静,空气与声音皆不流通。这里像是被隔绝在现实外的另一个维度,玻璃是怪谈故事里永远无法迈过的界线,能看到一线之隔的景观,却无法向近在咫尺的外界传递声音。

咕噜……它在拨弄什么?肠?胃?肝?胆?

太奇怪,太难以言喻,这好像很亲密,当然更应该说可怕。

她的确泛起了鸡皮疙瘩。针扎般细密的紧张里,她没有衣服可抓,只好抓住爬在身上的黏菌。

又钝又尖锐的疼痛间,她想到什么,提醒道:“别在这里……”

这次治疗注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299有没有带些别的东西,比如定位器,比如随时可能发送坐标位点的装置,又比如她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停留在原地绝不保险。

所以她虚弱之余还勉力伸出两枚指头,揪起它一片透明胶质,将其拉扯得长而薄,像揪起什么动物软软的耳朵,贴着它说话,气流就拂在它菌体上,声波震动这薄薄一层膜质,防止它团成团装聋。

再闹脾气也不能拿她的安危与自由闹。

于是洞洞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

探照灯关闭,它分出一根菌丝触手链接上工程车,系统重启成功,操作仪表屏幕微光亮起,身下一摇,车辆启动了。

大地与夜雾载着这辆车,车上载着她们,轮胎转向,离开了废弃的城市公路,滑向深暗的夜色,向着没有尽头的荒野、没有天际的远方。

缝隙式的前车灯只能照出前方狭窄的一小片区域,掠过城市残骸,掠过生意盎然的林地,掠过更远处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未知动物……

整个世界静默无声。

而车内不完全静默。

实在是疼,深入骨髓、漫灌神经的酸疼。

她忍不住抓得更用力。

它很滑,很凉,爬行运动间,在静谧夜色里发出粘黏的水声。分不清是痛觉还是被它刺激着,她在隐秘地、簌簌地战栗。它划过皮肤时像冰凉的蛇形动物,更像某种完全无法以人类语言认知名状的深渊里的邪神,而她是无情被拖入这深渊的祭品。

当然这祭品并无自知之明,她与邪神玩得很愉快。

姚灵衣将五指陷进去,或轻或重使力一挤,会挤出内部空气泡被挤破的咕噜声。

她莫名被逗笑了。

她欺负它不会说话、不能反驳,幽微弱力地咕哝一句:“洞洞,你好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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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它吵,可她不停下。

压着手下的黏液怪,她反复松开再捏紧、抓握再摊平,像猫咪踩奶,通过这哺乳动物生而自带的反射活动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它初时凉得叫人难以忍受,直到被她偏高的体温熨透,温温润润,这才好多了。水的比热容相对较高,是适合储存热量的载体,就像在全身敷了条液态毯子。

洞洞没有将她面孔完全堵上,给她留了呼吸的通道。她倒是困顿想睡,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她只觉得有液体淌向自己,甫一张口,那条触手钻进她嘴里,填满了口腔。

非常熟悉的操作,非常熟悉的触感,但它这次没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她嘴唇一抿,柔软的唇瓣挤压到更加柔软的菌体,就像挤压到由半透膜制成的水气球,逐渐有汁液渗了出来。

清水润泽了干涸的口腔黏膜,也许还带了少量葡萄糖之类的小分子,以至吮吸起来甚至有些清甜滋味。

它在从自己的原生质团里汲水给她。

她下意识吸了好几口,含吮,吞咽,甘泉涌入喉咙,淌进胃里,奇异的满足与饱胀感也随之下腹。

恍惚间,她发觉这有点奇怪。

她像是在被喂奶——这种古老年代里的母婴仪式。

这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已经很少见。

现如今,绝大多数人类学者都会赞同,哺乳这种行为,是动物习性的残留。

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孱弱的新生儿能否存活完全仰赖于母亲。这样的肌肤接触与亲密互动能显著促进激素释放,使母亲对幼崽产生强烈亲昵感与保护欲,大大提高后代生存机会。

而到了人类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却成为捆绑母亲的工具,更确切讲,是将女性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一身份上。那些时代里女人往往只有三个身份:女儿、妻子、母亲,独独不是她们自己。因而当研究人类文化历史时,在那些久远遗留记录里不乏能看到,哪怕女性因喂奶导致乳。头皲裂、炎症感染,乃至被婴儿咬破乳。房,部分母亲仍坚持母乳亲喂,以此展现对后代的爱——被激素操控的爱,或被社会规训的爱。

然而,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存在价值,科技发展就是为解决苦难。漠视、常态化、神圣化苦难,原就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高高在上的压迫虏役。

继而,当科学文明进一步发达,拒绝被操控、被规训的新一代自然而然选择了反抗。

曾在寂寞日子里遍览人类历史的姚灵衣有时会想,的确,反叛精神才是人类文明前行动力的源泉。

而现在,她来到了人类文明之外的原野,大概,该遵循自然界的规则了——

在无力与自然抗争的脆弱时期,想要活下去,那就讨好并依赖能给予自己庇护的对象。

所以她依偎在母亲般包容而强势的怪物“怀抱”里,饮吮着那仿若生命源泉的甘美物质,再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

……

姚灵衣被体积变大无数倍的黏菌怪物孵育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工程车停在了一条河流边,一侧是枯藤累累的大桥,另一侧似乎是什么工厂的遗骸。

昏黄日头穿过晨雾,空气里的细小颗粒将晖光晕散,那些褪色的钢筋铁架被镀上朦胧柔和的色泽。

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痛觉减淡,身体舒服多了。

洞洞还整个儿包在她身上,像一件水做的衣服。

她率先看向腹部,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那里余了些红印。疮疤明显,但好歹是愈合了。

洞洞像块薄膜罩着她,又或者是团茧,一动不动,但能看见它体表下方色块不太均一且黏稠的细胞质在极缓慢、极微小地规律脉动。

它似乎是累坏了,正处于深度静止期,姚灵衣把它拨下来都没有动静。

有些地方它吸得太紧,她硬要扯开,会发出啵一声负压解除的声响,瞬间在她皮肤表面留下块红印,昭然显示它来过的痕迹。简直是条蚂蟥。

另外,也不知是细密的水珠还是它分泌的什么物质,对着晨间微光一照,她体表亮晶晶、滑腻腻的。

失去它主观控制,她一面扒它,一面带起细细的菌丝,它们粘黏缠绕在五指间,比胶水还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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