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命定

巴黎的夏天把索邦大学的老院子镀成一片暖金色。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古老的石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就悠悠地晃。

院子中央的喷泉开了,水珠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落进水池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住,只看得到水花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沉沉的钟声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过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石板路,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草坪上站满了穿学士服的学生,黑袍子在风里鼓起来,远远看像一片黑色的帆。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上飘,空气里有香槟的泡沫味、花束的甜香、还有六月阳光晒透了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左奇函站在人群里,帽檐被风吹得有点歪。学士服的领口有点紧,他扯了扯,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兴奋的脸。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力道不轻,他转过头,王橹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香槟,笑得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左少,”王橹杰递给他一杯,“恭喜毕业。”

左奇函接过来,没喝。王橹杰自己抿了一口,笑着道:“我还以为你得再留一年呢,毕竟你落掉那么久的课。”

“也不看看你哥们有多牛逼啊。”左奇函得意地回答。

“行行行,”王橹杰肘了他一胳膊,“你这下又毕业了又把股权拿到手了,是不是要表示一下?”

左奇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金色的气泡,想起几天前的事。

那天他走进父亲在巴黎的办公室。左家在巴黎有分公司,位于香榭丽舍大道附近的一条安静巷子里,一栋奥斯曼建筑的二楼。他来过一次,是前年圣诞节的公司年会,父亲让他露了个脸。那天他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没人注意到他。

这一次不一样。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摞资料,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纸张上,把字迹映得发白。父亲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左奇函在他对面坐下。从小到大,两人见面都不会寒暄,在这份熟悉的沉默中,左奇函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父亲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噪音。左奇函坐在对面,看着父亲的视线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条款,忽然发现他的鬓角白了。以前好像没有的,记忆里对方总是一个威严的、不会老的形象,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熨得笔挺,连说话的语气都永远是那么不紧不慢、不容置疑。

是这一年白的,还是他一直没注意?

左奇函移开视线,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听见父亲说:“Jules跟你签了。”

“哦,是啊。”

左奇函立马坐直身子,双手交叉,摆出一副要严肃谈判的架势。他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就等对手再说出那句话——比如“但是你要想清楚”,比如“你以为这么简单吗”,比如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从不缺席的转折。

果不其然,父亲开口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不,我不——什么?”

左奇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笑,没有皱眉,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说,”父亲重复了一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左奇函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准备好的反驳、论证、据理力争,一瞬间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准备了那么久,甚至在前一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他以为今天会是一场硬仗,以为父亲会质问他、会否定他、会又来安排他。

可父亲没有。

“你……”左奇函顿了一下,“你不说点什么别的?”

“说什么?”

“就是……你以前不是都会说‘但是’吗。”

父亲低下头,又翻开了合同。“没有但是。”他说。

“Lumière的合同,算你入职的第一份业绩。公司法务会把股权转让协议发给你。不多,百分之五。”

左奇函的手指在合同边缘上攥紧了。

“不是送你的。”父亲说,“算是你自己挣的。”

左奇函坐在那里,看着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父亲站起来,道:“我马上有个会,先走了。你妈妈前些天说想你,有空也给她打个电话。”

左奇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眼见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却又止住了动作。

“还有,”他没有回头,“你那个朋友,也可以带给我们看看。”

父亲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左奇函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送。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穿过办公室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还照在那杯凉透的茶水上,糖包没有拆,就那样静静地搁在那儿。

“喂,想什么呢?”王橹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左奇函回过神,晃了晃杯子里的香槟。“没什么。你说表示一下?行啊,等我有空就请你吃饭。”

王橹杰“切”了一声:“还要等你有空?大忙人吧你。”

“我下午就走了,我要回山城啊哥们儿。”左奇函说,“杨博文还在家里等我呢!”

“下午还有派对呢,你不来了?”

“不来了。”

左奇函把香槟杯放在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冲王橹杰抱怨:

“诶你说这小孩也真是的!见家长前怎么都不跟我串通一下啊。我今早起来一看手机,竟有个新的好友验证邀请,你知道是谁不?”

王橹杰满脸写着他不想知道,但拗不过左奇函一个劲地冲他挤眼睛,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哦,是谁?”

“伯母啊!哎哟!”左奇函一副懊恼的样子,“杨博文骨折了我不在他身边,还得麻烦伯母从京城过来照顾。人家肯定觉得我这个女婿特别不靠谱!”

王橹杰无言以对。

左奇函越说越认真:“说不定人家加我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咋办啊?要不你中午也别走了,陪我去街上转一圈吧?反正你跟伯父伯母他们熟,帮我参考参考带点什么礼物回去?”

“我不去。”

王橹杰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喝完,转身就要走。左奇函一把拉住他:“别啊——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是你兄弟就得陪你去逛街?”

