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挥兵前

元宵盛景成了往昔, 朱红廊柱上的灯彩红绸已尽数除去,年节喧嚣就此收止。北国仍处在一片人心惶惶之中,原本能掩盖几分衰微之气的年关过了, 再没了节庆的喜气,平头百姓们举头仍是万里寒冬, 又陷入了一片寂寥中。

齐王府内一片静气,丹陛上光洁如洗,张妈候在门匾下头, 左顾右盼地张望。

这几日里, 她用手指掰扯着日子, 也该是齐王妃回府的时候了。她每天都要花上拢共半个时辰在门下等着,虽齐王妃回府必有门人及时通传, 但日子久了,人也有了感情, 自是盼着王妃能早些回府。

李沉照与孔婉的车马行至了北国的京畿中。

隔着一幕帘,李沉照望见外头行过的诸多街巷人家。与她走时的情形一般无二,除了屋檐上没再有那样多的积雪,人烟仍是稀少无比。

都说急景凋年, 可难捱的日子仿佛一年就是平常的十年。

这才不过月余,她已然开始思念。

孔婉轻轻咳了两声, 李沉照顿时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孔氏见此,轻轻笑道:“只是刚刚吸进了一阵寒风, 咳了两声而已。”

李沉照将帘幕放下来,说道:“我们马上就到了。”

孔氏一路所见的屋宇形制、道路装潢等都与大岐迥异, 衣衫珠戴更不必说。看着看着,她感到一阵伤怀:“当初你只身来到北国,应当无比难熬吧?”

人情节令皆不熟稔, 北国的天还比大岐要寒冷许多。

李沉照不意她有这样一问,也循着话头骤然想起一年前的事来。

当时她在王府中处处受着眼目监视,虽与阖府诸人尚且能雍睦相处,但于相处上,她也能觉察到疏离。但好在她行走自如,荀谢亦不苛待她,日子还算好过。

再后来,她出府做起营生,细细筹划起一切,他从未掣肘过她,彼此能于细微之事上互相扶持,也算两肩并行。

“不难熬。”李沉照如实说,“母妃瞧见方才经过的一处酒楼么?”

行经南街时,最为巍峨壮丽的那栋屋宇,便是她的菩楼。

孔婉点点头:“可是方才那条街的最高处?”

“那是我的地界。”李沉照柔和笑道,“我不仅不难熬,也靠自己有了立身之本。我手中,也绝不止有申屠氏的令牌这一件物什。所以母妃,无论于何时,在何地,咱们都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母妃,世人常说外感六淫,内伤七情。你是应了我要好好将养的,可不能再想那些伤神的事了。”

“好,都依你。”孔婉笑道。

二人闲谈间,车马已行至齐王府的大门前。左右两只金银铜兽并排齐列,嘴中仍衔着先前年夜时炮竹蹦开的红屑。

李沉照扶着孔婉下了杌凳,一脚才将将踩上去,就听得张妈远而骤近的一句:“王妃娘娘!”

这一声不喊也罢,一喊便召来了四下窜出的脑袋。

侍女、长随乃至马夫都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满面欣喜:“真是王妃娘娘!”

“咱们齐王府,可算有个家主回来了!”

年关之际,贵门潭府皆是换上簇新华服,怜人乐工穿梭不停,一派欢腾盛景。可唯独齐王府廊下寂然一片,只能闻得侍从的轻悄步履声,间或传来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今有个家主回来,才算定心了。

张妈喜笑颜开地上前迎接,适才注意到自家王妃身侧的妇人。这妇人身形清瘦,虽打眼瞧着并无雍贵之气,倒也温婉可亲。张妈一时顿了顿,稍倾便有了猜想,可却不敢笃定。毕竟将在世的嫔妃带至北国,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些。

“这位......”张妈虾一虾腰,做全礼数,她不唤位分,也不唤其他,只道,“可是太夫人么?”

李沉照微微点头:“我将母妃接来住了。”

张妈也不问其他,她是知晓这对母子在大岐的处境如何的,便当即说:“老奴这就去把偏苑拾掇出来,供太夫人好生歇息。不若王妃先将太夫人带去正厅略作整顿,一会儿便好。”

“不必了。”李沉照拦住张妈,“这几日,我与母妃一起住。如今母妃病症在身,你们侍奉时留意些就是。”

四遭的下人这才敢觑一眼那太夫人的情容。眼下乌青难遮,浅浅的笑容也很是虚浮,果真是病现脸上。

张妈两手交叠在腹前,说:“那么先请太夫人进去歇息吧。”她看了眼李沉照,视线里分明是有话要说。

李沉照当即会意,对后头的净玉说道:“带母妃去我的居室休息。”



“太阳东升西落……”先前别长靳所见的那幅画此刻还垂悬在正厅之中,太子日日都要驻步观赏。此刻他不再鉴画,旋身坐入椅内,吩咐下人看茶,再对下首问道,“消息放出去了?”

