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谋反前

时至二月, 春寒已来。残阳洒在南平县城外,极薄极浅的一层笼罩了整个大片秃萎的地面,泥泞中生出三两残叶枯枝, 只是大多都没了葱绿颜色,又是极短的一茬挺在那儿, 照出些许回光返照似的意味。

绞杀流寇所获的物资杂粮,在荀谢的命令之下,皆都分由了南平的惨苦百姓, 以作过渡之用。

齐军驻扎在此不过二月余, 也鲜少和百姓有太多走动, 可设粥厂布施,又分发所缴之粮, 如此种种,早已让这群人记得了齐王的旌旗图纹, 并深深感念。

荀谢早已料定,太子不会容他带着通寇铁证踏入京城;国君亦不会为了他,动摇国本废储。此次领命南下,他是带着只此一战的背负而来。

思绪翻涌间, 他蓦然想起当日兰从功与他所说的:舅舅与你同在。

可是颠来倒去,再怎么精心筹谋, 他亦难逃掌染亲眷血迹的命数。

军帐内,荀谢用指轻轻挑开一点帘帷, 挑眉望着外头斜斜照进的一线残阳,忽而开口:“青禾?”

青禾正一分不地立侍在侧, 闻声答道:“属下在。”

薄暮仍旧刺眼,荀谢微微眯起眼,双目间只留一条缝看着天际。远处的天幕显得十分脏泞, 阴雾与混沌黄光羼杂成一片,星点白云只作一点点地在里头游动。他在京畿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天色,他脚下生长的地界向来阳光普照,纵使偶有霜雪,也不至惨淡至此,连阳光都不明朗。

“你说,我与他有没有分别。”荀谢淡声问道。

他曾经负隅抵抗的,不愿被这已经暗自腐朽的深宫所同化的一切,是否又真正成功了?

“您是说国君?”青禾疑惑道,“那差别可大着了!国君早年的威风谁人不知,可他入位国君后便神识昏聩了一般,竟全部顾惜民生社稷,一心只有私欲。落到如今的结果,也是必然的。他应当庆幸,即便子息再稀薄,东宫再怎么为虎作伥,好歹还有个您!”

“我算不算是为了一己私欲?”荀谢哂笑一声,余音消散在帐内,无处可寻,“再怎么样,好似我都是他的儿子。”

“倘若这个念头只是一个人的,那便是一己私欲。可若这个念头里夹杂着别人,甚至还有对他们的顾念,就不算是一己私欲。您又不是为了手捧王冠,身享王座才这样的。”

零星的云终归还是散失在天幕中了,残阳也去得极快,天空隐约有了暗下来的兆头。

荀谢不再看,把手一撂,珠帘碰撞得簌簌作响。

他对青禾说:“率仪仗主力,沿官道归京,对外就说我们急需回宫,速禀东宫通寇一事。”荀谢低声吩咐青禾,“车行放缓些即可。若遇余孽搅扰,不必惜力,只需护好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随身之物。譬如盔甲、譬如玉佩——假设丢了,我们又不能按时到京,恐怕会隐人猜想。”荀谢看他一眼,“他们以为我不能安然回京,才是最好。如此,有助于舅舅行事。”

青禾一怔,旋即垂首领命:“属下明白。”

......

万华宫内。

秋兰领着元琪往偏殿去,元琪手里还拿着两样从齐王府带回来的画,尚未晾干,那画上面恰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场景,一座新造府邸的大概雏形,牌匾上赫然写着第一威风齐王府七个大字,当时还引得李沉照连连笑个不停。这座府邸里有孔氏、荀氏、兰氏、李氏等等的身影,分现在各个角落,各做其事,神情不一,却唯独没有国君的身影。

大抵在这个看似蒙恩受宠、无忧无虑的女孩儿眼里,这如天地一样的尊贵父皇,尚且不算阖家团圆中的一员。

元琪一壁走,一壁回头对明夫人说:“母妃,一会儿我还要回来继续画的,这画还没画完呢。哥哥的新家还没添陈设呢!”

明夫人对她莞尔:“好了,你快下去歇着罢。哪有工匠能照着你这样胡乱的画把府邸造出来的?”

两人已经绕过屏风,走到了偏殿门口。元琪又对秋兰小声说:“等哥哥威风堂堂地回来了,我就替他去找父皇请功。父皇再怎么不喜欢哥哥,偏袒荀琮,总不会在我面前再对哥哥视若无睹!”

秋兰的性子沉了许多,笑吟吟对她讲:“国君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元琪努努嘴:“父皇要是还偏袒荀琮,不理会哥哥,我便在他面前哭闹。”

元琪望着手里那幅画,想起幼时自己不事诗画,偷食糕点被捉,总是荀谢替她遮掩下来的。夫人总敲着她弹壳一样的脑门说又贪嘴了,而荀谢则会在离她们极远的书案上抬头,说:是我让妹妹替我拿的。

元琪那会儿只以为他是个哑巴呆瓜,不言不语的,却没想到隔着那样远,他竟会张口说话。那会儿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元琪也瞧得出他处处小心翼翼,和谁都不生不熟似的,连听夫子讲学也最是沉默不发,一个人窝在角落里。那时元琪还未到开蒙入学的年岁,但却会时常去接他下学。

