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鹤鹿同春

四月末,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家里养着的牲畜多,难免会有异味, 周秀娘怕方夏去后院闻到犯恶心,便叮嘱他没事就别过去了。

原本自他怀孕后,家里人都不许他再干重活,如今肚子显出来了, 更是小心谨慎,一家人都快围着他转了。

家里本来活儿也多,李远山和李云山这几日仍旧是起早贪黑地去镇上摆摊子,方夏便想着能多干点是点,可惜周秀娘盯他盯得紧,只让他每日在灶房帮忙做做饭即可,让他闲着都快憋坏了。

再说李远山他们,等午后收了摊子,兄弟俩还要去新买的铺子收拾,他们虽不能一下子就将铺子开起来,但也要一点一点慢慢布置。

铺子里的格局得变一变, 除去开肉铺子要用到的条案、各种刀具,挂肉的钩子等等需另外添置, 李远山还预备在铺子里添张小床,到时候若是需要歇息, 就直接睡在铺子里。

后院的两间卧房先不急着收拾,现在只将开铺子急需的东西置办齐全就行。

院子里有原来盛酒的大缸,主人家不好搬走,便当做添头送给他们了,正好他们杀猪用的水也多, 不用额外再去买大水缸了。

李远山拎起水桶去不远处的后巷打水,李云山则留在铺子里先扫地,兄弟俩午饭也没好好吃,只简单买了几个包子垫了垫肚子,便匆匆过来铺子里。

虽说不能立马就开起来,可看着这间不算多大、属于他们自己的铺子,再苦再累也值得!

两人正撸着袖子热火朝天擦洗地板,忽听门外有人喊:“远山兄弟,你在铺子里吗?”

李远山忙拍拍身上的灰尘迎出门去,见是有些日子不见的章老板,便拱拱手道:“章老板!可是有什么事?”

前些日子相看铺面、办理过户和上缴契税等,托章老板的人脉,他们很是顺利,因而见是章老板来寻他,不自觉脸上都带着一抹笑意。

章老板看了看铺子里的光景,笑呵呵道:“正打扫着呢?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快了,快了,都弄利索就开张!”听见门外寒暄的李云山也出来了,“到时候章老板可要来捧场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们的铺子还没收拾齐整,里面也没置办什么桌椅板凳,只能先站在街上说话。

章老板顿了顿道:“远山兄弟,今日来寻你,是有件要紧的事——”

“章老板请说。”李远山见章老板有些迟疑,便主动开口询问。

“远山兄弟,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家夫郎再做一幅剪纸。”

李远山一愣:“剪纸?”

“是。”章老板接着道,“府城里有家新开的酒楼,这酒楼的老板呐,想来是曾见过上回卖去府城的那幅‘福寿剪纸’,这回预备在我这剪纸铺子定制六幅同样尺寸的剪纸,要开业之时挂呢!这六幅剪纸图案风格不同,其中有幅‘鹤鹿同春’,正是你家夫郎最擅长的图样子。”

“章老板,这——”李远山皱着眉道,“不是我不答应,是我夫郎他怀着身孕,定不能同年前那般,在镇上和村里来回奔波了。”

章老板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他还没放弃:“远山兄弟,不如这样,我将做这幅剪纸的纸张用具都送去你们家里,让你家夫郎在家里刻,如何?”

李远山没说话,他知道方夏的性子,虽然他很少说,可每次看他在家里刻剪纸样稿模子时,那幅欢喜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家夫郎定是特别喜欢做剪纸的。

章有德见李远山犹豫,知道他向来是很尊敬爱护自己夫郎的,便又加了一句:“远山兄弟,不若我同你回去问问你家夫郎,还是让他做决定?”

李远山便让二弟先看着铺子,自己坐着章老板的马车先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方夏刚将午后几个学剪纸的姑娘小哥儿送走,见李远山坐着章老板的马车回来,便笑着迎上去问:“章老板来了?”

