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开战即

大岐的冬日已经慢慢隐退, 湖面上的层层厚冰也消融了,而北国却分明还是一片萧杀景象。

孔婉入府安顿了将近半月,身体也调养得有见好转, 面容红润了许多。如今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便能自己下床行动自如, 甚至不发虚汗。

只是这病是陈年积攒下来的,治标不治本。北国的医官把了她的脉,也说久病难医, 但能用药维持。李沉照虽然伤怀, 但也乐见孔婉精神振奋点儿, 总比先前病恹恹的样子强。

南平流寇作乱,东宫迟迟未有发作, 李沉照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做事。年节后,菩楼按例开门营业, 但她现在已经不亲自去往菩楼了,免得又让东宫找出麻烦。

好在菩楼已经开张了快一年,诸多事体运转自有一套章法,她只需坐于暗处, 拿主意即可。

可宫里却传来了令人喟叹的消息:先前霜雪寒冬,让宫里的许多河池都封冻上了。纵有专门凿冰的宫人日日处置, 可只肖几个时辰,便又会冻上。这几日天气稍微回暖了些, 宫中只有秋莲湖没有结冰,国君乘舟游湖, 夜间听曲,却在下船时意外磕绊了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船头上。

国君一夜间便染上了风寒, 发起高烧。太医替他看诊把脉,夜里进了好几方药汤,才些微遏制住了病情。

几个侍卫护驾不力,自领仗责。明夫人也领着几个妃嫔前去侍奉,日日衣不解带。倒不是她有这点闲心,而是她位同副后,遇到国君病疾时刻,不得不作表率。

元琪这几日里只能跑去王府里玩,也就见到了自家二嫂嫂的母妃孔氏。

孔氏待她很是和蔼,也十分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经常在亭下陪她作画写字。

年节一过,府中上下有不少杂事亟待处理,李沉照常常窝在书房里不出来。

西园里还扎着她的秋千,下人裁剪花叶时,路过那秋千旁的一棵老树。

几人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道:“这树去年便没有开花结叶了,不定是根坏了,早就死了吧?”

“那就禀了王妃,把它移出去换个新树来栽就是。”

一个丫头打眼瞧了下树干,粗壮无比:“真是可惜了,竟不开花结叶了。”

“咱们去禀了王妃,把这树换出去吧。”

过了年,下人也都有了干劲儿,几个人把事项回禀给了王妃,可李沉照却没有应允,只是沉静笑说:“这棵树会长出枝叶开花的,只是进程慢了些。你们打理西园时,好生照料它。”

离别前夜,她与荀谢纠缠了许久,正当二人偃旗息鼓了半个时辰,她也昏昏然要睡去时,荀谢却从床榻上爬起,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景,忽而对她说道:“还动的了么?”

李沉照摇了摇头,又慢慢点头:“我得喝点水......”她口干舌燥。

荀谢望着她笑,进而从床榻上坐起身,走下脚踏,抄起披风裹在身上。从案几上斟了半杯清水,再坐到床榻边递过,对她说:“我们去埋一坛雪水吧,用陶瓮封存,待来日诸事太平,我与王妃共启。”

“埋雪水?”

“同埋雪水,待来日的一切得以昭雪。”

那棵树下,正是他们半夜披着大氅,在雪地里一同封藏好的一翁雪水。

......

南平。

有一处营帐,扎在护卫墙的最近处。里头住的既非荀谢,亦不是军中将领。可仍有三两士兵在帐外伫立看守,神色严肃。

里头传来荀谢的声音:“我差人送你们走。”

那男子说道:“这仗......终归还是要打起来了?”孔令是孔婉的亲哥哥,在孔婉成了宫女后就离了家另找出路。如今已经行商多年,走过大岐、北国的无数山河城池,见识了几多年前的壮丽繁华,也和如今摇摇欲坠,经不起风雨摧折的地界有了交手。他深知无论开战与否,最受其害的,都是和他一般无二的平头百姓。

从前佃农多,每年都能收上来不少粮。他行商的路径多为水路,也就用漕船运货,每年都有大笔受益进账。

近两年是生意最差的时候,世人皆道民以食为天,他这项与之密切相关的营生都惨淡至此,更不必说其他了。

帐内,荀谢缓缓点头:“天下从无永安之局。能战才放方能止战,无战反而才失常。”

天下大势,分久必战。这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安宁,如若许久都刀兵不起,那才真是违逆时势,或积弊已深。

东宫狼子野心昭著,与其引颈待戮,不如自扭乾坤。

孔令深深吐纳一息,现出些担忧的神情:“这两艘船只上的存粮够王爷撑一个月,可再往后要如何......您得有打算。”

李沉照的亲笔信中,句句都是实话。大军纵有忠勇之心,可粮草一旦无继,恐怕难抵饥饿之苦。山间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更别说家禽野畜。到时候又靠什么果腹?

