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途
飞机落地的时候，山城的天还是灰青色。
王橹杰从舷窗往外瞥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里拽出背包，单肩挎着，顺着人流慢悠悠地往外晃。
走到行李提取大厅，他站在行李转盘边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自己的箱子慢吞吞地滑出来。他拎起来，拖着往外走。
手机刚开机，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宝贝，你到了吗？”
“嗯。”
“怎么又去山城？”芝芝姐的语气里掺着点疑惑，“不是说中秋回来吗，跑那儿去干嘛？”
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拖行，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略有些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王橹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先找个朋友，明天就回家。”
“朋友？”芝芝姐道，“我还以为你要去找北北呢。什么朋友值得你专门飞一趟？”
王橹杰嘴角翘了翘，没回答。
“行了行了，”她不再追问，只是说：“明天早点回来，你爸说要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
“知道了，我买最早的航班可以了吧。”
“宝贝你也不要买太早了，要注意休息。”芝芝姐又赶紧叮嘱。
“好好好。”王橹杰好言好语地哄完母亲，挂掉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外面空气湿湿的，黏在脸上，带着点秋天的凉意。他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往出租车停靠点走。
.
餐厅是左奇函定的，一家开在江边的私房菜馆，位置刁钻，环境安静，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
王橹杰到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着桌面，指尖捏着一只茶杯，正望着窗外的江景出神。正午阳光从玻璃透进来，驱散了云雾，晒得人暖洋洋的。
“等很久了？”王橹杰走过去，把行李箱放桌下，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在他对面坐下。
左奇函回过神，看见他，扬唇一笑：“刚到。”
王橹杰靠着椅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左奇函今天穿得随意，白T恤外面套件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不像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眉眼间多了点什么，王橹杰说不上来。
“看什么？”左奇函被他看得不自在，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王橹杰翘起二郎腿：“看看你被爱情滋润成什么样了。”
左奇函愣了愣，然后嗤笑出声。
“润什么润，”他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人前天跑了。”
王橹杰挑眉：“跑了？”
“嗯。”左奇函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沙发椅里，语气里掺着点无奈：“隔壁邻居脚扭了，他跑去陪人家，这几个晚上没回来。”
王橹杰听罢笑得不行：“所以你现在是独守空房？”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睨他。
王橹杰笑得更欢了，笑够了才摆摆手：“行行行，不笑你了。说说吧，怎么追上的？”
左奇函偏过头，望着窗外的江面，眼角弯了弯。
“没追上。”
“没追上？”王橹杰怔住，“那你还说在别人家里伺候着？”
“伺候是真的。”左奇函转回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追没追上，另说。”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吧，”他摇着头感叹，“看来你是真栽了。”
左奇函不置可否，见状王橹杰又打趣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海王没上岸，只是因为没遇见那个让他洗心革面的人。”
“你现在可算是遇见了？”
左奇函没反驳，只是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一盘一盘摆开。两人开动筷子，吃了几口，左奇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抬眼看向王橹杰，“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怎么想的，跑山城来开酒吧买房产？”
王橹杰抬起头，咬着筷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左奇函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在这边又没什么熟人，怎么就想起来这儿了？”
王橹杰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我弟弟在这边读书。”
左奇函随意“嗯”了声，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正好房价便宜啊，”王橹杰放下筷子，往窗外瞟了一眼，“我想着以后要是他想留在这儿，我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左奇函颇感意外，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亲弟弟？”
“不是，那臭小孩还在读高中。”王橹杰转回头，嘴角弯了弯，“是小时候的邻居，关系一直挺好。”
“我就说呢。”左奇函看着他，接过话题：“他在哪儿？”
王橹杰筷子顿了顿，“他住长江国际。”他说。
