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游园

杨博文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一股凉风直往领口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站在台阶上缓了两秒。

明明上周还能穿单件,这几天降温降得猝不及防,一点缓冲都没有。

上午满课。从八点到十二点,四节课连轴转,脑子早就变成一团浆糊。最后一节课的老师还在拖堂,讲了二十分钟才放人。他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显的十分冷清。

同班的女生擦肩而过时跟他打了个招呼:“杨博文,今天的围巾很好看诶。”

杨博文眨眨眼,有些迟钝地回应:“谢谢。”

对方已经哼着歌走远了,杨博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脖颈间的围巾上。粗线针织的纹路扎实饱满,每一圈绒线都带着手工般的厚实感,他忽然察觉出点不对,伸手摸了摸,却从层层叠叠的布料里翻出一小片标签。

标签上是一连串艺术体的字母。

Petrusse。

这条围巾是去年超市打折时随便挑的,通体灰色,简单又不打眼,此刻杨博文却对着标签愣了神。

自己从来不会买这种看不懂牌子的东西,而且他依稀记得自己的围巾上也没有任何标识。

拿错了。

今早出门时太着急,胡乱地从沙发上随手一抓,想来是拿成左奇函的东西了吧。

他把标签塞回去,又把围巾整理好,像刚才那样裹在脖子上。风还是冷的,但他忽然觉得整张脸都热了起来。

杨博文闷头往校门走,下半张脸全埋进柔软的羊绒质地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周四的下午是公休,大部分住校的学生都会趁此机会出去玩。走到校门口,果不其然又被堵了个水泄不通,他排在队伍后面,手伸进口袋摩挲着校园卡,耐心地等待。

身边的一个女生在打电话:“你到了吗?……哦好,我就在门口,穿红色衣服的……嗯嗯,快点儿啊,冷死了!”

她挂了电话,踮着脚往外张望,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哎!这里!”她忽然踮起脚招手,杨博文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栅栏外的一个高高瘦瘦地男生也跳起来朝这边挥手。

人群往前移动了几步,杨博文垂下眼帘,跟着往前走。终于排到了闸机处,他掏出校园卡往机器上一靠,快步走出去。

校门口也聚集了好多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方才身边的女生小跑着越过杨博文,扑进路边那个男生的怀里。

“吃饭去吃饭去!”女生挽起男生的手臂,两个人紧挨着从人群中穿过。杨博文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左右扫着,步子放得轻而小心。

忽然,一道眼熟的身影撞进眼底。

他转头,只见左奇函就立在门卫室旁,斜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深灰色风衣裹着他,领子竖得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风掀乱了他的额发,他却半点不在意。直到杨博文望过来,左奇函才轻轻弯起眼,朝他露出一个笑。

杨博文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看着左奇函穿过拥挤的人群朝他走过来。

“发什么呆?”

杨博文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想着说不定能碰到你。”

左奇函笑着解释,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低头扫了眼自己。

“怎么了?”

杨博文轻轻摇头,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身侧。“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小区的方向走。

风从左边卷过来,左奇函不动声色地换到外侧,替他挡着风。杨博文低着头走路,余光里却全是身旁那人的深灰色风衣,衣角被风掀得轻轻一飘、一飘,踩着步伐的节奏。

不紧不慢走了半条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杨博文掏出来看,是张函瑞的消息:

“博文,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安排呀?”

杨博文思考片刻,问他怎么了,张函瑞马上发了条语音过来:“我们打算去公园转转,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我们?哪个我们?

杨博文刚想问,却听见左奇函在旁边轻笑一声:“是张函瑞吧?我上午看见他和楼下的那位一起出的门。”

“诶?”杨博文眼睛睁大了些,“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左奇函勾起唇角反问,“知道你朋友喜欢人家吗?”

“你怎么知道的?”杨博文好奇地追问。

左奇函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我会看啊。”

“看什么?”

“看人心底藏着的秘密。”

见杨博文倏然一笑,左奇函偏过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干嘛?”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满,“你不相信吗?”

杨博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把围巾往下扒拉了一下:“那你看看我。”

左奇函脚步顿了顿。

“看你什么?”

杨博文抬起脸,道:“看我心底藏着什么秘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杨博文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风里显得格外透亮,覆着一层淡淡的薄红。

眼瞳又黑又亮,一双大眼睛直直望过来时,盛着涟涟的水光。鼻尖被蹭得微微发红,连唇色都浅淡柔软,整个人用“漂亮”来形容都毫不过分。

左奇函喉结动了动,忽然笑着摇头:“我看不出来。”

“你比较神秘,小羊老师。”

听见这个回答,杨博文只是应声:“那好吧。”说罢,他低头继续回张函瑞的消息。

“太好了,我们12点半在门口等你。你也别吃午饭了,过来一起吃。”张函瑞的语气藏不住地兴奋。

见状,左奇函准备跟他道别,却见对方轻轻拉住自己的袖子:“你和我一起去吧。”

杨博文歪歪头,促狭地眯起眼睛,指尖微微发力:“不能丢下你一个在家吃饭啊,对吗?”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被勾住的袖口,又抬眼看向杨博文。

他还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左奇函忍不住调侃道:“小羊老师这么舍不得我?”

杨博文眨眨眼,没有松手,也没有躲开。

“嗯。”他说。

左奇函的笑容微微一滞。

杨博文看着他的表情,眉眼弯了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开玩笑的。”他说,“你去不去?”

左奇函盯着他愣神两秒。杨博文已经把脸埋回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盈盈地望着他。

左奇函嘴唇又动了动。

“去。”他说。

.