青禾适时递上一个漆盘,上头叠着几件衣物。荀谢亲手接过,递给孔令:“舅兄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荀谢看着座上的老妇人,眉眼间的情态恍惚和李沉照有几分相像。

李沉照与孔婉的相像程度,倒不比和这位曾祖母。孔婉眉眼间很是柔和,可这位曾祖母虽不是名门望族出身,远远望上去却也有几分威严在。

“外曾祖母,请恕我不能尽足晚辈之礼了。”荀谢说,“军情紧急,流寇之凶残远远超出想象,不出几日便要开战,我必须得先把你们安全送走。”

否则,他的王妃也不会安心。

老妇从坐席上站起来,身体板正无比:“王爷可别这么称呼老妇,您是王爷,如此可不是折煞了我老人家!”

荀谢倒并不觉得此般称呼有何不妥。她既是李沉照母家的人,他便也该据着小辈的身份敬重对方。

荀谢说:“沉照是怎么喊您,我也怎么喊。况且都是虚礼,外曾祖母不必拘泥于名分之上。”

老妇人这时才深深端详起了齐王——星眉剑眸,轮廓硬朗,很是周正。她徐徐往下看去,发现他腰间佩着的一枚玉佩,无比熟悉。

那是孔婉入宫时带进去的物件,亦是他们孔家人的牵挂。后来孔婉怀胎生下李沉照,这枚玉佩也自然而然地在李沉照及笄时流转到了孩子手中。此刻物不换,人更改,她便在这须臾间读懂了李沉照送来的那封信。

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关切。

青禾望了眼帐外,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殿下,夜来风急,船只不易行。要想早点渡过这条护城河,还是趁着日头不晚,今早送老夫人他们离开吧!”

荀谢缓缓颔首:“让你的手下护送他们走。”

......

山崖两侧皆是枯萎的草木苍莽,两支兵队蜿蜒盘入两山夹缝深处,阴寒的山风自上呼啸而下。此刻的日头倾斜地盖过峰脊,将谷底的情形照得半明半暗。

密林深处,藏满杀机。

崖上灌木丛里伏着数道人影,个个一身褴褛粗麻短褐,衣摆磨破卷边,污泥厚厚糊在衣料上,面上满是炭灰与黄泥,头发更是蓬乱打着结儿,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和劣铁长矛。

离远些看,也真像是一群啸聚山野、伺机劫掠的流寇。

可若能近前仔细打量,便能发觉出其中闪电诡异和不对劲。

这些流寇的身形虽佝偻着,可肩背却在破旧的衣衫之下依然挺拔紧实,绝非那些仪态不端、啖肉饮酒的山野刁民。他们个个指腹上都留有常年握刃磨出来的薄茧,纵使一身脏污,也掩盖不住眼目中的狠绝与算计。

一整个队伍里无人交头接耳,更不见流寇常有的焦躁贪鄙之色。其中有一半的人半卧在崖顶,斗笠压得极低,只露一截下颌,眼睛皆隐于阴影之中,一瞬不瞬地盯着谷外。

“咱们的探子去了好些时日,也不见齐王的军伍现身山外。莫非他有所察觉?”

另一个握着短匕的人说:“齐王不就是个不问世事的王爷架子么,都没出去见过世面,你们何必这么紧张。”

“切莫大意。东宫叮嘱再三,齐王此人看着闲散,可心思最为深重。我们扮山匪劫杀,事后务必不得留下尸首,尽数烧毁,再推给山野盗寇作乱,一点儿痕迹也不能留下。若是被人察觉,东宫可饶不了我们。”

“杀了这齐王,南平也不能好。”

另一个头目抬起那双泛红的兽眼:“改稻为桑是国君的圣旨,官府为了交差,也只能枉顾民生踏平耕地。他们日子惨淡是必然之势,谁能拯救?要让一国之君收回成命,也是打脸的事。南平与我们无关,东宫交代我们做什么,我们便照做,其余的事情,都不要想!”

山腰密林中的“流寇”主力最是安静。人人贴树伏身,枯草枝叶掩住大半身形,手脚摆放分寸整齐,暗合日前筹划的围剿阵位。粗劣兵刃只是摆在外头假充流寇模样的幌子罢了,他们衣襟内侧都各藏薄刃短匕,腰间亦缠好夜行黑绫,以备事后敛迹。

无人乱动,无人拨草惊扰,连虫鸣掠过耳畔,也分毫不动分毫。

谷口两头早已悄然布下绊马索,隐在泥土荒草之下,两端死死拴在老树根干,后方僻静林坳里,马匹尽数拴牢,勒紧嚼口阻住嘶鸣,断绝一切暴露踪迹的声响。

山风穿过峡谷,簌簌吹动荒草。

杀机已埋,静候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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