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肺炎

喻夕林有些无语地瞧着宋易白。

他偏过头,懒得再问他。

到了小区,宋易白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搬出轮椅,又把喻夕林从副驾驶捞出来放进轮椅里,推进电梯回家。

到了家门口,喻夕林没有要留宋易白的意思,他打开门,把钥匙搁到了鞋柜上,自己转着车轮子往里面挪:“你回去吧。”

虽说腿折了需要人照顾,但他不太想宋易白留下来照顾他,时至今日,和宋易白一起待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依旧会让他神经紧绷。

宋易白应了声,没多说什么,房门关上,他把轮椅转回来,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石膏,撇了撇嘴。

接下来的事情他本来打算自己慢慢磨蹭着弄完,白天在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头发蹭了不少雪和泥,喻夕林想要去卫生间洗头,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能,刚收拾好东西,人还没进卫生间,左腿先撞了一下门框,疼得他龇牙咧嘴叫出了声。

门就是这个时候又被打开的。

喻夕林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抬起头,看见宋易白站在玄关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喻夕林缓和了龇牙咧嘴的神情,看向他:“不对,你怎么开的门?”

“买了点东西给你送上来,门我刚才没关严。”

宋易白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从他膝弯底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轮椅里捞了起来:“顺便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喻夕林的脸蹭过他的肩膀,闻到了羽绒服上沾着的冷空气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清新气味,他没挣开,腿还疼着,见宋易白有送佛送到西的意思,他也没客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胳膊搭上去了。

“洗澡?”

“洗头。”

“一起洗吧。”

喻夕林想要拒绝,但他现在的情况,想要在浴室里面完成只洗澡不洗头这样的操作比较艰难,转念想到早就和宋易白坦诚相待过了,他没什么好怯的,于是同意了。

宋易白把他抱进浴室,放在浴凳上,转身去调花洒的水温,热水冲在瓷砖上,蒸起一片白雾,宋易白蹲下来,帮他把石膏腿用保鲜膜一层一层裹好,缠到膝盖以上的位置,再用胶带固定住,手指隔着保鲜膜按了按石膏的边缘,确认没有缝隙才直起身。

“衣服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我手没断。”

喻夕林脱衣服脱到一半,在脱裤子时犯了难,宋易白没说什么,弯下腰替他把剩下的步骤做了,动作不快不慢,指尖偶尔蹭到他的皮肤,带着室外带回来的凉意。

喻夕林缩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打破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氛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是洗澡,但其实只是擦了擦身子,洗了个头,做好一切,宋易白用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包回床上,拿吹风机给他吹了头。

喻夕林记不清这是宋易白第几次给他吹头了,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一感受到热风,眼皮就开始往下掉。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没印象,只依稀记得睡着之前,他提醒宋易白早点离开,但第二天早上,他一醒过来,鼻尖便传来刚出锅面点的香甜气息,他睁开眼,愣了两秒,然后撑着床坐起来,把左腿从垫高的枕头上搬下来,自己挪到床边的轮椅上,推着轮子出了卧室。

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铺了大半个地板,他的客厅里多了几样不属于他的东西,角落里放着一个银白色的行李箱,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一部手机搁在茶几。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喻夕林把轮椅推到厨房门口,拉开玻璃门。

是宋易白。

他自然而然地待在喻夕林的房子里,使用着喻夕林那快要积灰的厨房,并且在看见喻夕林时,十分自然地转头:“去洗漱,吃饭了。”

喻夕林没有动,他看着料理台上的碗筷,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个行李箱,再看了看宋易白那副理所当然站在他家厨房里的姿态,眉毛慢慢地拧了起来。

“你拿行李箱过来是什么意思?”

“照顾你。”

喻夕林不是很想让他住下来:“其实我基本生活能力还是有的,你不用——”

“我不是在追你吗?”宋易白道:“现在应该算是一个很好的同居机会,我需要把握住。”

“……”

有没有可能,你的追求对象在现阶段并不是很想和你同居?

喻夕林并不想打消此人学习正常恋爱的积极性,因此没直说,想了想,决定采取一些方式让他知难而退。

他寻思了一上午,没想到能使什么坏把宋易白撵走,直到下午,宋易白去洗澡。

喻夕林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等水声响起来,才悄咪咪地把轮椅推到阳台,按住了热水器的按钮。

他不管不顾地把水温往下调,浴室里的水声立刻停了。

喻夕林飞快地把轮椅倒回去,退到客厅里,拿起遥控器,装模作样地换了台。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看电视,当然是因为手机送去修了。