十二点半,公园门口。

杨博文和左奇函到的时候,张函瑞和张桂源已经站在那儿了。张函瑞裹着那件oversized的卫衣外套,帽子上的毛球一颠一颠的,手里举着两根烤肠,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你们来了!”张函瑞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举着烤肠朝他们挥了挥,差点把签子戳到张桂源脸上,“吃不吃?那边有卖的!特别香!”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园门口果然有个小推车,白色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飘过来一股混合着肉香和炭火气的味道。推车前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家长,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他早上只啃了两口面包,这会儿确实有点饿。正想着,杨博文把手放上小腹,只见左奇函已经往那边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叫他:“过来啊。”

杨博文小跑着跟上去,走到他旁边。

小推车是个老大爷在经营,铁板上摆着一排排烤肠,有的已经烤得外皮微微焦黄,油光发亮,滋滋作响。旁边还有几根正在烤的,翻面的时候腾起一小股白烟。

“要几根?”老大爷抬头问。

左奇函:“三根就行。”

等烤肠的间隙,杨博文回头看了一眼张函瑞和张桂源。张函瑞已经把手里那根吃完了,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张桂源还在吃他那根,吃得慢条斯理,番茄酱已经蹭到了嘴角,他也没发现。

“好了!”老大爷把烤肠递过来,用纸袋装着,热气腾腾的。左奇函接过,递了两根给杨博文,自己拿一根。

杨博文接过来,一边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外皮烤得微微发脆,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烤肠好像比平时吃的香。

四人汇合后,一起往公园里走。

今天公园人不少,到处都是遛弯的老人、跑来跑去的小孩、还有手牵手的年轻情侣。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响。有几个小孩在落叶堆里打滚,家长在旁边笑着拍照。

张函瑞一路都很兴奋,好不容易把脚养好,拉着杨博文到处跑,一会儿指着那棵树说“好漂亮”,一会儿又蹲下来捡落叶说要带回去做书签。

走到湖边,湖面上有几只游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我要坐那个,”张函瑞指着脚踏船,“那个有参与感。”

四人去租船的地方买票。脚踏船四人座,正好。张函瑞迫不及待地跳上去,差点踩空,被张桂源一把拽住。

“小心点。”张桂源说。

“……噢,sorry。”

张函瑞双手放膝盖,乖乖坐好。

船蹬起来之后,张函瑞蹬得飞快,船嗖嗖地往前窜。蹬了十分钟之后,速度明显慢下来,张函瑞的腿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动了。

“我……我不行了……”他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张桂源默默地接过踏板,一个人蹬了起来。

他蹬得很稳,船不快不慢地往前滑行。张函瑞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腿真长。”

张桂源愣了一下,蹬船的动作没停。

“是吗?”

“嗯。”张函瑞点头,表情很认真,“不愧是篮球教练。”

被夸奖的人挠了挠头,于是更加卖力,小船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有两只白鹭站在岸边,一只低头喝水,一只在整理羽毛。

张函瑞又来了精神,指着那两只白鹭说:“快看快看!”

白鹭被他这一嗓子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函瑞:“……”

张桂源默默蹬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船上下来,张函瑞又拉着他们去广场看鸽子。

灰的白的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一点也不怕人。旁边有个小摊卖鸽食,两块钱一包,是玉米粒和小米混在一起的。

张函瑞买了一包,蹲下来喂。

鸽子们立刻围过来,咕咕咕地叫着,有的直接跳到他手边啄食。张函瑞一边喂一边笑,嘴里还念叨着“别抢别抢”。

有一只胆大的鸽子直接跳到他手背上,爪子抓得他有点疼,张函瑞“嗷”一声跳起来,手里的鸽食撒了一地。

鸽子们呼啦啦全扑过去抢。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看满地的鸽子,表情复杂。

其他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张函瑞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笑什么笑!”他张牙舞爪地捶张桂源,“都怪你!”

张桂源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边笑边说“对不起”。

又逛了一圈,下午三点多,他们走到公园深处的一个小广场。那里围着一圈人,走近一看,是个套圈的小摊。

张函瑞立刻来劲了,拉着张桂源冲过去。

“我要玩我要玩!”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陶瓷娃娃、小汽车、塑料玩具、小镜子、钥匙扣,摆了好几排。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吆喝:“十块钱二十个圈!套中哪个拿哪个!”

张函瑞已经掏钱买了十个圈,站在线外跃跃欲试。可惜运气不太好,百发零中。

张函瑞急了,跺着脚叹气:“怎么这么难——”

杨博文看得想笑,一转头,发现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买了十个圈,正站在旁边慢悠悠地套。

他套得很随意,手腕轻轻一抖,圈就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一个汽车玩具。

“中了中了!”旁边围观的几个小孩发出“哇”的一声。

左奇函没理他们,又拿起一个圈。一个一个丢出去,却没有再中。最后一个圈,他眯起眼睛,身子压低。那圈在空中转了个弯,越过前面几排,稳稳地落在最里面那排,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头上。

兔子玩偶被圈套住,软软地倒下去,旁边几个小朋友又“哇”了一声。

摊主把兔子拿过来,递给左奇函。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只毛茸茸的、耷拉着耳朵的兔子,然后转身递给杨博文。

“给。”

“给我的?”杨博文有些意外地开口,伸手接过来。玩偶有他小半个身子那么大,软软的,暖暖的,不知道是因为被人拿过,还是被太阳晒的。

他低头看着兔子,兔子也用那双黑扣子眼睛幽幽地直视他。

等到杨博文抬起头,左奇函已经走到一旁,把先前套到的小汽车给了面前的一位小男孩。

“谢谢哥哥。”小男孩接过玩具,声音脆生生道。左奇函顺手揉了把他的头,轻声说“没事”,回过头看见杨博文还站在原地。

杨博文怀里抱着那只兔子,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微微一笑,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谢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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