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爱你

雾化做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换的是抗生素,一小袋透明的液体:“这个药刺激胃,滴快了容易恶心,家属看着点。”

喻夕林坐在陪护椅上,腿上的石膏刚拆,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他就那么窝在椅子里,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忽然开口问护士:“他到底什么情况?”

护士给他报了一下,喻夕林没全听明白,但有几个词他听懂了,双肺感染,持续高热,白细胞计数异常。

护士说完又补了一句:“送来得有点晚了,再拖两天就是胸腔积液,你们这些家属也真是的,烧了好几天怎么才来?”

喻夕林没接话。

护士没再多说,推着车走了,病房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雾化机嗡嗡的声音和宋易白偶尔压不住的咳嗽。

喻夕林靠在椅背上,盯着床上那个人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地把一些事情串了起来。

这些天C市的气温一直在零度上下徘徊,他裹着羽绒被都冻得睡不着,宋易白洗的是货真价实的冷水澡。

但他没有把刀架在宋易白脖子上逼他洗,宋易白是故意的。

喻夕林咬了咬牙,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宋易白大概已经开始发烧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说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搏同情。

这就是宋易白学习的正常恋爱方式,嗯……

喻夕林盯着床上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有些无奈的扶额摇头。

那张脸这会儿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每一下都带着杂音,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睫毛不安稳地颤着,像是陷在什么不太好的梦里。

喻夕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敷在宋易白额头上。

动作很轻,但他收回手的时候,宋易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醒倒是没醒。

喻夕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刚加上的大学生给他发来了一张健身照,腹肌的轮廓在健身房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很遗憾的是,媚眼抛给直男看,喻夕林不仅感受不到任何性张力,甚至有几分恶心。

男人的雄性荷尔蒙,依旧是令他头皮发麻,胸口翻涌。

大学生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哥,到家了没?”

喻夕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到了,跟你说个事。”

对面秒回:“什么事?又要约?”

……

“不是。”

喻夕林很快组织好了语言:“我有男朋友,之前我俩吵架了,不好意思,以后不约了,互删,好吧?”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弹出来一连串问号,紧接着是一段长达二十秒的语音,大约是质问喻夕林既然是这样想的那今天为什么要加他。

喻夕林挠了挠头,给对方发过去一个红包。

“小小利用你报复他一下,谢了。”

没管大学生再说什么,喻夕林点击删除好友,系统弹出确认框的时候,他稍稍一愣。

他想起自己约这个人出来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那时候他刚从宋易白的阴影里爬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证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证明自己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反应,证明贺医生说的那句“只对特定的人产生依赖”是错的。

结果证明来证明去,丢人现眼的事全让他一个人干完了。

喻夕林点击确认,把手机锁屏,扔到床头柜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床上的人似乎被这个声音惊动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但没有醒。

喻夕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病房里的灯是惨白色的,窗外偶尔有车经过,他听着这些曾经让他浑身紧绷的外界噪音,却格外的平静。

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对外界恐惧的彻底消失,似乎是从宋易白回到他身边开始的。

————

傍晚的时候宋易白醒了一次。

护士进来量体温,比刚入院的时候降了不少,但还是烧着。

宋易白靠坐在床头,脸色的潮红退了一些,他没什么胃口,饭后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又睡着了。

但喻夕林知道他没睡。

他的呼吸轻得不自然,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刻意控制呼吸的节奏,喻夕林没拆穿他,坐在陪护椅上,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他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模式,打字按键的声音在屋内响着的速度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继续敲打,偶尔嘴角还动一下,像是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

宋易白眼帘颤了颤,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喻夕林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继续打字。

他其实根本没有在跟任何人聊天,他打开的是备忘录,在上面随便敲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敲完一行删一行,删完再敲,纯粹是在制造打字的声响,顺便给宋易白制造点不痛快。

谁让这个人连生病都不肯消停。

打了一会儿乱码,喻夕林有点累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歪过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宋易白的表情安详得很,毫无端倪,不过输液管已经有点回血了。

喻夕林别过脸,抿了抿唇,把手指插进了他指缝里。

夜深下去的时候,宋易白好像真的睡着了。

护士最后一次查房是十一点,说夜里可能会复烧,让喻夕林多注意。

喻夕林点了点头,等护士走了之后去卫生间又拧了条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备着,然后把陪护椅放平,变成一张窄得只能平躺的小床,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裹着躺了下去。

陪护床很硬,硬得有些硌骨头,他翻了两下,侧过身,把拆了石膏的左腿小心地搁在毯子外面,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线昏暗,但足够让这间房间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

