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东宫罪

孔婉显然气色去了大半, 太医看脉诊断还要耗上一段时辰,便开了延神短镇病气的方子,先让孔婉吃下。净玉飞跑在宫道之间, 比当日赶去万华宫求夫人出面救下自家主子还要急迫。

别长靳退守在正殿外头,留着神儿听着里间的动静。他踩着脚下砖瓦, 真切地觉察到了,这是大岐。

可他竟觉着,这南边的物候, 比那遥远的北国还要冷, 还要萧索。

主殿之中, 皇帝已然坐在了一张椅子上。这椅子并非紫檀,亦非黄梨木, 总归不是珍稀的木材所制,瞧起来档次低劣。皇帝甫坐上去, 两臂搭在扶手上,那敲起的木刺儿扎的他顿时皱起眉头。

这是他的一时所感,却是孔婉半生的境遇……

太医捋须思忖,须臾后面露难色, 口舌僵持不下。李沉照目视着他,说:“母妃如何了?”

太医筹措着腹稿, 仍只摇头。这昭仪的脉象之中,中段凝滞不通, 似已旧疾在身已久。

皇帝坐在这把不容得下他身形的椅子上本就烦躁,见那太医并不言语, 便斥道:“只顾摇头是何意?”

“微臣也难断这病结所在......昭仪娘娘的脉象上,中段滞涩不通,肺腑积寒已久, 想是陈年旧症了。”至于那心涩气郁,这太医拿着度呢,是断然不敢说的,“今日治好了,也难保日后不会病发——”

“要治就好好治,什么日后还会病发?”

“治到什么时候。”李沉照兀自转头,“父皇,是治到申屠氏竣工的那一日么?”

李沉照听出她的父皇不过是在人前拿着态度,摆出一副为孔婉焦急做主的模样来。望闻问切......他可真是一点儿耐心都没有,急着让此事过去,自然听也不听太医的话。

皇帝身侧的太监抖起眉警戒她:“齐王妃,你可要瞧好了,您面前之人可是九五之尊,您得掂量掂量,在同谁说话呢!”

“我不知面前有什么九五之尊。”

李沉照并无理智全失,这德彰宫内连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而她的身侧亦只有净玉和别长靳。算上袖笼中的这枚令牌,顶多再是一个尚且有用的申屠氏。势单力薄,她不可一任言语无状。

怨怼之后,她娓娓说道:“我只知道,我眼前是病疴缠身的母妃,身后是我的父皇。归宁宴上,母妃体谅父皇的难处,企盼我能说服夫君,让申屠氏为大岐造渠。如今,倘若父皇都不怜惜母妃,这大岐也没有人能顾惜她了。”

皇帝一听这话,气也顺了。

齐王妃终归是大岐的柔宁公主,公主也是他的臣民!再逞一时之能,不也得乖乖拜服。他道:“朕怎么会置你母妃于不顾?你母妃伴朕时日最久,朕心里都清楚。来人呐,奉朕的意思,去请太医院的院判来替昭仪看诊。另外,那几个被贵妃遣散的太监宫女也都给朕速速弄回德彰宫侍奉!”

李沉照转过头去。

她这父皇果然如她所想,威望声势不容他摧,给

了好处又表拜服,就和颜悦色起来。

李沉照听着他的假意言语,面容仍是阴云满布。可当她看着尚能睁开一些眼的孔婉,冲她使劲力气挤出了个笑容,也迟迟地绽了丝笑。

......

时值除夕,北国素有吃扁食的定例,寓意更岁交子。东宫府的膳房处,热烟袅袅。今儿太子出府办事,未带下人。怜水得了闲,便带着几个姊妹擀完了皮,正往交子内包馅儿。

里头有小金银锞子和铜钱等物,若能侥幸吃到,算是来年大吉的兆头。

一个瞧着模样青涩的丫头对怜水说:“怜水姐姐,过了这个年,就是第八年了罢?”

怜水恍然一失,真是第八年了。她笑着捏起陷皮,仿佛不知:“什么第八年?”

丫头挤眉弄眼地说:“您跟着殿下的第八年啊!”小丫头觑了眼门外,见没外人,嘻嘻地乐道:“殿下不是说,到了第八年就抬举姐姐做侧妃么?东宫的侧妃,岂不是下一朝的夫人呐?”

她尚很湿润的手指捏了下怜水的发丝儿,啧啧又道:“到时候姐姐可别忘了我。我就要姐姐一根青丝就好,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拔根贵人的毛发,比自个儿的腰还粗。”

怜水一向优假东宫的下人,和几个丫头也相处得十分雍睦。大抵是她才是真正从泥沼里滚出来的人,拿不起太矜贵的势。

这几个丫头都有户帖,知晓自己乡贯、丁口多少,田产几亩。而她却是身无一物,没有归处。

“你那手可洗干净了么?蹭了肉沫就往我发丝儿上摸。”怜水假意怒道,“来日我真要如你所说变成了夫人,第一件事便是罚你日日给我洗头!”