左奇函“诶”了一声。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表情，眉梢动了动，忽然笑了：“巧吧？”
“确实巧。”左奇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问：“你这次去找他么？”
“这次就不去了，他最近应该不想见我。”王橹杰莞尔。
“为什么？”
“我怕人家觉得我是他家长派来的间谍啊，过来打探消息的。”王橹杰说，“他家一直不同意报这边的大学，结果他一声不吭在最后把志愿改了，和他们闹了好久的脾气呢。”
说到这里，王橹杰忍不住摇头：“这是我第一次看他那么执着。”
“啊？”左奇函听着觉得有意思，“叛逆期？”
“算不上吧。”王橹杰接着说，“反正从小到大他都一直很听他爸妈的话，以他的成绩在京城可以读个很好的学校了，偏偏他那次怎么也不肯松口。”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远远地飘进来，听得不甚清晰。左奇函握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爸妈没办法，过来求我，我能怎么办？”王橹杰叹气，“我说人家也不一定听啊。所以我干脆跟过来看看情况，最后好不容易把他爸妈安慰好。”
左奇函收回视线，笑他：“你还操挺多心。”
“那能怎么办？”王橹杰耸耸肩，“人家小孩又不像我们，随随便便就丢国外放养了。家里一直看得紧，跑那么远多不放心啊。”
“而且，”他抽张纸擦拭嘴角，漫不经心道，“我那弟弟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干净，让人不由得就多上点心了。”
左奇函“啧啧”两声，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等桌上菜吃得差不多，王橹杰看了眼手机，说要回华府那边的房子去。
“我困死了，”他站起来，拎起背包和行李箱，“回去补一觉，明天又得早起赶飞机。”
“太辛苦了。”左奇函笑着回答，“干脆让你家里人也过来玩呗，省的你两边跑。”
“原本计划过年的时候接他们来山城玩。”王橹杰说，“那时候我亲弟才放假。”
“行吧，”左奇函点头，也跟着站起来，“你走吧，我来结账。”
王橹杰没跟他客气，却也没急着离开，他握住行李箱杆的手指松了松，又迟疑着开口：“你——”
“怎么了？”
“学校那边怎么办？”王橹杰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只帮你办了短期假条，还是托了最喜欢你的那位教授的关系。再说了，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总要回去的吧？”
他皱起眉头，加重语气反问：“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放弃掉前面所有的东西？”
闻言，左奇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烦躁地吸了口气：“不知道，先就这样吧。”
“老是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个事。”王橹杰也没招，为难地叹气：“你要是真想留在这边，也得把学校那边安排好，还有你爸妈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左奇函敷衍地答应，把人往外推：“走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王橹杰跟他道完别，出门便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的中年人，见他一个人拖着这么大的行李，连忙下来帮他搬东西。
车子发动了，王橹杰头靠着窗外，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司机从后视镜上瞄了一眼，突然开口：“小伙子是不是在外面读书，过节回来看看啊？”
他懒得解释，索性笑着答应了声。司机见状打开话匣子，说自己儿子也在外地读书，跟他一般大等等。王橹杰隔两句话应一下，注意力却放在手机屏幕上。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多前，他发了个“生日快乐”，对方回复“谢谢小杰哥哥”。
王橹杰手指往上翻，两人的对话不是很多，基本上都是一些节假日群发的祝福语。那人家里手机管控的严，而自己后来又常常不在国内，相处时间越来越少，算起来上次两个人好好的讲一次话，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盯着对方的头像看得出神，一个简笔画的笑脸，简单又普通，大概从注册微信起就一直没变过。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王橹杰收回眼神，又随意地向窗外看。高低错落的楼房顺着山势起伏，没有一条路是直的，没有一栋楼是平的，和京城那种棋盘一样的城建完全不一样。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落在坡道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随性生长的梧桐叶上。他看着那些错落的景致，忽然觉得能够理解那人为什么执意要来到这里。
那是山城独一份的自由。
他就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根枝条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可他是树，本该不被安排，不被修剪，就做一棵乱枝纵横但肆意生长的树。
“小伙子，到了哈！”
司机的嗓门把王橹杰从思绪里拽回来。他回过神，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公馆楼下。
王橹杰付了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下车。
站在楼门口，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万里晴空，微风徐徐，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片刻，他低下头，把对话框里编辑好的消息发过去：“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
.