“殿下放心,咱们的人早就埋伏在山谷中了。恐怕不要太久,齐王便会挥兵上山,到时候中了咱们的计,定然得交割在那儿!”东宫面前跪拜着的人说道,“他以为自己能轻而易举就扭转乾坤,却不想咱们早就设好了陷阱,只等着他落呢!”

东宫诡谲弯眉:“我本意只是让人伪装流寇,届时我再请命平叛,以立大功。却没想这二弟太不怕死,竟然如此,也不要给他一点儿活路。”

那人的面容阴险至极:“殿下还是太过仁善了。您可还记得,他府上可有位大岐的王妃呢。此时齐王不在,就她一个留在王府......都说弑人得先剜其心肉,我冷眼瞧着,这王妃倒是齐王心尖上的人——”

荀琮骤然回想起那个胆敢与他公然作对,企图以法理抗衡他的女子。

她那日的眼神,至今历历在目。

荀琮的笑是自齿牙间抖落出来的阴森:“哦,我怎么把这个人物忘了?”他说,“只是如今这兰氏还尚存,我倒不急着对她做些什么。待我见到了二弟的首级,我再送她去找我的二弟,如此也算二人厮守了。”

...

“都说官府会救我们,如今浩浩荡荡来了这样多的人,怎会连粮食都不够吃呢?”一个面容枯黄的妇人紧紧揣着襁褓,唇瓣干涩得几乎如灰土之色。她单手抖落着那一掌就足以捧住的粮米,连两口奶水都供不成,眼里几乎绝望,“这么点儿就打发了我们。官爷——”

“你究竟要或不要?”那兵卒话声强硬,“不要便还回来!”

“让你们发半数,到手却只有零星几粒,”荀谢不知何时已从帐中走出,现身在兵卒的脑后,“怎么。是方才帐外的风声太过喧嚣,没让你们听清我的话意?”

兵卒通身陡然僵住,尔后旋身作揖:“下属听......听清了。”他本想少分点儿给这些流民,毕竟本来自己也不够吃,却没想被抓了个现行。

那妇人不知荀谢姓甚名谁,但见他气宇不俗,这兵卒也对他毕恭毕敬,便觉得是哪个被朝廷拨来平乱赈济他们的青天大官爷。她怀中襁褓突然啼哭不止,妇人一听哭声,心也为之酸涩,登时就跪了下来,也不怕那腰间佩戴的宝剑会随时出鞘了,“官爷,您救救我们吧,我们是真没活路了。”

齐王看向她怀中的襁褓,目中并未显露太多不忍之色。他冷静说道:“我,并非官爷。”

妇人一时失去依仗般失落:“您怎么会不是......”

“先前强行率马踏平耕地,又私自征粮的人,是你口中所谓的官爷。”荀谢从容地说。

那兵卒倒是被吓住了——纵使他们知晓这些人的行径,可这都是国君的纶音传唤!世人皆说官员如何,朝廷便是如何,齐王这样一说,可不就是说,是朝廷不顾他们的活路?

“而我们,是驻扎此处,前来平叛的军伍。”

妇人不知官爷与军伍的区别,但也从他的话音中渐渐听出,他做不了主。襁褓中的幼童哭天抢地般地嚎哭不止,妇人先是一愣,随之也流下了两行热泪。

不远处的锋台上,那位哨官早已悄自走下来,朝他们的方向靠近,此时正秘密藏在草垛后,窃听着动静。

这细作倒是极其小心,怕齐王藏有后手,须得真切确认了齐王确实无粮,如此便打不久仗,他才能圆满办成事儿,回去领功。

荀谢眼风一带,当即便道:“军营粮食无多,只能匀半给你们。”他言简意赅,“他们也要兴军作战。若也无口粮,倾覆的会是南平一整个县。”

“可那日城墙下不是来了粮船吗?”妇人又道,“那粮船看起来那般巨大......”

她一说这话,身后列着队领粮的流民也纷纷附和。

细作一面听着,一面望风。

荀谢露出无可奈何之色:“两艘粮船,能载多少?按半数分发,也最多只能撑半月。”

“半月!”人群里顿时闹起议声,“半月后咱们该怎么办?”

“朝廷是不管我们了么?”

“没了田地,四处又是流寇,我们该如何是好?”

妇人抽噎不止:“流寇捆去了我们一家的男丁,连老翁都不放过。南平如今变成这幅惨状,我看我也不如早点带着孩子死了,省得在这生不如死!”

荀谢抬起她的一只臂膀,是那只抱着襁褓的臂膀,他说:“我会还此处一个安定。”

那细作在草垛后发笑,不以为然地想:真是异想天开......

细作冷眼望去山谷处——那山崖肉眼看起来确然只是一座险峻的山崖,而于无人知处,早已设好陷阱,四面埋伏。

如今只消等这齐王挥兵上山,便可一举收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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