喻夕林其实没打算睡,但身体还是有些累了,他闭着眼睛,思索着什么,听着身后那张床上传来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开始有些困意时,身后传来了很轻的响动。

被子被掀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紧接着,有人下了地,刻意压着脚步靠了过来。

停在了他身后。

喻夕林能感觉到一道影子落在自己身上,挡住了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

他没有睁眼,陪护床往下陷了一点,宋易白的手撑在他身侧的床沿上,缓慢而小心地躺了下来。

这张床只有六十公分宽,两个人躺在上面压根没有多余的空间,宋易白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腿不免靠住了喻夕林的腿,喻夕林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着病号服传过来,带着一股药液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喻夕林的腰上。

喻夕林小腹稍稍抽搐。

宋易白的整个手掌都贴上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的手臂慢慢地收拢,环住喻夕林的整个腰身,几乎把他从床上揽了起来,携着他往前靠了靠。

喻夕林心里骂了一声,这人爬床还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抱起来了,生怕不把他吵醒。

喻夕林郁闷地往前拱了拱,给男人腾出了一点地方,宋易白稍稍一顿,旋即把头埋进了他的后颈。

鼻尖抵着他的颈椎,嘴唇贴着他突出的骨节,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湿,在喻夕林的后颈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喻夕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自己的皮肤,带着剧烈的痒意。

他的身体十分双标,别人触碰是恶心,宋易白触碰……就成了敏感。

喻夕林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也出了声,只是声音带着许久没说话的沙哑:“……不准蹭我,你要睡就好好睡。”

他没有拒绝宋易白的拥挤,宋易白也没有再动,他就那么抱着他,搂在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力道很克制,但拇指一直在刮蹭他的腹股沟。

“他也是这么抱着你的吗?”宋易白的声音响在耳侧:“在你们做完之后。”

喻夕林没有动。

宋易白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撞在他耳膜上,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重的力道,撞得他整个胸口都在发麻。

“你管得真宽。”

“我确实应该管管你。”宋易白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他的手在喻夕林腰侧摩挲着,把喻夕林的腿摩挲得微微蜷缩,他继续道:“又对我说谎。”

喻夕林闷哼了一声:“我说什么谎话了?”

“那个男的,你看不出来吧?”

喻夕林有些疑惑,伸手按住宋易白的手:“什么意思?”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0,你骗不了我。”

喻夕林一哽。

宋易白道:“你想上他吗?”

喻夕林脸色腾地一红,正要嘴硬开口,宋易白双手同时环住了他的腰:“上他不如上我,喻夕林,我比他好看。”

喻夕林一怔,宋易白咬住了他的肩膀:“你是我的……”

喻夕林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哼声,脖子微微上扬,暴露出来。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仰着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乱,喉咙里漏出的细小哼声断断续续,宋易白盯着那段暴露在昏暗光线里的脖颈,抬起手,抚摸那枚不停滚动吞咽着的喉结,歪过头舔了上去:“我的。”

喻夕林没有反驳他,他也反驳不了。

和宋易白相处时,身体总是很诚实。

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勾起来,一点一点地紧绷,他的呼吸在发抖,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沿着血管一路奔涌,一直烧到他的腹部。

他咬住了后槽牙,把差点漏出来的,标志着下位的声音咽回去。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一个自诩直男的男人不应该对另一个男人的拥抱和亲吻产生这种反应,不应该对他的体温和呼吸产生这种近乎渴望的悸动,不应该在被他抱紧的时候,身体完完全全地去迎纳他。

可是……

去他妈的应该。

喻夕林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感受着宋易白拥抱着他的重量,他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宋易白的肩膀上,调整了一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

宋易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臂收得紧了些,喻夕林低声开口:“算了,哥。”

“什么?”

“你不用……去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了,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也不用追求我了……我爱你。”

喻夕林把脸埋进宋易白的肩窝,他的嘴唇碰到了宋易白的锁骨,隔着病号服,宋易白显而易见地僵住了。

他的手臂还环在喻夕林腰上,手指还保持着暧昧的姿势,但整个人像是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在同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雾化机的嗡鸣。

喻夕林能感觉到宋易白的心跳,就贴在他的胸口,那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上,撞得他都能感觉到震动。

然后他听见了吞咽的声音。

宋易白的呼吸变得很乱,前所未有。

喻夕林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很久没有听见过这句话了吧,真可怜……宋易白,要不是摊上我这种货色,你这辈子,也没人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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