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剖白

今日孙青青的事让方夏心情有些低落, 晚饭没吃几口便早早收拾着去睡了。

等李远山盥洗完躺到炕上后,方夏托着腮帮子问他:“你说人们为什么对双儿和女子恶意这么大呢?”

“怎地了?”李远山还不知道今日的事,只轻轻抚着夫郎的头发。

方夏这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同他说了。

李远山挨过去, 让方夏靠着自己,轻轻拍了拍自家夫郎的背,声音无比地认真:“咱们庄户人家本就不易,如今世道太平, 只要有傍身的一技之长,再勤快些的,日子必然不会太差。”

“不过总的来说,女子和双儿要比男子活得更艰难些。”李远山见方夏颇为依恋地靠着自己,便躺平了将人带到怀里搂紧,慢慢同他说,“远的不说,就咱们这庄户人家,也是有穷有富的,若是等到嫁人了,碰到那好吃懒做不讲理的汉子, 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方夏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幼时坎坷, 不也是这样?命也运也?真是半点不由人。他抬头往李远山的颈窝蹭蹭,幸亏遇见的是他, 不然自己也好似无根的浮萍,没有依靠,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远山,你说我们小哥儿和姑娘,真的要一辈子像那浮萍一般吗?没有根也没有依靠, 飘到哪儿算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吗?”

李远山知道方夏心情不佳,心思还钻进胡同里,便贴着人的额头道:“浮萍怎能和人比?咱们有手有脚,有心思有脑子。”

方夏没吱声,只定定看着李远山的脸。

“你看我娘——”李远山接着说,“她这辈子拉扯大我们兄妹四个,又和爹挣下这份家业,靠的什么?靠她卤肉的好手艺,这手艺就是她的根,是她的本钱。”

李远山顿了顿又说:“你不是也有顶好的手艺?这方圆几十里,谁家夫郎能比得上你?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李远山的夫郎,是个能剪出福寿剪纸的小哥儿!况且你不是还教柳满他们剪纸?”

方夏有些呆,不知道这话怎么说着说着就转到自己身上了。

“我不是说女子或小哥儿活着不难,”李远山声音低低的,凑到方夏耳边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知道难,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攥在手里,手艺也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把这东西攥住了,就不会被风吹走了,就能在这世间立住脚跟。”

方夏抬眼看着他,眼睛里好似有什么东西闪动着:“你这是……在教导我?”

李远山忽地噗嗤一声笑了:“我教导你?我自个儿还没活明白呢,拿什么教导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着道,“我到底还是比你要年长三四岁的,自然比你多吃了几碗饭,怎么样?是不是有资格教导教导你?”

方夏憋着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方才那股子难受的劲儿也过去了。

“远山,你比我懂得多呢。”

李远山微微叹口气,拉着方夏的手覆在自己有伤疤的那一侧脸上,认真专注的眼神里带着久远的伤痕,他闭了闭眼睛,声音都是沉甸甸的:“你知道我这伤疤怎么来的吧?”

方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也轻轻地摩挲着李远山左脸上的伤疤。

“那时村里人看见我就躲,背地里还要说我是‘李赖脸’,有些胆子大的甚至当着面就这么喊。”李远摇摇头,示意方夏让他说完。

“开始我也反抗,谁骂我我就揍谁,我也不是天生就这个样子,可后来……”李远山深吸一口气,“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本村的、隔壁村的,人人都去打一顿吗?我只能忍着不去理会,就当听不见罢了,渐渐地就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方夏有些愣怔,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成亲时的李远山与现在比确实是不一样的,那时候自己胆子小见谁都怕,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却没注意到那时的李远山也是话少沉默的。

“小夏,我并不是比你懂得多,我和你一样,也面对过这世间最磨人的恶意。”

方夏一瞬不瞬看着李远山的眼睛,屋里油灯光线暗,看不清楚,可他还是看到了李远山眼睛里酝着的水光。

虽然李远山没再说话,可方夏却知道他的意思,幸亏遇见了他。是啊,方夏也很庆幸,世间的女子和小哥儿大多不易,而他碰见的是李远山。

此时此刻,看着对面躺着只露出半张没伤疤的脸的人,方夏心里想,其实李远山长得并不难看,眉眼轮廓深邃,眼窝微陷,鼻梁高挺似山脊一般。

若是没有脸上的疤,他该是和二弟李云山一样俊朗,来说媒的人定然少不了。也是因着这伤疤,才让他这么多年遭了许多谩骂,不敢想这些年李远山心里该多难受。

想着想着,方夏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搂着李远山的脖颈亲了上去。

李远山是这世间难得的有情有义、有本事有担当的汉子,更幸运的是两人还心意相通,方夏想:自己所求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吗?

