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废”东宫

“国君不是意外摔了的。”李沉照与孔婉说, “应当是明夫人和兰将军共同为之......”

孔婉不曾料到北国的实际情形,各种利益争斗也如此复杂,更没想到兰氏胆敢把手伸向王座, 因惊讶说道:“兰氏不是最受青眼的一族么?一向又是国君的左膀六臂,当年还与荀氏一同打天下。在一起诛夏前就是极好的世家, 这样的事,连我也是知道的。他们家一个封侯享爵,另一个也算是权倾后/庭, 怎么会......”

“今日我去宫中见夫人, 本是突然想到, 如若我们只一味地见招拆招,不先发制人的话......就算荀谢能安稳回到北国, 这积弊已久的绝对关系实难改变。国君极不可能倾向于他,东宫也会从中作梗, 因而我想与夫人说清利害关系,如此一来,他只身在外厮杀,我们能在内暗自推动波流, 也算助他。”

李沉照陡然想到,明夫人风韵浓丽的情容下显过的怅惘与阴寒, 原来她也不是在得过且过......

“然后她就说要......”余下的话,孔婉没再说了。

“夫人说要请我看一出好戏。我想她应当是要挑拨东宫与国君, 陛下醒不来,昏睡着的人是不能说话的。东宫对兰氏也多有提防, 那么挑拨的话便不能从他们口中诉诸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寻一个微末不起眼,但日日要侍奉在陛下身边的人。”李沉照释然地笑了下, “假设陛下一直没有醒转的消息,宫中又会乱套。朝纲不能无人问津,荀谢已在南平,这里对东宫来说几乎是无人之境啊,可以浩浩荡荡地直取宝座,连等都不必再等,斗也不必作斗了。”

孔婉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横纹满布的手,轻轻抚过李沉照的额角。她的额角依旧如旧年一样莹润饱满,润滑如玉,可自孔婉再度见到她起,那儿便切实地堆砌了太多复杂,以至于孔婉能在灯烛下摸到一条极细的小纹。

她的女儿,也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啊。

“小满......”孔婉独自神伤着,“当初为你取小字,只希望你能似稼穑谷稻一般将熟未熟,盈而未极。可终究还是......”

“母妃......有时我觉得,幼年亲缘寡淡又如何?正是因为我不曾在父皇那体会过天伦亲情,与你一直如履薄冰,艰难度日,才会让我永不回头地自选前程,知晓世间千般,不过尔尔。”李沉照面容沉静地打断了她,恬颜笑道,“能把你接在身边,还有一个知我懂我,能与我并肩的人,我很是知足。”

......

“南平那边如何了?”荀琮眸光深沉,问起话来每个字都不疾不徐的,可落在听者耳朵里,却觉得是压抑着的焦灼。

“一切都照着咱们计划行事呢,您不必太忧心。更何况,光是诛流寇就够他累死累活了,更不必提这烫手山芋一样的圣旨。就算他能从流寇手里活着跑出来,可那也是殆误军情。况且若他不配合着地方官推行下去,到时候也得被参,咱们怎么都能把他捏在指尖。横竖是个死局!”

怜水去后,整个东宫府的闲杂侍人没了主心骨,平日里办错了事也没有了人替他们转圜,素日里都提着十二分小心行事,但也耐不住东宫的性情愈发阴晴难定。外头有两个侍奉茶水的丫头冒了头,可一听见东宫在与他人议话,又举棋不定地停住了。

“别去了。”其中一个小丫头对着另一个耳语,“昨日殿下还无端地罚了下人,我现在都不敢照着规矩做事了。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她怯懦地拉住另一个的裙襟,又说:“咱们还是识相点。记着怜水姐姐先前与我们说的么?若不知道要不要进,便选择退守。等人传唤我们了,我们立马到就是。”

俩人旋过身,与门相背。院中少园林奇景,也只有花厅附近有奇异名花,照东宫的习性,太子府处处都要显出十分的肃穆。

她们身在墨绿琉璃瓦顶下,低声对谈。

“那里头是什么人呐?”

“这几日过府的人这么多,许多我也未曾见过。你说......”那丫头抬头望着沉沉夜幕,不由打了个寒颤,“不会是要出什么事了吧?”

......

凌霄殿外,太子荀琮着素服,无宝辇,步行至门前。

寝殿内门窗紧闭。四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和熏香。

宋才人回首见是东宫,也轻声地致礼,而后依旧站在国君榻前不动。

太子漠然瞥过皇帝病容,也不遮掩什么,更不演扮敬重,径自朝一侧的紫檀椅上坐下,问道:“御体这几日如何,父皇面色可有好转?”