左奇函推开601室的门，屋里依旧空荡荡的。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沉到山脚，余晖却还留在天边。远处的江水被染成一片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室内光线不好，左奇函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霎那间，暖色的灯光瞬间填满整个客厅。
那瓶桂花还立在餐桌上，花瓣上沾染着水珠，看起来是刚被人关照不久。一旁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那是他出门前留给杨博文的：我中午不在家吃饭，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而此刻，纸条上多出一条留言——
知道啦(´▽｀)冰箱里有今天买的蓝莓，我在隔壁，晚上回来～
字迹如人般清秀，最后一个波浪号飘出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左奇函忍不住弯了眼角。他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去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一盒蓝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把蓝莓拿出来，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冲洗。
水珠溅在手上，凉丝丝的。把洗好的蓝莓装进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左奇函关了灯，窝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随便调了个电影。
画面亮起来，声音响起来，但他没认真看，耳朵始终留意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不是六楼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瓶桂花在餐桌上变得看不太清，只能闻到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左奇函换了个姿势，把腿伸展开，头靠在抱枕上。
电影里在演什么，他不知道。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碗蓝莓，一颗颗圆滚滚的，在暗色下泛着水光。
过了好久，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上发着幽幽绿光，提示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七。
门锁响了。
“回来啦？”左奇函从沙发上转过头，嘴角已经先一步翘起来。
“回来了。”
杨博文换好鞋，在他旁边坐下。
“吃晚饭了吗？”左奇函问得很随意，对方点点头：“我和瑞瑞一起吃的。你呢？”
左奇函靠在沙发上，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他。
杨博文等了两秒，见他不出声，又追问一句：“你呢？”
“我没吃。”左奇函轻飘飘道。
杨博文微微一怔，眉头轻皱：“啊？”
“某个人还说在家少不了我一口吃的。”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过去。
“可是某人不在家，”他拖长了调子，“我不就没有吃的了？”
“抱歉啊……”
杨博文闻声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条？”
左奇函盯着他的表情，忽然笑出声。
“不用了，”他眨眨眼，“我开玩笑的。我不饿。”
杨博文看着他那个样子，才反应过来：“你真是……”
他没说完，摇着头伸手拿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边嚼边扭头看电视：“在看什么呢？”
“随便调的。”左奇函说，“不知道叫什么。”
杨博文闷声一笑，往沙发里靠了靠。
两个人就这么肩挨着肩坐着，电视里的声音不大，画面里是一对男女在说话，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左奇函正盯着电视，荧幕的光照在脸上。他偶尔眨一下眼，睫毛就轻轻扫过下眼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被电影里的什么情节逗到了，还是只是他自己习惯性的表情。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拿了一颗蓝莓，收回来时，不小心碰到左奇函的手背。
两人都愣了一下。
杨博文把那颗蓝莓塞进嘴里，动作有些僵硬。“这颗没刚才那颗甜。”他没话找话道。
左奇函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对方的眼睛盛满水光，澄澈见底，看得他不禁失笑。
“你故意的？”左奇函悠悠地问。
“什么故意的？”
杨博文说话时微张开嘴，漏出一点粉红的舌尖，似乎完全没懂。
左奇函收回目光，不再逗他：“没事。”
电影即将到达尾声，故事里的男女主开始旋转、拥抱，翩翩起舞。在两人吻上的那瞬间，杨博文俯下身，又从玻璃碗里拿一颗蓝莓，这次他特意绕开左奇函的手。
“现在我才是故意的。”
杨博文的睫毛轻轻扑扇两下，一脸无辜。
王橹杰从舷窗往外瞥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里拽出背包，单肩挎着，顺着人流慢悠悠地往外晃。
走到行李提取大厅，他站在行李转盘边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自己的箱子慢吞吞地滑出来。他拎起来，拖着往外走。