说罢,又扭头问李远山:“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二弟呢?”

李远山上前虚虚护着方夏的腰,低下头同他轻声说:“小夏,章老板来寻你做剪纸的。”

家里见有客人来,忙让着坐到正屋,周秀娘赶紧去沏了茶过来,又指使着李青梅去端些待客的点心来。

章老板忙摆摆手,将自己的来意说明后,同方夏道:“你家夫君心疼你,本还不愿意你操劳,不过我知道他向来听你的,便死乞白赖地来一趟,来问问你的想法。”

方夏看一眼身后的李远山,转过头来对章老板说:“章老板,是做什么样图样的剪纸?”

章老板忙将怀里的剪纸样稿册子拿出来,指着道:“就是这个——鹤鹿同春。不过要大的,六尺见方。”

这一册的剪纸样稿还是前些日子方夏做的呢,里面都是小时候从阿奶那里学到的动物类的图样,翻开“鹤鹿同春”那一页,只见鹤舞鹿鸣、松苍云闲,说不出的精致好看。

“我想做的。”方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亮地看着李远山道。

李远山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是犹豫不决:“你如今不比从前了,怀着身子,做这么大的剪纸,累到了怎么办?”

“累不到我的,”方夏语调认真,一字一句说,“我慢慢刻,一天刻一点,不着急。再说了,你和娘他们都不许我帮着家里干活,如今我也闲得慌呢!”

一旁坐着的章老板也跟着附和:“不着急,不着急,还有一个多月人家酒楼才开张呢!”

李远山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坐在身侧的方夏,他的肚子已经显出来了,将衣服撑得鼓鼓的,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睛里都是光,简直同第一次见的时候判若两人,再也不是那个沉默懦弱、连话也不敢说的瘦弱小哥儿了。

“远山。”方夏拽着李远山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似祈求又似撒娇。

李远山终于点点头,认真地说:“好,但是你得答应我,累了就歇,不能硬撑着。”

方夏笑起来,一双杏眼弯弯:“我知道的!”

章老板听见方夏答应了,忙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放在炕上道:“远山兄弟、夏哥儿,这是定金,待‘鹤鹿同春’的剪纸做好后,再付剩下的!”

方夏和李远山也不推辞,他们知道章老板的脾性,不收又要互相推让一番。

李远山嘱咐方夏将银子收起来,又送章老板回镇上,正好将方夏刻制“鹤鹿同春”要用的材料都带回来。

方夏坐在炕上,脑海里先勾勒着这幅“鹤鹿同春”剪纸的草稿。

“鹤鹿同春”这幅剪纸中仙鹤代表着长寿和高雅,鹿则寓意俸禄和财富,再辅以松树和吉祥云纹,整幅剪纸是对人们对福禄长寿最美好的祈愿。

想着想着,方夏便从炕上拿出一张没裁剪过的纸铺开,拿出炭笔开始一笔一笔画草稿。

松树要苍劲,云纹要好看,鹿要灵动,鹤要仙气,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好像都能想起小时候阿奶专注剪纸时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都黑了,屋里亮起了一盏暗黄的油灯,不大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屋里变得更亮了些,方夏都毫无所觉。

直到画完最后一笔,方夏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才看见自己身侧坐着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夏惊讶地问。

李远山抬手托着自家夫郎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方夏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上后,才开口说话:“早就回来了。你也是,方才如何答应我的?说是不会累到自己,这画起草稿起来就忘了,我还出去又端了盏油灯过来。”

方夏这才回头看去,见炕桌上除了他们屋里的油灯之外,确实还有一盏油灯。想来是夫君回来见他画草稿认真,便帮着点了灯,后来又怕他伤了眼睛,还特意从别的屋里拿了一盏灯来。

“就这一回,以后定不会了。”方夏上半身转过去搂着李远山的脖子,不料小腿肚上却好似有成千上百只小蚂蚁在爬,让他一个没撑住扑到了李远山的怀里。

“怎地了?”李远山慌忙抱着人坐直。

方夏急道:“哎呦!哎呦你别动!”

