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试镜

左奇函站在镜子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深灰色衬衫的领口,那里的布料被他触碰了三次,早已温热。他微微侧头,试图压住鬓角不听话的碎发,左看右看,似是不太满意。

杨博文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紧张什么?”

左奇函从镜里瞥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没紧张。”

“那你扣子都解了三次了。”

左奇函低头一看,还真是。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把最后一颗扣子认真扣好,转身走到杨博文面前。

“好看吗?”

杨博文抬眼,自下而上慢慢打量。

深灰色衬衫衬得他肩线愈发利落挺直,黑色休闲裤垂坠感极好,将修长的腿型衬得恰到好处。头发被仔细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干净清晰的眉眼。

那是一种比平时更成熟、更吸引人的帅气。

杨博文轻轻点头:“还行。”

“还行?”左奇函挑眉,明显不满意这个敷衍的答案。

杨博文没接话,只是上前一步,抬手替他把微翘的领角轻轻抚平,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又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走吧,别迟到了。”

左奇函垂眸,盯着他那只刚离开自己肩膀的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浅弧。

“你不陪我去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我?”

“嗯。”左奇函点点头,“你陪我。”

“我今天下午打算回学校图书馆,期末周了……”杨博文还在小声嘀咕着自己的to-do list,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左奇函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沐浴后的皂角味,毫无保留地笼罩过来。

眼看左奇函的脸越凑越近,那点微热的触感顺着耳膜蔓延上去,杨博文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只含糊应了一声:“……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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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藏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六楼。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干净纯粹的白色背景墙,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见他们时,眼睛明显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

“您好,是来试镜的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激动。

左奇函微微颔首:“是。”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表格,目光忍不住在他那张脸上流连了许久:“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去里面等就可以了。”

左奇函接过表格,一转身就去找杨博文,见对方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在旁边的沙发里,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走过去,把表格直接递到对方手里,语气理所当然:“帮我填。”

杨博文抬眼,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填。”

“你字好看点嘛。”左奇函眨巴着眼睛说出真理,让人找不出任何借口反驳。

杨博文低头看了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空白栏——姓名、年龄、身高、体重……其实倒是不难。他接过笔,手指压住纸张,开始认真书写。

左奇函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肘支在膝盖,单手撑着下巴,一寸一寸地描摹起杨博文的侧颜。

从鼻梁上的驼峰,到微抿的唇瓣,再到脖颈流畅的线条,还有锁骨间隐隐约约的红痕……

对方的视线太过露骨,杨博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笔尖一顿,头也不抬:“看什么?”

“看你。”左奇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黏糊糊的笑意。

杨博文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笔下的字迹却依旧工整稳当,写到身高那栏时,笔头停了下来。

“你多高?”

左奇函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杨博文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似是调戏:“180。”

杨博文依言写下数字,到了体重那一栏,他又停了笔。

左奇函再次凑近,气息缠绕:“68。”

表格填完,杨博文把笔和纸一起递回给对方,耳尖还泛着红。左奇函扫了一眼纸上那工整漂亮的字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小羊老师,把我的名字写得真好看。”

杨博文没理会他的吹捧,只是略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热烈的视线。

这时,前台的小姑娘走了过来,笑着打断他们:“先生,可以进去试镜了。”

左奇函站起身,回头对杨博文道:“等我。”

杨博文轻轻点头,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试镜室的门被推开,又缓缓合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互不打扰的世界。

杨博文重新窝进沙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门关得严严实实,透过门缝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后靠上沙发背,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无声地发起了呆。

试镜室内。

左奇函站在中央,身姿站得笔直,面对镜头时没有丝毫怯场。

戴眼镜的中年摄影师举着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语气平稳专业:“转个身。”

“走几步。”

“停。抬头。往左边看。”

“好。往右边。”

“低头。看镜头。”

左奇函抬眼,直视镜头。

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沉静的自信和干净的气场,镜头感好得惊人。

摄影师连拍数张,放下相机,先是看看屏幕,再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业内人士的认可。

“第一次试镜?”

左奇函点点头,语调有些绷紧:“是。”

摄影师笑了,语气带着肯定:“挺有天赋的,镜头感很好。”

湘城左少向来心气高,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从容自如、游刃有余。可这次不一样,这是杨博文真心为他推荐的机会,他太不想让那个人失望,心底的在意反倒让他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紧张。

听见摄影师这样说,他明显有些意外,带着点不敢置信反问:“真的?”

“我拍了十几年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摄影师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回去等通知吧,问题不大。”

左奇函走出试镜间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推开门,就看见杨博文坐在沙发上,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杨博文身边坐下,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对方立刻抬眼望他,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关切:“怎么样?”

左奇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杨博文等了两秒不见他说话,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语气急切:“到底怎么样?”

左奇函陡然伸手,动作自然却带着力道,轻轻将杨博文往自己怀里一带。杨博文吓了一跳,身体一僵,下意识推他:“干嘛,这儿还有人——”

左奇函没松手,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鼻尖蹭了蹭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笑意:“放心,稳了。”

杨博文一怔,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地,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真的啊?”

“嗯。”左奇函点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杨博文抬手,顺势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放松和欣慰:“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享受了这片刻独有的亲密,杨博文忽然想起正事,推开他:“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结果?”