自家夫郎难得主动一次,李远山怎么会错过?长臂一伸将人紧紧搂到怀里,低头就亲。

两个人亲着亲着就开始冒火,李远山更是憋得难受,一手捧着人的脸颊亲吻,一手伸进方夏里衣在人腰间点火。

等吹熄了油灯后,李远山就更放开了,大手将方夏从头到尾摸了个遍,还钻到被子里,亲着人的腰窝和脚背,直将方夏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亲着亲着李远山就觉出不对来,他摸着怀里人圆圆的肚子有些困惑,遂爬出来又将油灯点亮了。

方夏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先用手背遮住了眼睛:“远山……你点灯做什么?”

李远山不仅点了灯,还将油灯托着端了过来,方夏更是羞涩得恨不能用被子将整个人都蒙起来。

“小夏,你先别躲。”李远山一手端着油灯,一手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我看看,你怎地有小肚子了?”

方夏听后也不躲了,自己主动撩起里衣,用手摩挲着奇道:“是有些圆啊!许是过年吃太多胖了……”

春夜到底寒凉,李远山怕方夏着凉,将他抱着塞到被子里,还不忘将人方才撩起的里衣放下。

“也许吧……”李远山有些魂不守舍,自家夫郎什么样子他最是清楚,哪里胖了哪里多了些肉,他每日里搂着人怎么会不知道?只是从前方夏哪怕胖起来,腰身也是纤细轻盈的。

他心里有个想法呼之欲出,可这会儿却不敢说了,还是明日找二舅去看看才行。

旖旎的气氛不再,李远山搂着人躺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方夏见身边的人不再动作,便也乖乖挨着人躺好。

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到李远山这里,方夏小声问他:“你从前话也不多,怎地现在同我说起来就没个完,话这么多?”

李远山低沉的笑声响起,把人又搂紧了些,才贴着方夏的耳朵开口:“我想每日都贴着你,我想与你一起说很多很多话,做很多很多事。”

深冬的冷意早已散去,遥遥的春意也渐行渐近,窗外忽地下起了雨,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第二日,原本李远山想着先带方夏去找他二舅周兴旺看看,不想他二舅去别的村给人诊病不在家,没法子只好作罢。

赶巧镇上章老板早上遣人来,说让方夏得空去一趟剪纸铺子,正好今日不杀猪买肉,李远山便陪着他一起去趟镇上。

昨日夜里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潮湿,怕不好走,两人也不打算赶车,走着去就行。

说起来,自从过了年,方夏还没怎么走过远路,幸好去镇上路不远,可方夏还是走得有些气喘。

李远山有些懊恼,后悔方才没赶着牛车出来。

方夏安慰他:“我没事,歇一歇,歇一歇就行。”

不过他俩运气也好,正好碰见别的村赶着骡车要去镇上的人,李远山花了两文钱让方夏去坐车,自己则在一旁跟着。

到了镇上后,两人直奔章老板的剪纸铺子,铺子里几位老师傅都在,他们有些日子没见,自然围着方夏和李远山不住问询。

等章老板进来后,几人才渐渐息了声音。

“李家兄弟,夏哥儿。”章老板冲着两人拱拱手,对面的李远山和方夏也跟着回礼。

寒暄几句后,章老板招手让屋里的人都坐下。

“此番招各位师傅来,是有件极重要的事,”章老板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一口茶,“咱们剪纸坊的几位都是身怀技艺的老师傅了,这些日子啊,我琢磨了下,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提高剪纸的产量呢?”

“有些简单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常常拿到咱们铺子里买,倒还好,不过质量也是好坏不一的。可有些略微复杂的样式,做一个出来,师傅们就要费半天功夫,若是哪天定制的人要的多,时间也紧,怎么办呢?”

听完章老板的话,几个坐着的老师傅也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这样的场合,方夏不善言辞,只乖乖坐着听老师傅们说话,时不时还要看一眼一旁站着等他的李远山。

几个人探讨了一会儿,坐在章老板旁边的许师傅开口道:“不如还是做模子吧?”

“方才章老板也说了,复杂的样式外面的散户做不出来,就得看咱们几个,可咱们人少,不如每位师傅将自己擅长的花样子刻出来,做成样稿模子,等有客户预订时,再按照已有的模子成批刻出来就行。”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嗯,许师傅说的有道理!”

章老板拱拱手道:“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这段时日要辛苦各位了!模子刻好后章某定不会亏待大家。”

接下来几人坐在一起商议分工,这个活儿量大耗时长,章老板便同方夏说,不必日日过来,只需今日定好自己负责部分的花样子,做好一份后让李远山给送过来就成。

方夏点头应了,制作样稿模子的纸要质量最好的,也不必他们掏钱买,一应用具都是章老板出,等刻好后拿来店里再熏样,做成模板就成。

作者有话说:这样,两个人才算真正的心灵相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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