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心换

李沉照日日在德彰宫陪侍孔氏, 眼见要歇午晌,服侍孔氏进了一碗固本安神的汤药,又陪着她直至睡去, 才离了德彰宫。

别长靳与她在**的西甬道相见,一齐朝她曾经的居处走去。一路上, 二人皆缄默无言。太医称孔氏故疾缠身已久,纵使能够勉励维持,也难保往后安泰。掐着时辰, 齐王若是顺利, 此时也应抵达南平了。

最是人间多事之季, 心事惴惴,沉压得人难以张口言语。

李沉照作为大岐公主, 幼时不随母居,而是被安置在**的一处院落中。这院落大大小小共有六七间居室, 前身是座后筑的戏楼,因被渐渐废弃,也就改作了居所。

别长靳自觉不宜随入绣阁内帏,走到大门时便停住步伐。

李沉照回头看了眼, 笑道:“靳哥哥随我进去呀。”

“恐有不便吧?”别长靳犹疑道,“现今的局面……到时候有心人看见乱讲出去, 对你的名声总归不好。”

李沉照依旧笑道:“是么。实则他们在宫中浸润久的,或多或少知晓你我二人曾常常顽在一起。”对待他们先前的种种情谊过往, 她只用以顽字代过,别长靳不由闻之神色落寞了下, “前几日我归宫,你也随之现身德彰宫。一个御前侍卫不当值,反倒在我身侧……那时起, 就已经没什么避嫌的要紧了。”

真论起男女隔阂,别长靳本不该现身德彰,亦不该随净玉同去太医院找人。可事出突然,李沉照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别长靳:“也是。若有人想作梗,那日已经足够他们分说了。”

她的视线忽而变得深邃了一瞬,仿佛有话要说,却终究没有说。

此间许久未有人坐卧起居,但陈设用物一切如旧。门扉齐开,扑面卷来一阵呛鼻的湿尘气息。

幼时宠遇淡泊,不能似齐光一般随母起居,所用之物皆为下流……她对此处毫无眷恋,因也未施几目去环顾。

当年别长靳相赠的那支白鹤簪,仍完好无损地躺在妆奁中。

李沉照自顾自缓步走向梳妆处,坐在那面腰圆铜镜的下头,将妆奁拉开,抽出锦盒,两指自其中拎出簪柄,复而慢慢抬眼望向镜中。

貌容仍如昔年,眉眼沉静,肌凝如玉。然镜中人早已不再欣喜含怯地反复将簪斜插入髻了,先时日夜要做的事,已然一去不复返。

连这面铜镜都颇觉恍惚了,镶边也有了锈痕。

李沉照将白鹤簪归置进锦盒里,说道:“这样珍重的物件,一直弃而不用,留置在这间敝室里,太过可惜。”

她将锦盒递给他:“好物不该蒙尘不见光。靳哥哥,如今物归原主。”

别长靳朝下望了眼,一时未接,只怔怔地盯着锦盒上的纹样,说道:“这簪子本就属于你,不属于我。”他輾然强笑,“我知晓你没有再戴的可能。但既是特意为你打制之物,也不能转赠他人,收着吧。”

李沉照又道:“靳哥哥,说到底还是我辜负了你。那日我在八角亭下对你说的话、流的泪,都是真心。幼时的一切,也是真心。可真心归真心,世事总会更改……于是放到现今来看,便也只是从前的真心了。”

“我为了改善处境、搭救母妃,选择冒险嫁去北国,负了你我二人的约定。”可她又恬然一笑,一如旧年那个在晴光下懒洋洋闭起眼睛等桂花雨的女孩儿,俏皮着说,“当初给你骂我忘恩负义、虚心求荣的机会,你偏偏顾惜我,放过了我。所以现在,你没有机会责骂我了。”

别长靳因这层久违的笑容,下意识地欲去掐那两处鼓起的腮团。当他伸出手时,她没有受惊偏首,反而他却一滞,撤回了手,而后一笑作罢。

她是坦诚地没有顾忌,而他才是真正没有放下的人,因而步步维艰。

“记得那天,我们一道去花水节么?”

李沉照怎么会不记得。自人群中翩然而来,干净明目的他,只是她已然忘却了当日的悸动。

别长靳又道:“其实那日在你走后,我又提笔写了祈福笺。”

“我所写,是愿你此生平安顺遂。”

若她能平安顺遂,他又有什么好责骂?

可是齐王真能给她安稳么?

“小满。你在北国,当真过得好吗?”别长靳眉目温和地问。

崇化六年,李沉照年方九岁,新裙子被茶汤晕出一片棕褐小花,偷偷跑出书阁,在青梅树下放声大哭。那一回是他头次随父进宫,为她递出了手帕。自此之后,他为她收缴一切眼泪,酿作笑容。所求之事,无非是她日后能笑口常开。是以才在她皱眉自怨时,告诉她:要笑。

齐王会……在她哭泣时伸出双臂,筑起墙护么?

依别长靳之见,荀谢与太子之争已不能避免,以后势必你死我活,她一定会被牵扯其中。

李沉照:“靳哥哥,我过得当真好。”她玩笑似的说,“真的,童叟无欺。”

“......”别长靳扯了扯笑,“那便好。”

作一只渡船,护她安稳地徜徉下去,的确是他唯一的心愿。

但他也不得不认,当她再无可能与他并肩,他还是若有所失了。

“那么哥哥你呢?”李沉照望向镜中的目光遽而深邃起来,不乏些许哀伤歉疚的意思。她慢慢讲道,“你要怎么清白地退场?”