他瞟着浴室的方向,等待着宋易白出来,但里面的水声只停留了一分钟不到,再次响了起来。

喻夕林脑袋上冒出一圈问号,他又滑着轮椅跑去阳台,这一次,他直接把插头拔掉,侧耳去听浴室里的动静,宋易白还在洗。

喻夕林挠了挠头,重新把插头插上,刚回到客厅,浴室门开了。

喻夕林屏住呼吸。

宋易白从浴室里走出来没有他想象中的狼狈,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一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朝外走,连问都没问一句热水的事。

宋易白不提,喻夕林自然不可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凑上去问,他装模作样地重新看电视,屋内开了暖气,宋易白擦干头发,套上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喻夕林腿上的石膏。

“该换药了。”

“……哦。”

喻夕林把遥控器放下,宋易白蹲到他面前,把他的左腿轻轻地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石膏是固定的,但膝盖上面肿了的地方需要抹药膏消肿,宋易白把手掌搓热,挤了药膏在指尖,慢慢地揉在喻夕林腿上淤青的位置,药膏是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揉上去的时候力度刚好,带着一种喻夕林说不上来的耐心。

喻夕林低头看着他的发顶,那头发还是半干不湿的,发梢上还有水珠没擦干净。

这种天气,不太可能有人能够用冷水洗澡,喻夕林怀疑是热水器的余热发挥了效果,导致宋易白根本没有淋到冷水。

没吃到瘪,宋易白也不可能有离开的意思。

就这么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喻夕林见宋易白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自作主张地去客房自己给自己铺好了床。

想了想,喻夕林把屋里的暖气关了,然后他翻找出一个暖风机,抱起来搬到自己的卧室。

没过多久,宋易白似乎注意到室内的气温降了,他从客房出来,看见喻夕林正在给暖风机插电,脚步顿了一下。

喻夕林见到他,立马开口:“我这栋楼停气了,物业群里说的,管道检修,今晚没暖气,你要不要回去住?我这儿就一个暖风机。”

论撒谎,喻夕林是专业的。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完,等着宋易白识趣离开,但没想到的是,宋易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对着喻夕林呼呼吹热风的暖风机:“没事,我不用这些。”

他抽身离开,应该是继续去收拾了,喻夕林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嘴角撇了撇,把暖风机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裹紧羽绒服,准备看宋易白什么时候挺不住出来求他。

C市这些天冷得要死,没暖气根本不能活。

喻夕林把暖风机搬到了合适的位置,关上门,裹上羽绒被睡了。

凌晨两点,他被冻醒,哆哆嗦嗦地去摸,一点热气没摸到。

机器坏了。

这机器本来就是原房主留给他的,他也没想到是个不争气的,喻夕林冻得不行,没有暖气的屋子跟冰窖没两样,宋易白抗不抗冻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不抗冻的。

喻夕林没有要和自己过不去的意思,他撑着床坐起来,把石膏腿搬到地上,扶着墙,一跳一跳地蹭到走廊里。

他把暖气的开关重新打开。

没过多久,热意从地板下面漫上来。喻夕林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暖气的温度稳定了,才又一跳一跳地蹭回卧室,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喻夕林舒舒服服地从床上醒来,出门一看,宋易白和昨天一样,已经在厨房做饭了。

他弯着腰在调火候,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跟无事发生一样。

喻夕林对此人的身体素质感到不可理喻,有些郁闷地去刷了牙,回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喻夕林拿起勺子,一边吃饭一边偷瞄宋易白。

宋易白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在喻夕林的注视下,他敲了一个蛋,用勺子丢进了喻夕林碗里。

喻夕林感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宋易白根本不在意他这些小动作,似乎真的打算赖着不走了。

喻夕林虽然有几分憋屈,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自己试着和自己和解,并且在这个和解的过程中,把自己的不满一点一点地发泄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由于宋易白不需要再跟踪喻夕林,于是他把请假条撤了,开始在喻夕林的家里直播。

“宋易白——”

宋易白戴着耳机,正打团战,耳机里的游戏音效炸得飞起,但喻夕林的声音从客厅里慢悠悠地飘过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他没戴耳机的那只耳朵。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没停:“怎么了?”

“我要喝水。”

一个闪现交出去,精准地躲了对面的大招。

弹幕刷了一片的“牛逼”,牛逼还没刷完,直播已经把鼠标和键盘全部丢掉,起身离开了。

【?????】

【???????????????????】

弹幕一片问号,宋易白起身走到厨房,接了水,把杯子放在喻夕林手边,再走回来坐下,前后不到十秒。

弹幕还没反应过来。

【刚刚那是干嘛?】

【上厕所去了?】

【这么急???打团呢大神!】

宋易白简短的回复了下:“嗯,很急。”

他坐回去继续打,过了不到十分钟,喻夕林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宋易白——我的毯子掉地上了——”