李远山不敢动了,生怕是自家夫郎肚子不舒服,紧张得两只眼睛瞪大了盯着人的肚子看。

“我的腿……腿麻了!”

“什么?”

“腿麻了!”方夏撑着李远山的胳膊又说了一遍。

李远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帮人将两条腿慢慢放平,大掌放到方夏的小腿肚上轻轻揉捏着:“可是这里?”

方夏靠在他怀里点点头:“许是坐的久了。”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隔一会儿就要下来活动活动。”

“嗯,知道了。”

李远山又给自家夫郎揉捏了一会儿小腿,直到方夏说不难受了才停手。

“饿不饿?方才娘做好了饭,见你忙着画剪纸草稿便没进来,”李远山扶着方夏从炕上下来,“这会儿饭还在锅里温乎着,我去端来?”

方夏活动着腿脚在地上慢慢走着:“你吃了吗?”

“还没,等你一同吃。”

“行的。”

李远山让方夏在地上溜达,自己快速将炕桌上的剪纸草稿和炭笔收拾利索放好,匆匆去灶房端饭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方夏将炕桌摆好,桌上摆好了小米粥、杂面馒头、一盘菘菜炒肉片,因着这几日他爱吃些酸的,便拿醋喷过,另外还有特意给蒸的一碗鸡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李远山将蒸鸡蛋推到方夏跟前,催着人赶紧吃。

方夏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鸡蛋上淋了一点醋,吃起来爽滑可口还开胃:“好吃!”

“那就多吃些!”李远山笑着说。

两人都饿了,对视一眼后不再说话,只埋头认真吃饭。

待吃得差不多了,方夏抬眼问对面的人:“远山,铺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李远山咬一口馒头,“就是还没怎么置办杀猪的东西和铺子里的用具。条案得打张新的,挂肉的钩子也得添。”

他们去镇上开猪肉铺子,自然要再添一套新的用具,总不能还和以前一样,每日杀了猪分割好肉再拉到镇上,那样也太费事了。

“远山,”方夏捧着碗,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今日章老板给的剪纸五两银子定金,你先拿去置办开铺子的东西吧。”

李远山拿着馒头的手一顿,摇摇头道:“不行!”

方夏知道他的想法,开铺子的事他们兄弟俩商量好的一人一半,不过有二两的零头和买铺子过户时的契税都是李远山在出,等肉铺子挣了钱需得先把李远山垫进去的这部分补齐,平了账目才能再分红。

那现在置办开铺子一应东西的钱,兄弟俩预备先再坚持摆一个月肉摊子挣些钱周转开了再去买。

方夏把手里的勺子搁在碗里,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李远山有些干裂粗糙的手:“怎么就不行?”

李远山说不出话来了。

“拿着吧,早点开了铺子,早点挣钱不是?”方夏看一眼自己渐渐鼓起来的肚子,接着说,“这样你也不必这样起早贪黑的,能早些回来陪陪我和孩子。”

“小夏,可这是你挣的钱——”

“咱们是夫夫,还分你我吗?”方夏打断他的话,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道,“这不是你说过的吗?况且你说开了铺子还有我的一半呢!”

李远山看着自家夫郎认真又带着点撒娇的眼神,又低头瞧见他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听你的。”他伸手握住方夏的手,拇指在人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小夏,铺子后头有两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收拾出来,可以给你当剪纸学堂用。”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不是一直教柳满他们剪纸吗?到时候铺子开起来,我在前面卖猪肉,你在后院教剪纸,也不用担心前边吵闹。不过,这得等生了孩子以后了。”

方夏笑着看李远山,应了一声:“好!”

“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嗯。”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夏真是越来越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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