别长靳:“......我听不懂。”

“你是陵水县的暗渠被毁后来到北国的。那一块地界归属贵妃之父王辩统辖,而你作为一介御前侍卫能擅离职守,去到异国,却无人察觉发问,也只有他可以做到。”李沉照说,“他给了你条件吧。”

“靳哥哥,我都能猜到。”

别长靳乍闻此话,不由也向镜中人看去。她的面容并未见老见熟,肌肤仍旧看起来吹弹可破,笑起来眉眼弯弯。是齐王妃,是柔宁公主,亦是当年的小满。

她果然始终颖异非常。

“什么条件?”见他不语,李沉照字字如针刺地说,“要你想尽办法令东宫和齐王相残,再趁此将我带回,是么?”

别长靳知晓王辩心狠手辣,断然不会如当日所说那样行事。齐王若与东宫相残,最为受益的,自是一向有所图谋的王辩。而他自己与小满,也不能避离是非。

他并非从中作梗之辈。柔宁适人之事他也绝无闲心插手,只因那日王辩的一句你不救她,就是伤她,再遥遥想到归宁日时她提起裙襟跟上齐王的模样,才心下动摇了。

他从来没有让柔宁那样踉踉跄跄地跟在背后,那荀谢又怎么能够?

别长靳虽应了王辩,但也只是以此契机周转来北国。真要设法算计......他也不觉得自己全然有进退自如的能耐。但假若荀谢薄幸负心,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别长靳颔首,并未否认。

“母妃曾和我说,关心则乱。”李沉照说,“靳哥哥,你真是为我心怀大乱了。”

她认识中的别长靳,目辨八风、耳观六路,虽为武人,可识字辨经。是绝不至于如此的......

“心怀大乱么,”别长靳道,“算是吧。”

其实他又何止心怀大乱过这一次。

从他假充异国潦倒的书生伊始,再到以身侍虎,设计搅乱菩楼,后又......桩桩件件,他而今回看,竟觉得生疏得不像自己。

李沉照继续追问:“靳哥哥,东宫还要你做什么?”

别长靳不意她有此一问,那双久持剑柄稳当的手在腿侧忽而一僵。

其实没必要明知她心已不可更,还试图带她走。他应当在那日就将粮晌的事情讲述给她——

“荀谢要领兵南下,东宫不会没有动作。”

别长靳沉默了瞬,再道:“朝堂三万粮饷的勘合,要经十三清吏司主事、粮储局层层的核对,才能到到他手中。而户部的尚书是东宫之党,要对粮晌之事动手脚。有一封密令,东宫让我转交。”

李沉照颔首,很是笃定地:“那么哥哥,我想你应当没有交给他们。”

“小满......”别长靳喉口一涩。

她牵挂荀谢,而他亦牵挂着她的安危。

明知她所牵挂之人,会引得她伤怀担忧,他又怎么能不顾及呢?

他又开口道:“如你所说,我并未转交。”

“我相信哥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李沉照说,“哪怕是为我,最终你也不会如此。但,即便你不转交密令,下头也会有官僚自发地阻碍荀谢的。”

这点她确实早已想到,因而才会早早地去信给自己在外走商的舅舅。

孔婉早年入宫为侍,在他们那儿本是祖上蒙恩一般的事,而孔婉的哥哥也在那会儿外出另谋生计。凭借着本事,也成了遐迩闻名的商户。

李沉照仰面看向殿宇内的房梁,一时颇感晕眩。良久后,她忽而开口说:“靳哥哥,我要带母妃回北国。”

别长靳目露诧异,这事必然是极难办成的:“带昭仪回北国?”

李沉照点首:“我不能在大岐停留太久。荀谢一去,东宫不会善罢甘休的。王府一定还会出事......”

“殿下,出事了。”

两丛高燃的柴火边,荀谢本在拾柴丢入,听见青禾此话,手下一停,视线定在火中,说:“让我猜猜。是后面的几支兵队?”

青禾一怔:“是。我领着他们走到密林里,再出来时竟有许多兵跑了!如此懈怠战机、临阵脱逃,回去了该把他们抓起来仗责才是!”激愤之下,青禾忽而想到什么,又问道,“您是如何知晓的——”

“走得那样慢,不是有意耽搁,还能是什么。”荀谢颇不在意地将手中柴飞掷进去,“觉得我必败,无心跟随。”

青禾:“真是些没眼力见的东西,怪不得混到现在还是个末兵!”

荀谢好笑地抬起下颔看他,“心不合的人,也不必强留。何况,我要成事的话,他们还不堪一用。”

青禾尚在激怒之中,这面听齐王这般说了,才算平复了些。

他见齐王自个儿在生火,远处军帐里已然安静了,想来是将士们正在休整。远处城楼上,以及军帐外秘密伏着几个士兵,独齐王一人在此坐着。

青禾坐下来捡柴,却意外瞥见了齐王手中的物什——

那枚白玉佩。

青禾扯了扯嘴角:“您这是在睹物思人?”

作者有话说:咋越写越多了,24万完结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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