手机刚开机，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宝贝，你到了吗？”
“嗯。”
“怎么又去山城？”芝芝姐的语气里掺着点疑惑，“不是说中秋回来吗，跑那儿去干嘛？”
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拖行，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略有些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王橹杰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先找个朋友，明天就回家。”
“朋友？”芝芝姐道，“我还以为你要去找北北呢。什么朋友值得你专门飞一趟？”
王橹杰嘴角翘了翘，没回答。
“行了行了，”她不再追问，只是说：“明天早点回来，你爸说要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
“知道了，我买最早的航班可以了吧。”
“宝贝你也不要买太早了，要注意休息。”芝芝姐又赶紧叮嘱。
“好好好。”王橹杰好言好语地哄完母亲，挂掉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外面空气湿湿的，黏在脸上，带着点秋天的凉意。他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往出租车停靠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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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是左奇函定的，一家开在江边的私房菜馆，位置刁钻，环境安静，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
王橹杰到的时候，左奇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着桌面，指尖捏着一只茶杯，正望着窗外的江景出神。正午阳光从玻璃透进来，驱散了云雾，晒得人暖洋洋的。
“等很久了？”王橹杰走过去，把行李箱放桌下，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在他对面坐下。
左奇函回过神，看见他，扬唇一笑：“刚到。”
王橹杰靠着椅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左奇函今天穿得随意，白T恤外面套件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不像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眉眼间多了点什么，王橹杰说不上来。
“看什么？”左奇函被他看得不自在，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王橹杰翘起二郎腿：“看看你被爱情滋润成什么样了。”
左奇函愣了愣，然后嗤笑出声。
“润什么润，”他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人前天跑了。”
王橹杰挑眉：“跑了？”
“嗯。”左奇函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沙发椅里，语气里掺着点无奈：“隔壁邻居脚扭了，他跑去陪人家，这几个晚上没回来。”
王橹杰听罢笑得不行：“所以你现在是独守空房？”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睨他。
王橹杰笑得更欢了，笑够了才摆摆手：“行行行，不笑你了。说说吧，怎么追上的？”
左奇函偏过头，望着窗外的江面，眼角弯了弯。
“没追上。”
“没追上？”王橹杰怔住，“那你还说在别人家里伺候着？”
“伺候是真的。”左奇函转回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追没追上，另说。”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行吧，”他摇着头感叹，“看来你是真栽了。”
左奇函不置可否，见状王橹杰又打趣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海王没上岸，只是因为没遇见那个让他洗心革面的人。”
“你现在可算是遇见了？”
左奇函没反驳，只是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一盘一盘摆开。两人开动筷子，吃了几口，左奇函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抬眼看向王橹杰，“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怎么想的，跑山城来开酒吧买房产？”
王橹杰抬起头，咬着筷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左奇函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在这边又没什么熟人，怎么就想起来这儿了？”
王橹杰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我弟弟在这边读书。”
左奇函随意“嗯”了声，等着他往下说。
“那年正好房价便宜啊，”王橹杰放下筷子，往窗外瞟了一眼，“我想着以后要是他想留在这儿，我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左奇函颇感意外，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亲弟弟？”
