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骨折+1

喻夕林说完这话,拖着那只空荡荡的行李箱就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有点快。

他搓了搓还在发红的手腕,跺了两下脚,把浑身的鸡皮疙瘩跺掉,拖着箱子回了对面那栋楼。

他该和宋易白说的都说清楚了,现在就看宋易白的决定了。

正常人的恋爱……

宋易白懂什么叫正常人的恋爱吗?

应该是懂的,就,吃吃饭,聊聊天,约约会,总不能这都不懂吧?

喻夕林浅浅操心了一会儿,但事实证明,他的操心纯属多余,因为接下来的三天,宋易白鸟都没鸟他。

压根没来找过他。

既没给他送东西,也没来句嘘寒问暖,似乎一切照旧,唯一不同的是,宋易白请假了。

直播暂停,只更新视频,不知道去琢磨什么去了。

喻夕林连续三天蹲他的直播间都没蹲到,有几分郁闷。

越这样等,他越觉得自己像一只丑陋的青蛙,焦躁地等待着公主的吻。

可他分明就和公主住在一个小区里,但偏偏就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喻夕林每回下楼拿快递,还特意在宋易白那栋楼的单元门口多待一会儿,试图制造偶遇,但一次也没和宋易白撞见。

大年初五这天,依旧一点消息没收到的喻夕林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让宋易白追他,宋易白好像……没答应。

他是不是压根不想追?

喻夕林翻了个身,把靠垫压在脸上。

草……不追就不追。

年后,C市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雪,初六这天,雪停了一上午。

环卫工人一大清早就把路面的积雪扫开了,物业群里依旧发送着小心雪天路滑的温馨提醒。

喻夕林难得起了个大早,穿上羽绒服,套了一双比较喜欢的运动鞋,出门买豆浆。

小区里的雪扫了大半,人行道上还结着薄冰,路面还没被人踩得粗糙,喻夕林踩上去,脚底咯吱咯吱地响,空气又冷又干,呼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买完豆浆回来的路上,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视线在每一栋楼的单元门口扫来扫去,豆浆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口里冒出来,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换了一只手拎,继续四处看。

宋易白那栋楼的单元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连个脚印都没有。

喻夕林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郁闷。

就当他瞎了眼吧,跟个疯子说正常人的恋爱,什么追不追的,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他这么想着,心不在焉地走到单元楼门口。

脚底突然踩到了一块台阶。

那块台阶上有一层薄冰,冰藏在雪下面,薄薄的一层,根本看不见,喻夕林踩上去,鞋底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

“操——”

豆浆杯先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啪的一声砸在台阶上,杯盖炸开,乳白色的豆浆溅得到处都是,手机也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是膝盖撞上台阶边沿的闷响,咚的一声,闷而沉重。

一阵剧痛从小腿蹿上来,喻夕林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整个人蜷在台阶下面的雪地里,半天没喘上气。

本就断过的那条腿传来比当初更加剧烈的痛感,他好不容易缓上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裤腿被台阶边沿刮破了一块,露出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青紫色从皮下渗出来,看起来格外畸形。

“操……”

喻夕林欲哭无泪,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看了眼不远处摔裂屏的手机,又看了眼泼了一地的豆浆。

难得他今天起了个大早,结果老天爷就这样对他!果然,懒人就是这样,稍微勤快一点就倒大霉!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不行,站不起来。

还能动的右脚愤怒地踢了一下,把地上那只空豆浆杯踢出八米远,喻夕林环顾四周,这个点小区里没什么人,附近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大爷,背对着他,正低头用纸巾捡狗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人——”喻夕林喊了一声,嗓子被冷风灌得发紧,尾音飘在风里,凄凄惨惨戚戚,遛狗的大爷没听见,牵着狗慢悠悠地拐进了另一条路。

喻夕林瘫在台阶下面,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冷气从地面往上渗,羽绒服没一会儿就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咬了咬牙,伸长手臂去够手机,指尖堪堪碰到手机的边角,他把手机勾过来,翻了个面,屏幕裂成了蜘蛛网,已经失灵。

就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当口,远远的,似乎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朝他这边走,喻夕林抬起头,连忙抬手招呼:“喂!!!救命!这边——”

那人还在远处,被冬天的雾气模糊了轮廓,看不清脸,但喻夕林的手刚挥了两下,物业的人更先发现了他。

“哎哟,喻先生?!您怎么了这是?摔倒了吗?”

物业的小伙子是之前喻夕林买房联系过的,两人认识,小伙子小跑着过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慌张的脚印,跑到跟前,一看喻夕林腿上那个歪曲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这腿……您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打120!”

喻夕林额头上全是冷汗,催促他:“你快点的吧,我他妈要死了——”

“行行行,您别动,马上!”

物业赶紧跟120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又蹲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喻夕林的腿,不知道该不该扶:“您能动吗?”

“不能,千万别碰我!”

“那您这样躺在这里冷吗?要不我去拿个毯子?”

“别走!”喻夕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因为冷和疼有点哆嗦:“你就在这儿等着,别走。”

“好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物业蹲在旁边,挡在上风口,尽量替他遮着点风,喻夕林全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腿上的疼痛一阵一阵的,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简单地固定了一下他的小腿,把他抬上去,物业跟了上来,帮他拿着摔裂屏的手机和被豆浆洇湿的羽绒服帽子,一路上问他要不要通知家属。

“没家属。”喻夕林平躺在担架上,盯着救护车顶棚的白炽灯,声音发闷。

物业犹豫了一下:“那……那朋友呢?有没有朋友可以联系一下?”

