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诛东宫

经过数十日的围堵绞杀, 山谷上埋伏的流寇已均被齐军的里外夹击所剿灭。

青禾领着三百精锐到处细查,却没找到半分流寇与东宫勾结的实证。可据点处,却有不少缴获的粮食与布匹, 其数若教百姓看了,真要瞪圆了眼, 骂一句暴殄天物。

齐王听完禀报,屹立高台之上眺望远处,声音沉稳有力:“荀琮应当是想着,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有了刘全的事在先, 哪怕他觉得胜券在握,也再不敢留下半分痕迹, 查不到也是正常。”

士兵搜刮处的物资潽了满地,他又说道:“这些东西就都分予流民吧。每人两斗米、半匹布, 能够暂缓饥寒。至于往后......”

至于往后呢?如今国库不丰,入不敷出。国君不会不知晓改田为桑对百姓之伤,他荀谢要以一纸奏疏上奏,即便言辞再怎么恳切, 纶音也不会收回。

改田为桑,安抚百姓, 恢复生产,绝不再让百姓饱受饥馑之苦, 要真是指望圣心有所触动,无疑是天方夜谭。何况前路漫漫, 如今只是摘除了啸聚山谷的假流寇,焉知远处没有暗敌?

青禾在一旁说:“殿下,咱们要启程回去么?无论手头有没有实证, 但这流寇确实是东宫所派遣无疑。至少流寇已平,至于桑田之事,本就不是我们行军之人该插手的了。纵使一时不能揭发东宫,也能回去同兰将军和夫人细细商议。我便是不信了,他东宫手眼通天,难道连半分证据都翻找不出来!”

高站瞭望塔上,半个南平的地貌尽可收入眼中。河湖之冰稍稍化了些许,可那一大片被踏平的耕地仍是触目惊心。

街巷间尽是在流动行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涌向他们的人所设的粥棚。

“不能回去。”荀谢几日没有合眼,此刻的话音又哑又沉,“青禾,我们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青禾先是怔了一瞬,刹那间便懂得了自家主子的意味,他无不震惊地抬起头,抖颤了尾音:“殿下,您可是抗旨?!”

荀谢却是看破一切的轻松释然。他的坦然无谓并非没来由的,而是所得总比失去的多,因而也就无甚所谓了:“哪一次我不是摸着逆鳞,刀尖舔血。”

“先前的都是些小事,即便是您放走了那些慰劳女一事,那名声传出去本就不好听,也是军中暗闻,不甚要紧。可如今这改稻为桑是社稷之事,您——”

“假设我公然抗旨,朝廷必会派人来此。飞鸟尽,良弓藏,你觉得,会是谁来这儿?”荀谢淡淡地说。

“东宫......么?”

远处的一只飞燕落在了瞭望塔间,似是盘桓在漫漫空中太久,在找个地儿歇脚。

荀谢抬眼望着:“我不会抗旨。”

“我要改圣旨。”

......

现今宫掖内的花草不再是被霜雪所覆了,每每清晨甚能流下来露珠,末冬终于远去,宫内已有了初春的气息。

这几日明夫人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前,终于还是累倒了,侍疾的事由便落到了宋才人一人头上。宫里人都说明夫人体恤妃嫔,知晓她们日夜照着老祖宗的规矩跪在外间等候本就难受,更何况又不能搭轿回宫,是以免除了宋才人之外的嫔妃侍疾之事,叫她们回去好生歇息。

可这宋才人自从那日听闻了兰氏的密探,便终日惴惴不安。太医说国君的病症已然稳定下来,只需按时进药,待其醒转即可。一日两轮把脉,也改成了两日一次把脉。这日倒是凑巧,那太医走进起居间是,宋才人也恰好坐在床榻对面的矮几上。

两人以礼致意,便没再说话。殿内只能听得太医挪动医箱,翻找物件的响声儿。

宋才人远远地瞧着太医把脉,待其往偏门走时,也跟了过去,堵住了太医。

“周太医......陛下这病,”宋才人压低了声儿,“可有好转的迹象?”

周太医不苟言笑地答道:“这是天子脉象,恕臣不得胡乱诉诸他人啊。”

宋才人脸色一僵。

她本就年青,未曾经过太多事。还没能承恩几年,就碰到了这档子事,那日明夫人的悠悠之言着实给她心口填上了一道厚实的堵,这几日里她每回侍奉一回国君进药,就要仔细度量一番他的情容。可他仍旧是闭着眼的,仿佛安睡得愈来愈熟,表情也十分安宁,这才让她愈发地不安了。

“周太医,”宋才人垂眉低目,几近泫然,“我便实话与你说了罢!那日夫人说,国君是不见好的了。虽她说话声音小,可我都听着了。夫人不知药理,这病象也一定是从太医口中得知的,你便不要瞒我了。我也是个可怜人——”

周太医喟然一叹:“才人别在此处垂泪,实乃罪过呀。”他仿佛有所触动似的,往里头探了眼,才对宋周才人说,“夫人说得不错,才人若是听到便是听到了,也不要对外间讲。”

周才人的眼露径直而下:“陛下日日进的汤药,竟也是无用功么?”