“妾身只顾侍奉,未敢直视御容......”宋才人战战兢兢。

她奉夫人之令日夜侍奉在榻前,若照往昔来看,应当是除了内官近侍之外,头一个能见着圣上醒转的人,也能第一个往外报喜,本是劳苦功高的一桩事,熬住了也能挣点儿功劳。可偏偏这样的事情,明夫人自己却不再做了,侍奉了几日,听了太医的回禀,便再没勤来过,她也不得不多想——好事总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在她头上,更何况先前明夫人明显对她不喜。

她那日撞着了兰氏兄妹谈话,一听那啸聚的流寇乃是太子安排,又闻国君梦中仿佛能预知先兆,屡屡对谈及荀琮便是罢黜二字,事端若真这么发展下去,到时候她......

“父皇就没有过清醒的时候?”东宫的一声喝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妾身不知......不知殿下说的是怎样的清醒......”

他循循善诱,也作探听之意:“比如说,日前明夫人可有对你说过什么,这些内官近侍又听闻过什么......你,又有没有听闻过父皇在病梦中谈起过什么?父皇现今病情不见好转,你们这些日夜陪侍在前的人,难道会一无所知?”

宋才人只觉得午后刚挽好的流云髻内已教汗濡湿了一片,青丝厚密如云,几乎黏得她头顶粘稠不适,连带着她的五官也莫名自觉拧成了一团。

“才人侍疾劳苦,父皇醒后,照例必然要嘉奖与你的。”东宫又道,“这几日来过父皇榻前的人,形容如何,言辞又说了些什么,一切你所知道的......我也会记得。”

东宫不提醒与嘉奖便罢,一提又让那宋才人几陷绝望。她回头看了眼国君,见他仍是熟睡之态,便走到紫檀椅下,对东宫轻声说:“还请

殿下与我到偏门后说话。”

太子轻泄了一记笑声,踩着脚踏下来,与她同行至偏门处。

宋才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东门处,仿佛故景重现似的:“求殿下救救妾身!”

“妾身也能救殿下......”

东宫纠蹙着眉头,将她通身打量了个遍:“我有何事需你一个微末才人相救。”他滴水不漏,可隐约也有了猜想。前几日兰从功来过凌霄殿,明夫人又是**之主,保不齐会密谋什么。

宋才人放低了声音,紧紧闭目:“前几日兰将军与明夫人的私语,妾身无意间听见了......南平之事,将军已有了实证——”

“什么实证?”东宫能觉察到,自己的声音已不似先前沉定。

“南平的流、流寇——”宋才人说得隐晦,也不敢直言。

东宫心下大惊!

荀谢的消息缘何这般快?连他尚且对荀谢身死与否都未知,兰氏便能手握实证?

一片晕眩下,但听东宫又说道:“他们胡乱攀咬罢了!你还听到什么?”

宋才人没有明说,可那东宫却像是知道她在说什么,直说兰氏胡乱攀咬,反倒让她觉得此事是真的了。齐王名声狼藉在外不错,可若真是北国中人,临近这京畿的,也多少会风闻这一年来的诸多事端。先是荀谢私放军营中的无辜女子,后又被太子抓着错处责罚,再有私坊蓄妓之事,不带半分偏见来瞧,荀琮是个什么样的人,内宫中人都心知肚明。就算那样腌臜的事体真是东宫那女子为之,他也不会清白无辜。

“陛下刚病的那几日,都是夫人侍奉在前的。”她说,“那日我听到,夫人说陛下在睡梦中,有、有——”

“有废黜东宫的梦话......”

东宫双眼霎时变得猩红一片,昼夜未能安枕下的血丝在眼中荡漾显形,他一手就攥住那才人纤细的脖子,直抵屏风之上:“倘若你再敢信口开河——”

宋才人捶打着他的手臂,连泣也不敢泣,还要回头望一眼纱幔下的国君,才敢低声再说:“妾身说得都是真的,殿下!”

“也许前几日陛下醒过,才让南平的事被明夫人转述给了陛下,因此才梦中——”

“国君命不久矣了,妾身也不愿一捧黄土埋身骨。妾身告诉殿下此事,您能早做打算,只求您能保妾身一命......”

万华宫外,秋兰正手执狐裘,抖落附尘。她替连廊下静坐的明夫人披至肩头,只听夫人淡淡开口:“蠢人才会接连地露相。”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1w字不到会完结吧!感情部分留在番外里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