宋易白正好打完一波团,队友在语音里喊他推塔,他说了声“稍等,我的”,摘了耳机起身去客厅,喻夕林窝在沙发上,毯子好端端地盖在腿上,根本没有掉。

“掉了。”

喻夕林面不改色。

宋易白低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弯腰把毯子从他腿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回去,顺便把他的石膏腿往上垫了垫。

弹幕已经疯了。

【大神你又跑哪去了???】

【大哥哥你是真的尿急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看见了吧,当游戏主播的尽头就是尿频尿急尿不尽】

【笑死我了,宋易白你也有今天】

【话说今天是在哪里直播?搬家了吗?】

宋易白回到电脑前坐下,重新戴上耳机,他选择性忽视了满屏的问号:“没搬家,在朋友家。”

话音刚落,客厅里又飘来喻夕林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宋易白,遥控器找不着了——”

宋易白刚进第二把加载界面,闻言把耳机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客厅。

遥控器就搁在茶几正中间,离喻夕林的手不到一臂远,他没一点不耐烦,拿起遥控器放进喻夕林手里,转身回去。

一局游戏没打完,客厅的祖宗又开了金口。

“宋易白,我想吃苹果。”

宋易白正在和对面上单激情对线,闻言也懒得迂回了,一套技能秒了,钻进草丛,然后起身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插上一根牙签,端到喻夕林面前。

弹幕已经放弃治疗了。

【这游戏还能不能好好打了!!!】

【到底跑去干啥了?】

【哪个朋友家?男朋友?跑出去打啵去了?】

“……”

从宋易白开播到下播,他应该离开了直播间十几次,最后弹幕已经不知道猜去了哪儿,连宋易白关直播时,都还有人在调侃他去医院瞧瞧尿频的毛病。

喻夕林在客厅里听见他关电脑的动静,还没来得及耍坏,突然,客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很短,他愣了愣,宋易白从房间出来,清了清嗓子拐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喻夕林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平了下去,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淘米的水声,切菜的声音,没再听见咳嗽。

应该只是呛到了?

他没太在意,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脾气也发得差不多了,没再打算折腾宋易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宋易白实在是对他太过百依百顺,导致他懒散骄纵的劣根性完全暴露了出来。

单单是一杯橙汁,他就能让宋易白给他榨三遍。

第三遍,喻夕林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酸的。”

宋易白接过杯子自己尝了一口:“酸吗?”

“就是酸啊。”

喻夕林有点不耐烦,宋易白没说什么,把那杯橙汁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又拿了个杯子,重新挤了一杯,这次多加了一小勺糖,搅开端过来放在喻夕林手边,喻夕林抿了一口,这回终于满意。

后来的几天,宋易白对他的所有脾气照单全收,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不耐烦。

喻夕林也意识到,宋易白似乎,确实是在认真地,用他认为正常的方式追他。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的早上。

喻夕林起床的时候,厨房方向安静得过分,连走动的声音都没有,他撑着床坐起来,坐轮椅离开卧室。

客厅没人,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锅还倒扣在沥水架上,和昨晚睡觉前一模一样。

喻夕林有些疑惑,客房门虚掩着喻夕林,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皱眉推开门,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沉。

床上,宋易白还没起,侧躺着,被子盖到腰际,喻夕林把轮椅推到床边,刚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宋易白动了一下,翻过身来。

他睁开眼,看见喻夕林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愣了一瞬,然后坐了起来。

“抱歉,起晚了。”

他的嗓子有点哑,说完清了清喉咙:“我去做饭。”

宋易白掀开被子下了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幅度极小地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扶上床头柜,指尖在柜面上按了一瞬才松开,喻夕林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若无其事地穿上拖鞋从轮椅旁边走了过去。

“你等一下。”

喻夕林转着轮椅追上去,宋易白已经去了卫生间,收拾完毕出来,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有条不紊地做饭。

喻夕林把轮椅停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搅和碗里的蛋液,呼吸有些杂音,他没忍住问出口:

“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声音有点哑。”

“早上是这样的。”

宋易白头也没回,喻夕林狐疑地盯着他的后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接下来的几天宋易白依旧劳模,该做的饭一顿没落下,换药和做家务一样不停。

直到复查那天。

喻夕林腿上石膏该拆的日子,宋易白开车带他去医院。

车里开着暖风,宋易白穿了一件黑色外套,衬得脸上的肤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但喻夕林大清早就收到周凯要当爹的消息,全程在跟周凯发消息,头都没怎么抬。

到了医院,宋易白推着喻夕林去骨科拍片子,排队时,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划手机,偶尔咳一声,喻夕林坐在轮椅上,那声闷咳从他头顶传下来,他在给周凯打字,打到一半抬起头:“你要是嗓子不舒服顺便挂个号看看呗。”

“等会去。”宋易白把手机收进口袋,推着他进了检查室。

片子拍完,医生说骨裂愈合得很好,石膏可以拆了,拆完石膏,医生按了按骨裂的位置问喻夕林疼不疼,喻夕林摇头。

“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三个月内别剧烈运动,慢慢恢复走路,先用拐杖辅助一下。”

喻夕林点头,宋易白在旁边替他把注意事项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被他压在喉咙里,只漏出来一点气音。

“你要不现在就去看看?”