左奇函回想了一下,认真答道:“说回去等通知。”

杨博文“噢”了声,站起来整理衣服:“那走吧,我们回去等。”

下一秒,手腕被人轻轻扣住,微凉的指尖细细蹭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杨博文回头,只见左奇函仍半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

“你刚才,是不是特别担心我?”

杨博文眼神闪躲,违心道:“……那倒也没有。”

左奇函笑得更开心了,站起身,牢牢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语气自然又亲昵:“有什么好担心的?你男朋友这么帅。”

“走吧,我们回家。”

.

杨博文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函瑞,对方便喜滋滋地提议要一起出来吃饭庆祝,杨博文拗不过他,最后答应约在一家老火锅店。

地方是张函瑞挑的,见两个人手拉着手进来,他一边冲杨博文使着眼色一边笑着扬声:“庆祝左老师试镜大捷。”

“什么左老师。”左奇函失笑,“还没定下来呢。”

“迟早的事。”张函瑞摆摆手,拿起菜单就熟练地勾画,“毛肚、鸭肠、麻辣牛肉……你们有忌口吗?”

杨博文摇摇头,一旁的左奇函也随口应了声随便。

张桂源坐在张函瑞右边,探过头看了一眼,默默地把“麻辣牛肉”划掉,换成了“嫩牛肉”。

张函瑞扭头瞪他:“干嘛啊,麻辣牛肉多好吃。”

张桂源语气认真又温和地解释:“你前两天不是还在说胃疼吗,这段时间要忌口。”

张函瑞一下子噎住,脸颊悄悄泛红,小声嘟囔:“……管这么多。”

杨博文:(^^)

没过多久,红汤锅底被端上桌,滚烫的红油在锅里翻滚沸腾,辣椒与花椒的香气猛地涌上来,热烈又霸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小小的包间。

张函瑞夹起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涮得熟练,边吃边抬头问:“博文,你们期末什么时候考?”

杨博文想了想:“下周开始,要考两周。”

“两周?”张函瑞眼睛都微微瞪圆,一脸震惊,“怎么考这么久?”

“理论专业课多。”杨博文郁闷地点头。

张函瑞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随即又忍不住得意,笑得有点欠欠的:“哎呀,下学期就只剩你一个人在学海里苦苦挣扎咯,我可就要毕业了。”

闻言,杨博文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张函瑞比他高一届,下学期,确实是真的要毕业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芝麻蘸料,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轻轻浅浅,却像一根细绒,挠得心口微微发涩。

张函瑞见他半天没接话,凑过来笑着打趣:“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杨博文抬眼,目光真诚又柔软,冲他笑了笑:“有点。”

张函瑞见他满脸认真,整个人也一怔,别过脸胡乱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掩饰般地笑道:“少来少来。”

杨博文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发闷。

一直坐在旁边的左奇函忽然从桌下悄悄伸出手,掌心带着干燥的温度,覆上他的手背。

杨博文微微偏头看他。

对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指尖,力道温柔,像在无声地安抚他所有没说出口的情绪。

锅里的汤汁依旧在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往上飘,将每个人的轮廓都熏得柔和朦胧。吃了片刻,张函瑞又开口:“博文,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杨博文夹着菜的手指悬在半空,老实承认:“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张函瑞一脸不赞同,“你学电影的,不当导演多可惜,那不是白学了吗?”

杨博文浅浅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学电影,也不一定非要当导演啊。”

他把夹起的青菜放进碗里,看着菜叶在调料里轻轻打了个转,心里那些乱糟糟、轻飘飘的情绪,也跟着一起晃荡起来。

“为什么学电影?”

左奇函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周遭的喧闹,真切地落进他的耳朵。

杨博文抬起头,怔然地对上左奇函的视线。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脑海里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闯入一段高声的斥责——

“你在闹什么脾气?人生大事容不得你胡闹!”

“志愿改回来。留在京城,家里以后托关系给你安排进研究所,一辈子安安稳稳,做你喜欢的科研,不好吗?”

“电影?电影学什么?能当饭吃吗?”

“听话。”

“杨博文,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他记得自己站在散落一地的志愿资料中,那些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像极了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杨博文竭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胸口起起伏伏,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决绝:

“我不想……留在这里。”

空气骤然凝固了几秒。

下一瞬,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父亲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一动不动的杨博文,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杨博文眨了眨眼,从思绪里抽神回来。锅里依旧热气腾腾,张函瑞和张桂源还在旁边小声争论毛肚到底涮几秒最好吃。

杨博文低下头,抿起嘴笑了一下。

“为什么学电影?”他重复了一遍左奇函的问题,沉默片刻,小声道:“因为以前有个很喜欢的导演,想学着拍他那样的东西。”

杨博文目光微微放空,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锅里的雾气:“至于以后……要不要做这一行,我还没想好。”

张函瑞在旁边听见,不由得放下筷子:“博文,你学得那么好,不做这行真的太可惜了。”

杨博文笑了笑:“再说吧。”

张函瑞还想再劝,却被他一个柔和却带着坚定的眼神止住话头。桌下,左奇函的手始终牢牢地、安稳地握着他。

这时,他又悄悄捏了捏杨博文的指尖,引得杨博文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左奇函倾身靠近,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清晰又鲜明:“没关系,不管以后怎么样。”

“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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