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赶路

京畿教场上, 业已三军列阵,甲胄上的光亮照耀着整片天际。

荀谢登台誓师,再颂军纪。尔后, 太监端上三杯赐酒,荀谢接过, 三口酣畅入喉,率众兵卒将碗置碎在地。

号炮震天,号角齐鸣。

城楼上, 国君、夫人等人立楼遥瞻;城楼下, 旌旗三万, 直指南平。

兰从功自百官阵列中走出,在荀谢迈步翻身要登车时, 力道沉如铁块般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荀谢因这动作停了登车的动作,侧目看向兰从功。

兰将军的声量并不太高, 并未似从前那般,压过众多甲胄的碰撞声响。只是以两人能听闻的响度说道:“我只再叮嘱你一句话,帐中宜多思,可到了阵前, 必须只信自己。”

说罢,兰从功低头解下自个儿腰间那柄陪他戎马半生的佩刀, 亦是他的功勋,不由分说地递给荀谢:“刀在人在, 平安归来。”

兰从功的话语另有深意:“舅舅与你同在。”

话音甫落,不及荀谢有所反应, 他大大地后撤一步,单膝跪地,行以至高之礼。紧接着, 满场将士齐齐跪地,声浪直震云霄:“恭送齐王,恭祝主帅旗开得胜!”

城楼上,元琪俯瞰着如此盛大的场面,两地相隔甚远,她只见众人的头颅仿佛只有一颗米粒之大,密密麻麻地淌成一片,却又那样微小。

她耗费了老长一段时间,才在荀谢入队后找着了他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她生出些害怕惊惧——原来在城楼上望着镇日里奋勇杀敌的将士,也不过是目视米粒。

元琪目光死死地锁住自家哥哥,生怕一个不注意,便自此丢了。

一只粉粉的小手牵住了明夫人的衣裙,明夫人能觉察到,那一片衣料在微微抖颤。

“母妃,哥哥会平安归来么?”

国君与太子相站在城楼的正中,父子二人一前一后。

明夫人与元琪站于五十步开外,一干宫侍缩着脖子,垂目恭敬地陪侍在侧。

兰少珠立于风雪之中,仿佛窥见多年前霖王挥师北上,屠戮京城的旧场面。

二十多年了......她救了荀谢这孩子十多年,也救了先前为保兰氏一族而不得不效忠霖王,甚至委身于他的自己。

十几年前的军帐里,她亲眼看着一个无辜女子惨死刀下,却不能,也不得阻拦。

“你哥哥从前那样苦,也平安至今了。”兰少珠不咸不淡地说道,“因此,你要相信哥哥会一直平安下去。”

元琪远远望去,兰从功自兵车旁站了起来,他背宽身长,行走起来健步如风,威风不减当年。可或许是风雪太重,将他整个鬓发盖实了白雪。

凛冽风絮扫荡着教场,小元琪看着自家舅舅走向城楼下,竟也生出慨叹:“舅舅走路的步伐变慢了好多......原来舅舅也老了一些......平日里,我竟从没有察觉到。”

元琪碎步靠向明夫人,温热的一颗圆颅靠住母妃的腰,嗫嚅道:“怎么办,哥哥还没走出这个城,我便舍不得了。”

明夫人隐去泪迹,垂头拨弄着小女的发丝,笑道:“要么,你跑到城楼下去,把哥哥拦住,别让他走了。”

“才不要呢。”元琪虽难过,但也知晓自家哥哥的心思,“到时候哥哥又说我是绊脚石了。再说了......我跑得也没那么快,等我跑到城楼下了,哥哥人都走远了。”

元琪望向前方的太子,冷哼一声,“他还来送行,假模假式!”

“这是规矩,他自然要来。”明夫人揉揉她的脑袋,视线却仿佛混沌定住,“也不知道,他会使什么绊子。”

“一国东宫,心地窄小至此,圈养女妓结党营私,说出去真是惹人笑话,我才没有荀琮这样的哥哥!”元琪愈说愈激动,“当年那些慰劳女子那样可怜,是我哥哥冒着险把她们送走的。天道要是有眼,定然不会叫荀琮这只臭相鼠好过的!”

雪落满地,道路两旁原是栽种的玉兰。荀谢本想摘一朵藏于手帕之中,可而今已是枯枝凋叶,再没春景。

那夜湖边,他撷下了李沉照鬓角的一朵玉兰花,作恶似地捻碎,任其自指缝间掉落。

……

抑斋外有几个太监把手,没贵妃的懿令,决计不肯放人。但孔婉已然气息奄奄了,李沉照顾不得那样多,一声有失以往沉静自持的“滚开”,把那几个太监结结实实地喝住了。

别长靳拔剑出鞘,太监打眼一瞧,那可是能行走御前的,二等侍卫的刀!