“我真有点想哥哥了呢。”元琪闹归闹,可想起来送行那日的漫天大雪下,荀谢与舅舅在她眼里再怎么威风高

大,从城楼上看下去竟也不过是米粒一样的大小,她才有所恐惧害怕,原来一个人放进茫茫寰宇中,无论有多少丰功伟绩,将来又要怎么彪炳史册,左不过是各自头顶飘过的一片雪,落下来,再化去,无影无踪。

她不想让哥哥这片洁净的雪花落在南平,日日夜夜都在祈祷他平安。

万华宫院子里的平安福系了一个又一个,明夫人常笑她:“我这宫里到了现在还在过大年。”

那一批早早就挂起的,如今也教风雪浇灌得渐渐褪了色。

宫人有时找来梯架爬上去要换,却被她拦住:“不能拆!一个平安福是保一日的,每一个都不能拆!”

有时候午后顽闹罢,随宫人回去时,元琪总会立在树下静数。

她数又有多少平安福褪去了鲜妍的红色,如今院里又有多少平安福,愈数愈多,渐渐地两只手数不下,掰上身后四五个宫人的手也数不下了......知道哥哥确实去了很久了。

“臭哥哥,你再不回来,我便把他们全部都摘了,再也没人祈祷你平安了!”她轻轻踹了踹树,随着宫人离去。

“嫂嫂肯定也想他。”元琪嗫嚅道,“女子的心意是最能彼此感知的。嫂嫂一个人去了大岐,如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也绝不会把自己的母妃带到这里来。”

秋兰闻话,缓缓蹲下身来看着她。

东宫与齐王只能留其一,既国君早已在荀谢的屡屡试探中做出选择,那么这回也当轮到兰氏和荀谢来决定了。未来究竟如何,并不是只有他陛下一人能够左右。他连一道阶都不曾给,他们也就再不必顾念。

日后的事变,秋兰不愿讲给她听。只两手替她仔细理好有了褶皱的衣裙,再替她掸去手上作画的余灰,笑着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有一句话说得对,殿下从小凄苦,又能平安至今,那么日后也会平安的,王妃亦是如此。”

......

周太医见二人走远,对上座之人微微俯首道: “夫人放心,陛下乃是跌惊引痰,兼用安神之剂,故长睡不醒。脉象臣已伪作沉微神弱,外廷只道是惊悸伤神,绝疑不到药石之上。此药但用无妨,只令其长睡,不伤根本,外人断断诊不出破绽。只须日日以温汤流食饲之,可保无恙。”

明夫人扬手致意他坐,那太医却断然不敢坐下,只挺着身伫着。

“该叫他醒的时候,总归是要醒的,人也不能一直昏睡着。”明夫人说道,“东宫来过了,这几日一直是宋才人在侍奉。你看动静行事就是,总该有一天要用药让陛下醒转,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儿子——”

明夫人在心底嗤笑一声。东宫与国君是最为相像的,前者多疑又狼子野心,分明占尽便宜和倾重,却偏偏屡屡做尽坏事;后者一心只捧长子,满心只认这一位储君,可恰恰二人都太过多疑,致使彼此信任最不能一致。利益当头,再怎么血浓深厚,也自会分道扬镳,乃至为利灭亲......

......

东宫殿中,一太监正奉读着太医院的脉案:“前日御龙舟,偶因风涛惊悸,失足倾跌,虽身躯未受重创,而震惊伤魄,水寒侵体,以致阳气郁闭,心神失守。今脉象沉微而缓,神门脉弱,蒙蔽清窍。终日昏睡,饮食少进,言语不清。臣遵古方,以安神定魄、温中祛痰之剂调理,务使痰浊渐化,神气得守。惟此症静养为要,不宜惊扰,伏乞暂罢朝事,静居深宫调摄,待神识清明,再理万机。”

那太监打眼一瞧就是浸润宫中许久的人,也是东宫的眼目之一。他对东宫说道:“圣躬违和多日,久而未瘳。兰氏静慑宫闱,宫掖早有传言,陛下已是日薄西山了,风危侵病骨......御医内侍也都说陛下病中紧紧闭目不能语,神识几乎昏聩,如何呼之都不予回应。即使咱们不往病骨支离,药石罔效的地步去想,殿下,您也得早早计划起来了。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离您入驻凌霄,只在不远了。”

东宫神魂一时难以集中,低低呢喃道:“父皇还能醒来么......”

“这太医说是要待其神识清明,恐怕也不好确定陛下究竟能不能醒。我估摸着就算醒来,也时日不太多了,到时候就是立嘱托付身后事了!”这太监自然十分高兴。

“不。”东宫扶在圈椅把手上的掌紧攥成拳,眼中一片杀机浮现,“父皇不能醒来。”

“兰从功知道了流寇是我安排,难保那明夫人没有在父皇清醒的时候告诉他过。兰从功能得到此消息,说明荀谢猜到了——他还能把消息带出来,说明他没死......”东宫狠狠地一砸扶手。

国君会因此开罪他么?又是否会如梦中呢喃那般废黜他?

他十几年来的殷勤期盼绝不可在此之际付诸东流,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都不能有!

“必须在荀谢回来之前,让父皇永远不能张口.......南平县外还有我的人马,他荀谢也不能够给我翻出那座破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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