“不是，那臭小孩还在读高中。”王橹杰转回头，嘴角弯了弯，“是小时候的邻居，关系一直挺好。”
“我就说呢。”左奇函看着他，接过话题：“他在哪儿？”
王橹杰筷子顿了顿，“他住长江国际。”他说。
左奇函“诶”了一声。
王橹杰看着他那个表情，眉梢动了动，忽然笑了：“巧吧？”
“确实巧。”左奇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着问：“你这次去找他么？”
“这次就不去了，他最近应该不想见我。”王橹杰莞尔。
“为什么？”
“我怕人家觉得我是他家长派来的间谍啊，过来打探消息的。”王橹杰说，“他家一直不同意报这边的大学，结果他一声不吭在最后把志愿改了，和他们闹了好久的脾气呢。”
说到这里，王橹杰忍不住摇头：“这是我第一次看他那么执着。”
“啊？”左奇函听着觉得有意思，“叛逆期？”
“算不上吧。”王橹杰接着说，“反正从小到大他都一直很听他爸妈的话，以他的成绩在京城可以读个很好的学校了，偏偏他那次怎么也不肯松口。”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远远地飘进来，听得不甚清晰。左奇函握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爸妈没办法，过来求我，我能怎么办？”王橹杰叹气，“我说人家也不一定听啊。所以我干脆跟过来看看情况，最后好不容易把他爸妈安慰好。”
左奇函收回视线，笑他：“你还操挺多心。”
“那能怎么办？”王橹杰耸耸肩，“人家小孩又不像我们，随随便便就丢国外放养了。家里一直看得紧，跑那么远多不放心啊。”
“而且，”他抽张纸擦拭嘴角，漫不经心道，“我那弟弟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干净，让人不由得就多上点心了。”
左奇函“啧啧”两声，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等桌上菜吃得差不多，王橹杰看了眼手机，说要回华府那边的房子去。
“我困死了，”他站起来，拎起背包和行李箱，“回去补一觉，明天又得早起赶飞机。”
“太辛苦了。”左奇函笑着回答，“干脆让你家里人也过来玩呗，省的你两边跑。”
“原本计划过年的时候接他们来山城玩。”王橹杰说，“那时候我亲弟才放假。”
“行吧，”左奇函点头，也跟着站起来，“你走吧，我来结账。”
王橹杰没跟他客气，却也没急着离开，他握住行李箱杆的手指松了松，又迟疑着开口：“你——”
“怎么了？”
“学校那边怎么办？”王橹杰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只帮你办了短期假条，还是托了最喜欢你的那位教授的关系。再说了，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总要回去的吧？”
他皱起眉头，加重语气反问：“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放弃掉前面所有的东西？”
闻言，左奇函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烦躁地吸了口气：“不知道，先就这样吧。”
“老是这样逃避下去也不是个事。”王橹杰也没招，为难地叹气：“你要是真想留在这边，也得把学校那边安排好，还有你爸妈那边……”
“知道了知道了。”左奇函敷衍地答应，把人往外推：“走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王橹杰跟他道完别，出门便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的中年人，见他一个人拖着这么大的行李，连忙下来帮他搬东西。
车子发动了，王橹杰头靠着窗外，望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司机从后视镜上瞄了一眼，突然开口：“小伙子是不是在外面读书，过节回来看看啊？”
他懒得解释，索性笑着答应了声。司机见状打开话匣子，说自己儿子也在外地读书，跟他一般大等等。王橹杰隔两句话应一下，注意力却放在手机屏幕上。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多前，他发了个“生日快乐”，对方回复“谢谢小杰哥哥”。
王橹杰手指往上翻，两人的对话不是很多，基本上都是一些节假日群发的祝福语。那人家里手机管控的严，而自己后来又常常不在国内，相处时间越来越少，算起来上次两个人好好的讲一次话，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盯着对方的头像看得出神，一个简笔画的笑脸，简单又普通，大概从注册微信起就一直没变过。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王橹杰收回眼神，又随意地向窗外看。高低错落的楼房顺着山势起伏，没有一条路是直的，没有一栋楼是平的，和京城那种棋盘一样的城建完全不一样。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落在坡道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随性生长的梧桐叶上。他看着那些错落的景致，忽然觉得能够理解那人为什么执意要来到这里。
那是山城独一份的自由。
他就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根枝条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可他是树，本该不被安排，不被修剪，就做一棵乱枝纵横但肆意生长的树。
“小伙子，到了哈！”
司机的嗓门把王橹杰从思绪里拽回来。他回过神，发现车子已经停在公馆楼下。
王橹杰付了钱，道了谢，拖着行李箱下车。
站在楼门口，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万里晴空，微风徐徐，阳光落在脸上，有点晃眼。