一下子几个人假逞着忠于贵妃不肯让步,实则也胆怯地让出了条路来。净玉在前头开路,别长靳抱起昭仪,李沉照摘下大氅盖在她身上,三人便这么往德彰宫赶去。

大岐的德彰宫内,一缕玉兰香仍然残留着。

李沉照握着孔婉的手,闻着这一如既往熟悉的香味,那是自她孩提时起,孔婉便一直用的香。即使此处空置了许久,可依然留香。

她在母妃耳边呢喃道:“母妃,暖和些么?您别睡过去......净玉已经去请太医了。”

李沉照驱赶走了王氏,同净玉、别长靳一道把孔婉接回了宫。四下的太监宫女早就被贵妃遣散了,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李沉照遣了净玉去请太医,可转念一想,喊上别长靳同她一道去。

如今整个**都是贵妃做主,没有她的意思,也没几个太医敢来德彰宫问诊。净玉一向是个有主见的,到了太医院见几个人都在装死不闻,自顾自地写着脉案,或是抓药,便气不打一处来。她直接目扫三方,同别长靳将在值班的一个太医硬生生拽了出来,别长靳揪着他往外去,

净玉则拎起他的药箱,二人拖着这太医就往德彰宫走。

净玉气急了,嗓音颤抖着有着哭意:“你们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她气喘吁吁,胡乱抹了把泪花,使尽力气拽着这太医往德彰宫走,“今日你们不治也得治!”

紫宸殿内。

大岐皇帝也听闻了李沉照归宫一事,贵妃此刻正在御前哭奏,说她如何如何不知规矩。皇帝听罢,阖上了奏章,从宝座上走将下来,那贵妃原以为他伸出的手是要搀扶,刚要搭去,结果却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扑面打来!

“你是没了脑子,还是疯了心神?这丫头手里有申屠氏的令牌——”皇帝目露一丝难忍的愠色,嗓音嘶吼着,“你父亲的罪过,没了申屠氏,朕要如何替他补救?!是要真的摘了他的脑袋,悬首示众不成!”

贵妃不意皇帝有此一说,她原以为皇帝不知,那暗樊楼乃是自己父亲的手笔,多年来以此聚敛钱财。尔后被北国的人炸毁,酿成了沟渠失陷,积水成灾的惨剧。

“陛下......”

皇帝身心疲累,他多年来依傍王氏,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这贵妃却没个消停,一时间久积成疾的愤怒也无处遁形,竭力平稳后才道:“起驾!去抑斋!”

一位侍从匆匆忙忙地进来,他是听见了将才这紫宸殿内巴掌的响声的,看也不敢看贵妃,哆嗦着要把地面盯穿了,说:“陛、陛下,柔宁公——齐王妃把昭仪接回德彰宫了。”

“等你把人害死了,就知道朕的女儿是个什么心性!”皇帝深进一口气,“她胆敢在家宴上自请嫁去北国,又一番言语逼得朕不得不给足她和孔氏颜面,你当真以为孔婉出了事,齐王又去了南平,她会没了招数么!你们王氏,是一如既往的心急——”

“摆驾德彰宫!”

德彰宫内,净玉同别长靳把那太医拽进了宫。太医被丢到帐前时,仍是不肯跪下,别长靳一脚便踹弯了他的脊梁,说:“这是齐王妃的母妃,大岐的德昭仪,你好好看诊。”

那太医哆哆嗦嗦地说:“昭仪是戴罪入抑斋禁足,臣等不可轻易为罪妃看诊......当需禀了后/宫掌事才可......”

“你的意思,便是不愿看诊了,是么?”李沉照背对着太医,一干人等瞧不见她的神色。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声音,打首的太监高声嘶道:陛下驾到——

众人跪拜在地。

李沉照心灰意冷,不回头,亦不行礼。直待那脚步声渐渐近了,尔后停歇,才淡淡说道:“父皇的声势果真浩大,隔着老远便能听得见您的金铃宝辇,却无人闻见我母妃之泣。”

这话实乃大不敬,几个随行的宫人偷摸着面面相觑,尔后把脑袋垂得更低,生怕刀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皇帝并未发怒,只看着那太医说:“替德昭仪看脉!”

那太医得了话令,竟也不需生拽硬拖了,也不必话语胁迫了,上赶着把净玉手里的药箱拿下来,膝行到德昭仪面前去。怕给昭仪碰痛了,自个儿捋起衣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捧宝物似的。

好一副认真办事的模样啊!

看得李沉照愈发心灰意冷。

“父皇。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您便是这样顾及我母妃的么?”

我不在的时日里,你便是这般轻视我母妃的么?

殿内流动的冷气陡然一顿。

“柔宁,此刻你在同谁说话?”

李沉照实难想象,她若不是那日决意第二天就要启程,是否就与母妃彻底别过了?

她不能再想,声若游丝地说:“我嫁去北国,周全大岐的体面,给了贵妃一个台阶,甚至挽回了长姐的前程。归宁日,我不计前事,让北国的精工能匠南下修渠。可那时,我与齐王成婚也不过数月,我只身在异国,还要周全你们——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桩桩件件,换不来母妃一个安宁。”

真话才会刺人心口,皇帝无从回答,只得以权威斥了句:“柔宁!”

“朕今日亲自来看,已是给了你们十足的体面!”

孔婉的两耳仍能听见响动。她竭力睁开上眼睑,可视线模糊不清,她知晓帝王薄幸,女儿体贴,但皇权在上,她不能让女儿屡屡冒进。只得声息微弱地说:“陛下......柔宁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李沉照感到无比心灰,却又懊恼于这样的时刻,竟会委屈得蓄起眼泪,仿佛败了阵地。她借着眨眼的一瞬间,让睫羽扑走了泪花。

外头的一线薄暮斜射在她眼底。而此时,荀谢的瞳仁中正映射着丛林外的一片夕阳残影,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荀谢洪亮低沉的声音,响在行军的队列之中:“今夜不休,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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