小丫头乐呵呵的:“那我也愿意!给夫人洗头,那就是给金银擦灰呀。”

另一个与怜水相熟的侍女兴兴头头地揭帘儿跑了进来,手搓着呵气,喜色难掩地对怜水说:“殿下回来了,方才还问我,姐姐在哪儿。我说怜水姐姐在膳房包交子,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小丫头来了兴致:“什么什么?你快说呀!”

“殿下面色先是冷了下,后又突然好了,格外和声细语地让我叫怜水姐姐过去,他有一碗新岁交子要赏给姐姐。”

那小丫头乐不可支地捧起手中包了一半陷的皮,盯着里头的小银稞子说道:“你们说,殿下给姐姐的交子里藏着什么馅儿?是侧妃居所的钥匙,还是与殿下成一对儿的尾戒呀?”

几个丫头皆笑成了一片。推推搡搡间,就把怜水手里的活儿全都抢走了,还顺带给她手指抹了个干净,把她送出了膳房的门。

“殿下一向息怒无色的,唯独姐姐能把殿下安抚好。姐姐可得去交子里吃出个侧妃居所的钥匙来,咱们几个就指望着姐姐了!”

说罢,几个人含羞带怯地目送怜水走去。

到底是年纪轻,只知膳房炊烟,嬉笑待来年。却不知,这一处狭窄的地界之外,已是暗流涌动。

......

啪——

正厅里,一只碗骤然碎在了地上,连带着几只晶莹剔透的交子也散在各处。

怜水跪在地上,声线隐隐约约地有所抖颤:“殿下,我还能等到第八年么?”

今日是除夕,左右不过两日,便是明年了。

她想过了这个年,等到来春,等到他说的第八年。

“只有一日了。”荀琮望着那一滩潽了满地的交子,自顾自地捏着一方碧玉棋盒里的黑棋子,“父皇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啊。”

“高门贵胄不可得罪,荀谢又已离开,只有这么两三日,你说,我要怎样跟父皇交代才好?”

“酒楼的事你最熟悉,我既已牵扯进去,此局实难破。可若能有个身边人出来顶罪,不恰好能说明是身边养了头狼,为了一己私欲而设暗坊,与我无关么。”

怜水早就想过,她与虎谋皮,很难有此身真正安稳的时候。可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早,竟是太子要结束她——

“好。那我便进宫面圣,自陈罪行,以待天谴。”

“不必了。”

这一声不必,反倒让怜水错愕地抬起了头——她太了解荀琮,所谓的不必,是不用进宫面圣了,也是不允她面圣。

“罪书已经写好了,放在了你床头。”荀琮对她笑着,“把交子吃了,回去按个押,也差不多能安稳睡一会儿了。白日里忙活得累了罢?好好歇歇。”

值此关口,他已然对身边诸人全无信任了。荀谢中了他多月前的揣测——要么是真的一具废柴,要么是隐忍不发以待来日,不承想他这好弟弟竟真是后者!

怜水:“我会按手印的。可交子脏了......殿下,我能不吃么?”

荀琮把那枚黑棋子放进碧玉棋盒里,顿顿地颔了下首,复又毫无情感地侧目看她:“脏了,那便喊人替你重做一碗。”

刘全“死”了还能开口说话,还能现身筵席,多么可怕。因此,她当然不能不吃这碗奖赏。

“既是殿下的恩赐,我不能拂了您的好意。”怜水闭了闭眼,那双本垂在腿侧颤抖的手被她竭力控稳了,“我就吃地上的。”

她曾视自己为他这方珍贵的棋盒中,一枚质地最为通透的棋子。在他的布局谋篇之中,可若局势有更,也终归要被收回棋盒,或沦为弃子。

只是当日的那样一句——等到第八年,你就别当侍女了,着实让她不清醒了。

她捡起在地上的交子,一个个用手塞进口中,尽数吃进了肚里。没有钥匙,更无尾戒,她吃得出来,这馅是上好的肉所制,可泛着些许药涩般的苦味。

荀琮毫无波澜,只死死地监视着,见她一个个当面吃了下去,才松下了神态。

怜水冲座上拜了又拜,便朝门外走去。

那几个丫头隔着窗户在远远观望着,看怜水走了出来,你推我挤地蹭到她面前。

“姐姐,有内馅么?”

“是钥匙,还是尾戒?”

“交子好不好吃?”

“我困了。”怜水看着她们的脸,竭力笑着,“这交子有催眠之效,我回去歇息了。”

几个丫头疑惑地见她自顾自走了,面面相觑:“什么馅儿的交子能催眠啊?”

“不知道。”

房内的案几上,果真有一张认罪书。而那罪书上,压着一把东宫后院处,淑香殿的门钥。

淑香殿乃是先时东宫侧妃的旧居。

怜水轻笑出声。

她的这位主子,向来是只懂奖罚,不通情重的。这把门钥同当年的那句话一样,不过是对她辛勤卖命的交代罢了。

怜水走到案几边,将拇指咬破,按上了指印。

“齐王不是当年沉默寡言的废物,而是心机颇深地在谋划——那位处心积虑的齐王妃,会是和我一样的收场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