片刻，他低下头，把对话框里编辑好的消息发过去：“中秋快乐，记得吃月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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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推开601室的门，屋里依旧空荡荡的。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沉到山脚，余晖却还留在天边。远处的江水被染成一片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室内光线不好，左奇函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霎那间，暖色的灯光瞬间填满整个客厅。
那瓶桂花还立在餐桌上，花瓣上沾染着水珠，看起来是刚被人关照不久。一旁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那是他出门前留给杨博文的：我中午不在家吃饭，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而此刻，纸条上多出一条留言——
知道啦(´▽｀)冰箱里有今天买的蓝莓，我在隔壁，晚上回来～
字迹如人般清秀，最后一个波浪号飘出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左奇函忍不住弯了眼角。他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去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一盒蓝莓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把蓝莓拿出来，打开水龙头，一颗一颗地冲洗。
水珠溅在手上，凉丝丝的。把洗好的蓝莓装进玻璃碗里，端到茶几上，左奇函关了灯，窝在沙发里，拿起遥控器随便调了个电影。
画面亮起来，声音响起来，但他没认真看，耳朵始终留意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不是六楼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的一点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那瓶桂花在餐桌上变得看不太清，只能闻到淡淡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
左奇函换了个姿势，把腿伸展开，头靠在抱枕上。
电影里在演什么，他不知道。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碗蓝莓，一颗颗圆滚滚的，在暗色下泛着水光。
过了好久，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上发着幽幽绿光，提示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七。
门锁响了。
“回来啦？”左奇函从沙发上转过头，嘴角已经先一步翘起来。
“回来了。”
杨博文换好鞋，在他旁边坐下。
“吃晚饭了吗？”左奇函问得很随意，对方点点头：“我和瑞瑞一起吃的。你呢？”
左奇函靠在沙发上，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他。
杨博文等了两秒，见他不出声，又追问一句：“你呢？”
“我没吃。”左奇函轻飘飘道。
杨博文微微一怔，眉头轻皱：“啊？”
“某个人还说在家少不了我一口吃的。”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过去。
“可是某人不在家，”他拖长了调子，“我不就没有吃的了？”
“抱歉啊……”
杨博文闻声垂下眼，声音轻了些：“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煮面条？”
左奇函盯着他的表情，忽然笑出声。
“不用了，”他眨眨眼，“我开玩笑的。我不饿。”
杨博文看着他那个样子，才反应过来：“你真是……”
他没说完，摇着头伸手拿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边嚼边扭头看电视：“在看什么呢？”
“随便调的。”左奇函说，“不知道叫什么。”
杨博文闷声一笑，往沙发里靠了靠。
两个人就这么肩挨着肩坐着，电视里的声音不大，画面里是一对男女在说话，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左奇函正盯着电视，荧幕的光照在脸上。他偶尔眨一下眼，睫毛就轻轻扫过下眼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是被电影里的什么情节逗到了，还是只是他自己习惯性的表情。
杨博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拿了一颗蓝莓，收回来时，不小心碰到左奇函的手背。
两人都愣了一下。
杨博文把那颗蓝莓塞进嘴里，动作有些僵硬。“这颗没刚才那颗甜。”他没话找话道。
左奇函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余温，对方的眼睛盛满水光，澄澈见底，看得他不禁失笑。
“你故意的？”左奇函悠悠地问。
“什么故意的？”
杨博文说话时微张开嘴，漏出一点粉红的舌尖，似乎完全没懂。
左奇函收回目光，不再逗他：“没事。”
电影即将到达尾声，故事里的男女主开始旋转、拥抱，翩翩起舞。在两人吻上的那瞬间，杨博文俯下身，又从玻璃碗里拿一颗蓝莓，这次他特意绕开左奇函的手。
“现在我才是故意的。”
杨博文的睫毛轻轻扑扇两下，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