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黏菌(九)

怪不得叫黏菌呢。

在心底咕哝感慨一句,姚灵衣艰难摆脱了难缠的小……大怪物,再找回自己的衣物。

为追求生态环保可降解,可以想象,洞洞分解生物组织时分泌的那些消化酶类,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它们。

看着最新款冬暖夏凉优良织物被腐蚀得东一个孔、西一个洞,她弱弱叹息,想咬咬牙穿上,又觉得无从下手。

把衣服丢下,掌机带上了,她转而去物资箱一通翻找,封装水、脱水食品、卫生用品,医疗急救包……最后在医疗包下方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套户外工装服。

崭新干净,显然是驾驶员备用的。只是尺寸不太合,衣摆衣袖分外肥大,裤腿长出一截。

不过也比衣不蔽体要好。

她很快套上,用收缩绳稍作调节。

点开掌机,这智能终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昨晚电磁干扰造成系统临时锁死,对内部数据反而是保护,所以299能操作,也能强制开机。

她定位当前位置,做了番简单计算。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看了看见底的储水桶,再看看就在不远处的河流,视野开阔,那边雾霭缭绕,荒凉又静谧。

姚灵衣准备下车蓄点水。

路过“鳞豹”的尸体时,她被对方骨质的尾巴硌了下。

这么一头庞然的走兽占据大半车厢,存在感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停了下来。

尽管面目全非,简直无法想象洞洞究竟是怎么用这么副残破躯壳带她上来的,不过,透过七零八落的肢体,还是能窥见其少许原本模样。

而失去夜晚营造的阴森氛围,正值天光朦朦,在白日里看又是另一番美感。

姚灵衣不由弯腰,伸出手,抚摸那健壮后腿上极有质感的灰绿鳞片。

她对它内部机械构成不感兴趣,但这外部的血肉装甲真是夺人眼球。

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遇上一头真的鳞豹。

一面慨叹着,一面收回手。她停留得有点久了。

正要起身绕过驾驶位,忽然滞重感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被什么黏住了。

低头,只见好几条淡金色枝杈状菌丝扒住了她的裤腿,正奋力往她上半身进发。

它像泄洪期的潮水,后面更多身躯也在朝这方快速涌动,一副小孩子拼死抓住大人不许走的模样。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洞洞炸成了一大团触手怪,伸出无数的伪足满室寻觅她的下落。

只要水足够,它的原生质管网络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大。

于是一转眼,车里到处是黏稠拉丝的固液混合体,驾驶室被布置得像座巨型蜘蛛怪的巢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黏液就是怪物本身。

姚灵衣后退一步,还是没能避开紧随着蜂拥而来的更多触手。

这小怪物的表现有点吓人了。

下半身都被绕紧,她站在原地,像陷进了沼泽泥潭。

“我去打水。”她晃一晃手里的应急净水容器,只余个底的水量在其中发出哗啦声响,面对愈发难缠的洞洞,她轻笑着问:“你也要去吗?”

瞟一眼它占满驾驶室的庞大身躯,她补充道:“那你得把水挤干净,这样我带不了你。”

它不回应,只顾往她身上爬。终于,一条变形伪足够到了她的手。软体动物似的冰凉触感一挨上,她下意识想抽开,可指尖刚一动,更多更重的凉意缠裹上来。

它们扒住了她手腕上的智能设备,接入接口,指令输出,光屏闪着一行金色大字霍然跳到她面前——

【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姚灵衣张了张口,微顿,而后重新合上。

她上下唇像柔软的鸢尾花瓣拧在一处,呈现出一种很想憋笑但最终没能憋住的神情,实在忍俊不禁。

它甚至说的是,“这”是坏人,而没有指责她是坏人。

哈哈。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黏菌。

她不回答,但她身体的抖动、抑制不住的气声、逐渐发烫的指尖,都在向它传递某些信号。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新生儿般的小怪物还是阅历太轻,能做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精准分辨出这些情绪。

可是她没有正面回应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种态度。

【你可不可以不喜欢她?】

所以它换了一行字,换了个说法,祈使句换成问句,语气顿时衰弱了下去。

它用力地缠在她手上,原生质团抖动着,颤颤着,几乎控制不住要分泌消化酶,想悄悄地、稍稍地在她指尖开一道口子,像接入智能设备一样将自己接入她的神经,直接明了地读懂她的心意。

对它来说,这句话可以无缝替换为——你可不可以不丢掉我?

它以为姚灵衣是喜欢它才留下它,可她要是喜欢别的怪物了呢?

“好吧。”漫长等待后,它包围圈里的人类终于吭声了,“我是坏人。”

她的声音这么动听,但这么糟糕。

“对不起呀洞洞。”姚灵衣眉眼都弯着,被整个驾驶室交织的金辉映衬得明媚无比,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吐出的是多么恶劣的字句,“你很好看,可她们也很好看呀。我不能说谎。”

虚拟荧幕明明暗暗,像一片叶子在没有风的封闭域里飐动,在字体消失后彻底暗下。

接着,重新亮起——

【可是,人只会有一个伴侣。】

人,还有许许多多其它高等动物,明明都只有一个伴侣。

这团史莱姆怪物缩了缩自己巨大却无助的身躯,好像快哭出来了,蠕动间原生质体边缘显出微微的湿迹。

“洞洞……哈哈。”看着这行可爱的字,像看见什么有意思到极点的趣事,她捂着面孔,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没有说过我们是伴侣啊。”

轰隆——晴天霹雳。

绕在她指间的触手僵直了,从糯糯糊糊拉丝网络变成风干胶水,软软的、脆脆的,仿佛再捏一下就会碎成一片片。

它不明白。

如果它是一台机器,它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快要超负荷运转了。

【可是,不是伴侣,怎么可以交。配……】

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跳出,好似人哽咽着艰涩地出声。

它用词之直白,看得姚灵衣再次扬了扬眉。

她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来,把缠在指间的触手揉回它的主菌体里。

似撩拨似推拒,她拨了拨爬到自己膝盖的原生质,将厚实滋润的果冻体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发出咕嘟咕嘟轻响。

“洞洞,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离开呀。”

她嗓音像棉花糖,比手底滑嫩弹软的胶质还要软、还要绵,“我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的,你去找一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轻盈。

恍惚就是有意的、蛊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

而这次,它的结果分析没用太久。

新字迹显示得非常快,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

【不好。】

两个字跳出来。

比前面的字体更大,更近。

悬浮光屏似是因接触不良闪烁着,以至笔迹也有些扭曲变形,这样单调常规的字眼好像也附着上了情绪。

随即,像是弹窗卡死、系统崩溃了,无穷尽的相同字眼爆发了出来,光屏拉长,如火山喷薄般不断循环——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第一次,姚灵衣觉得金色这么碍眼。

具体呈现了多少行字,根本数不清楚。它们离她太近,像爆炸现场窜起十几米高的恐怖火焰,又像扑腾活动的虫豸横冲直撞,要钻入人的眼球里、啃噬人的脑神经。

视野被满屏的“不好”占满了,如同死神的预警、巫蛊的诅咒,那些字活了过来,带着冲天的鬼煞怨气。

她本能朝后一仰,瞪大了眼睛,后背抵住舱茧般坚硬封闭的车门,抓住控制台边缘,手背淡青经络暴起。

她真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她被吓到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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