喻夕林闭上眼睛。

“……不在这边。”

物业不再说话,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开到医院,拍了片,骨裂加脱臼,医生说他本来就骨质脆弱,这一下摔得狠,骨裂的位置正好是当初骨折的老地方,得打石膏。

“你这条腿以前断过?”医生一边看片子一边问。

“嗯,去年。”

“怎么断的?”

喻夕林沉默了两秒:“……和狗打架。”

医生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利落地给他做了复位,打好石膏,厚重的石膏从膝盖一直包到脚踝上方。

物业跑前跑后帮他办手续,还帮忙租了辆轮椅,喻夕林看着那辆轮椅,有点恍惚,上次坐轮椅的时候,他还在化疗。

“喻先生,要不我送您回去?”物业袖子上沾了一片豆浆渍,喻夕林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回去忙吧,我自己能行。”

“可是您这腿……”

“轮椅我都租了,还能推不回去?”

物业犹豫了一下,又确认了好几遍:“您真的可以?要不我还是送您到小区吧?我今儿也没什么事——”

“真不用。”喻夕林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但也能猜到物业一直询问他的原因,于是道:“……谢谢你了,帮大忙了,你回去吧,我不会投诉的,我自己没长眼摔的。”

物业挠了挠头,笑了一下,这才感恩戴德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喻夕林坐在轮椅上,左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石膏白得刺眼,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但没人看他,在医院里忙活了一整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密密匝匝地往下砸。

物业走了之后,那股兵荒马乱的劲头也跟着散了,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安静得有点空荡荡的。

轮椅租是租了,但他没怎么用过,两只手搭在轮圈上试了试,推了两下,轮子倒是动了,方向歪歪扭扭的,不太熟练,在医院里用用倒是没问题,但要让他推着这玩意儿回家,少说三四公里,外面还在下雪,路又滑,他一个刚打了石膏的瘸子,推着不熟练的轮椅在大雪里走几公里,可能会再出个车祸。

喻夕林放弃了这个念头,靠在椅背上,准备在走廊里待一晚,等雪停了再说。

医院走廊里暖气很足,但坐久了还是有点凉,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他把轮椅推到了墙角固定住,打了石膏的腿往回收了收,轮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身边时不时走过其他病人的家属,喻夕林看着别人忙忙碌碌,有些百无聊赖地挪开视线,看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在路灯的光里像飘飘洒洒的棉絮。

喻夕林盯着那雪发了一会儿呆,困意慢慢地涌上来,就在他耷拉着脑袋,准备闭上眼睛眯一觉的时候,轮椅突然动了。

不是他自己推的。

有人从背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力道很稳,推着他往前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沉闷而均匀。

喻夕林愣了一瞬,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脖子刚转到一半,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干净微凉,像是,下过雪之后的冷空气。

不用看了。

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

轮椅被推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

宋易白从轮椅后面绕到前面,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喻夕林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粒,肩膀上的布料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应该是从外面刚进来,脸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挂了一滴水珠,不知道是雪化的还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宋易白低下头,目光落在喻夕林左腿的石膏上,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石膏表面。石膏还很新,他的手指沿着石膏的边缘摸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固定的位置,喻夕林有些害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想缩腿,被宋易白一把按住了大腿。

“别动,我没打算弄疼你。”

他走到轮椅后面,推着喻夕林往急诊大门的方向走。

“喂。”喻夕林终于开口了,嗓子因为半天没说话有点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宋易白没回答。

自动门打开,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喻夕林眯起眼睛,宋易白把外套蒙到了他脑袋上,喻夕林双手像撩盖头一样把衣服撩起两个角,看着路面,寻思宋易白要推他去哪里。

宋易白拐了个弯,把轮椅推去了停车场。

轮椅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停住,宋易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转过身,弯下腰。

“手搭上来。”

喻夕林顿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穿得单薄但高大的男人,他慢慢抬起右手,搭上他的肩膀,宋易白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避开了石膏的位置,动作不算多轻柔,但精准而利落,把喻夕林从轮椅上捞起来,抱进了副驾驶。

他动作很快,喻夕林基本没有感到疼,后背接触到座椅,宋易白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咔哒一声扣上,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

他绕到车尾,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然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一瞬,又砰的一声被关上的车门隔绝。

车内安静下来。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啦啦地响 喻夕林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着,侧过头盯着宋易白。

宋易白正在系安全带,动作不紧不慢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跟踪了你好几天,你没发现吗。”

看似问句,用的确实笃定的语气,喻夕林一愣,比诧异先涌上来的,是尴尬。

宋易白这些天在跟踪他?那岂不是,他天天跑去对面单元楼晃悠,都被看见了?

喻夕林脸颊一烫,先发制人,祸水东引:“你有病啊?你为什么跟踪我?!”

宋易白侧眸,似乎觉得他无理取闹:“不是你让我追你吗?”

“追我就要跟踪我?”

“不跟踪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喻夕林愣了一下。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这些天想得有点太多了。

从始至终,宋易白,其实一直在看着他。

诚然,这并非是他所说的,一个正常的追人方式,但他此刻不想去苛求宋易白,这个从小就以这种方式被爱的疯子。

算了,不健康就不健康,高兴就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打了石膏的腿往上挪了挪,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宋易白。

“那你跟踪这么多天,明白我喜欢什么了吗?”

宋易白没有马上回答,车速慢下来,停在一个红灯前面,他把着方向盘顿了顿:“或许。”

喻夕林好奇:“什么?”

“走路喜欢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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