喻夕林从诊疗床上坐起来,偏头看他。

“我去挂个号。”

宋易白这次倒没再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你在哪儿等我?”

“一楼吧。”

喻夕林把腿挪下床,伸手去够拐杖,宋易白似乎不太放心,又快步走回来,把拐杖递到他手边。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

喻夕林撑着拐杖站起来,挥了挥手。

呼吸内科在门诊楼三楼,宋易白到的时候,分诊台护士正在整理上午的挂号单,宋易白把身份证递过去,还没开口,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前在急诊挂过水,医生说,让今天复查。”

护士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查了一下:“上周急诊收的那个肺炎?”

“嗯。”

“怎么拖到今天才来复查?”

“工作忙。”

护士沉默了两秒,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三号诊室,先把体温量了。”

宋易白接过体温计,走去三号诊室,诊室里没有其他病人,坐诊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

“先把体温量上。”

医生指了指他手里的体温计。

宋易白坐下来,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靠在椅背上。

医生问他:“口服抗生素吃了几天?”

“今天刚好吃完。”

“吃完之后症状缓解了吗?”

“好多了。”

医生等了一会儿,让他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刻度。

她的表情在看清那个数字之后变得非常精彩:“三十九度四。”

宋易白没说话。

医生深吸一口气,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示意他把外套脱了。

宋易白站起来拉开外套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脱袖子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扶了一下桌沿,医生注意到了,她把听诊器贴在宋易白后背上,听了一会儿,让他转过来,又听了前胸。

“这不是普通感冒,是已经进展到需要住院的肺炎,你现在肺里的情况如果再不处理,下一步就是胸腔积液,甚至是白肺,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坐办公室的。”

“那好,坐办公室的先生,你现在需要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复查血常规和胸片,让我看看这一周你的病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第二,马上开始静脉输液抗感染治疗,口服药对你已经没有用了,第三——办住院手续,你现在应该立刻办理住院。”

宋易白看着那张住院通知单,伸手接了过来。

“你这个体温还能自己走来医院,年轻人底子确实好。但肺炎不是靠底子就能硬扛过去的,先把今天的液输了,把烧退下来,住院的事你再考虑,但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以你现在的病情,不住院的风险非常大。”

宋易白不太想说话,一说话,冷空气呛进肺里,免不了一阵咳,他接过单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医生又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身边有没有家人朋友能照顾你?高烧不能离人。”

“有人。”

————

从骨科出来,喻夕林拄着拐杖试着走了几步,刚拆石膏的腿还有点使不上劲,但能重新站起来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心情好得快要飘起来,他正美滋滋地拐着拐杖往电梯方向走,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

“喂,你站住?”

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年轻的脸,肩膀上挎着个运动背包,这张脸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也不熟悉,喻夕林想了想,记起来,这是他约炮跑路事件里的另一个当事人。

许久没见,大学生还记得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拐杖,眼神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又添上了怨气。

“还真是你啊。”

大学生步伐轻快地走过来,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嘴巴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啧啧:“腿怎么成这样了?”

“摔的。”

喻夕林有几分无地自容。

“摔的?”大学生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明晃晃的不信:“上次是胃疼,这次是摔断腿,你林黛玉啊?”

“……哈哈……”

大学生往前凑了半步,身上那股年轻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随着距离缩短变得更加鲜明,他声音故意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非要讨个说法的执着:“你上次放我鸽子,我连个解释都没捞着,你怎么想的?约都约了,人都到了,你看了我一眼就跑了,我哪点儿很差?”

喻夕林眉毛抽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是直男,但这话说出来只会让整件事变得更荒诞,于是他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当时胃疼是真的。”

“爸呀大哥,你胃疼还能跑那么快?”

“……”喻夕林被他精准地怼中了要害,大学生见他沉默,反而来劲了,他伸出手抓住喻夕林的胳膊肘,力道不重:“哎,你到底——”

他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修长。

触感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大学生的动作一僵,他松开喻夕林的胳膊,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一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男人正站在他身侧,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戾气,甚至带着一点滴水不漏的礼貌,但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大学生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像是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宋易白顺势往前迈了半步,不露痕迹地把喻夕林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询问眼前这个陌生的男性:“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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