“那汤药乃是调整脉息,安神之用,只是固本培元而已。至于能不能醒转,何时醒转,都是看陛下自己的了。”周太医说,“才人......自求安好吧,臣告退了。”

宋才人只觉自己如同做了梦似的,一时没能醒转过来,怔怔地瞧着太医的身影从偏门下渐而远去了。他的背影依旧如当时一样仓皇匆促,分毫没有井然之感。若不是心中藏了噩耗难言,又何至于每回的神情都如此沉郁?

她的侍女从偏门进来,瞧了眼自家才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即说道:“才人?才人!”

宋才人看向她,话音还有些抽泣:“怎么?”

侍女说道:“今日东宫要来呢。”

宋才人慢慢走回矮几上坐下了,她垂目望着床榻上沉睡之人,心中隐然有了一桩决断......

......

万华宫内,李沉照提着两片浅紫襦裙,匆匆往里行进。

明夫人日夜侍疾并不为假,确实是累得狠了,嗓音都带着些许沙哑:“沉照?你怎么来了宫中?”

“现今诸事纷杂,宫里并不太平,还是呆在清净的地方为好。你的母妃,现在身子可安好了么?”

“母妃现今已然好了许多。”

李沉照冲她行过礼,而后沉静地看向座边的秋兰。秋兰自那一回起,心里妄揣的念头也连根拔起了,一心清净,再无那些萦绕不去的情丝妄念。先前秋兰对这异国来的公主尚且有不满之处,可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她知晓齐王妃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有话要与夫人说,便知势地点头致意,带着两个司职茶水的丫头一道下去,不忘把卷起的垂帘放下。

院外本来还有洒扫的动静,也在秋兰走出去后逐渐变轻,直至没有。

明夫人本在垂首看茶,抬起目光时恰好望见李沉照眼底两轮颇有深意的瞳光。她仿佛望出几日前她自己的神情,当下轻轻咳了一声,对李沉照笑道:“沉照有话想说吧。你想说什么,不妨说出来罢。”

四遭除了她们,确无他者。

“东宫必须死。”

没有任何起承转合,也不必有话作引,五个字符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她讲述出来了。

明夫人之手拎着茶盖,微微作抖。显然此番话语完全在她逆料之外,漂浮茶汤上的绿叶也连着晃了晃。须臾后,那茶汤上倒映的眼瞳竟有了些许快慰的笑意。

这确然符合她对眼前这位大岐公主的想象——端重持庄间不失灵动,每逢论及重大之事,也能泰然处之,心有成算,从不拖泥带水,谨小后怕。

“他是元后之子,北国的储君。陛下子息稀薄,对这位东宫爱重非常,他如何死的了?”

“东宫不得不死。”李沉照说,“要让国君也不能袒护他,还得看着他死。”

若非那日东宫上门挑衅一番,李沉照断然还没能想到此局之困顿。纵使荀谢赢下南平一城,可改稻为桑的令旨要么是被推行,要么会被他推翻。照他的性子,必然会抗旨行事,那时对于扳倒东宫,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况且她亦从太子的言辞中觉出不对来,他对于荀谢不能活着回来那般笃定,一定也

在南平安插了不少人手!

现在是个绝佳的时候。国君卧病在榻,荀谢领兵在外,宫中再不济,还有兰从功。国君不会罢黜东宫不错,可若父子相残,酿出人伦惨剧......他们大可以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由头,当堂拿下东宫,届时荀谢再北上回宫,还算局面能够转圜。

明夫人一改先前与她对话时的悠然态度,语气也渐渐凝重:“从此我们真是命中的一家人,才会想到一处了。”

李沉照从未听过明夫人用此般腔调说话。宫中位贵权重,资历颇深的后妃要么雷厉风行,要么柔媚千般,总之气场各一,明夫人则是两者的结合。

可她向来不太会用过为庄重严谨的语调说话,更别说此刻慢悠悠地又讲——

“十几年了,陛下与东宫都爱听的戏班子,唱来唱去也就那么一两曲,确实无趣。”

“沉照,我与兰将军,会请你看一出好戏。”

李沉照两眼微动,刹那间便清明了:“夫人,您与兰将军——”

兰少珠格外轻柔地笑了,一如当年那个恣意纵情,不过十五岁的鲜衣女子:“陛下爱泛舟游湖,每年都不断。今年的霜冻这样厚实,怎么会不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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