“不然呢?你还是杨博文哥哥呢,那也算我哥。哥哥我求你了可以不?伯母他们喜欢什么、忌讳什么,你多少知道一点吧?你帮我参考参考嘛~”

“打住,好恶心,我并不想要你这个弟弟。”王橹杰嫌弃地把他的手甩开,嘴上却妥协了:“就逛一个小时,多了没有。”

“够了够了。”左奇函立马笑起来,揽着王橹杰的肩膀往外走。

两个人跑遍大半个巴黎,左奇函挑东买西逛得格外认真,最后是王橹杰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将他推进出租车:“再不走你就赶不上飞机了。”

车身冲入车流之时,左奇函摇下窗户,冲他大声地喊:“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王橹杰站在路边,摆了摆手,没说话。出租车拐过街角,左奇函的视线里只剩下拥挤的车道、街道两旁树的影子、越来越远的凯旋门……

山城的清晨。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江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左奇函拖着行李箱,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站在601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刚碰到门板又猛地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领,正要再次抬手,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你干嘛?”

杨博文站在玄关处,穿着件宽大的T恤,右臂还吊着固定带。他头发乱糟糟的,半眯着眼:“我在猫眼里看你好半天了,你在等什么呢?”

左奇函把嘴里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好半天才道:“我……我在酝酿。”

“酝酿什么?”

“酝酿敲门。”

杨博文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左奇函拎着东西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将那些袋子里的礼品放在茶几上——茶叶、丝巾、骨瓷茶具、马卡龙,满满摆了一桌。

等他终于收拾妥当,才局促地环顾了一圈屋子,脸上堆着几分拘谨又殷勤的笑,试探着开口:“那个……阿姨在哪里呢?”

“谁?我妈?”杨博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昨天就走了啊。”

“什么?!!!”

左奇函瞪大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小声嘟囔道:“不是说好要见家长嘛……”

“谁说要见了?”

杨博文扶额,拇指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我只是告诉我妈我谈恋爱了,好不好?”

左奇函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那盒马卡龙的丝带,表情从殷勤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动了动嘴唇,闭上又张开:“那、那伯母还加我微信了呢……”

“她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杨博文坐在沙发上,抬着眼皮看他,嘴角微微一扬,“我就把你微信推过去了啊。你又想到哪里去了?”

左奇函还傻傻地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的丝带随意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木头,直勾勾地盯着杨博文那张写满戏谑的脸。大脑短暂宕机后,他那副呆愣的表情终于把杨博文逗得“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傻子。”

左奇函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也不跟我说清楚,害我在飞机上都紧张得没睡着!”

“你也没问我啊,我怎么知道你想到那里去了嘛。”杨博文乐不可支地回答。

左奇函抱住杨博文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着柔软的布料,带有一丝憋屈又有些赖皮的意味。两人在沙发边黏糊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妈妈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就是、她同意你和我谈恋爱了吗?”

“她同……要是没同意呢?”

“那我们就跪下来求她,向她保证我会对你好,否则天打雷劈。”

“我也要跪吗?”

“嗯嗯!”左奇函用力点头。

“……那还是不用了,她没不同意。”

杨博文叹了口气,不再逗他:“她这些天陪着我,看着我一点点好起来,估计也想通了许多。”

那个下午,母亲一见到他,当场就红了眼眶。杨博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把人拉进来,说“没事,妈,进来吧”。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看客厅、看厨房、看阳台。母亲的目光落在书柜里那些厚厚一摞的摄影资料上,她伸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问:“你在这边……也买了这么多书吗?”

“是啊。”杨博文站在她旁边,笑着解释,“毕竟我以后要找的工作也是跟这个相关的嘛。”

母亲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书放回原处,移开视线,说:“我去给你做饭吧。”

“好。”杨博文松开她的手。

吃过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母亲聊了很多,问他胳膊疼不疼,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一个人在山城过得怎么样。杨博文一一回答,没有任何不耐烦。母亲却忽然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搭在茶杯上,指腹摩挲着杯沿。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啊。儿子。”

她看着他,睫毛上挂着水光:“其实我什么都不求,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健康,一帆风顺而已。”

“做家长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小孩过得好?”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你出生的时候特别瘦小,比隔壁床那个男孩小了整整一圈,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把你养得好好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爸爸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只对你格外上心。可现在看起来,怎么总在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的人,却是、却是我们呢……”

杨博文抽了张纸递过去,顺势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啊,妈妈。”他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那些空虚的、阴郁的、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都随着眼前这个人强势地出现而消散。

缘分多奇妙。地球上有那么多人,偏偏你和我最般配。相爱的几率那么小,偏偏我只需伸手———

杨博文轻轻碰了碰左奇函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颧骨,又落到唇角。左奇函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痒,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又觉得自家男朋友这副模样真的可爱到过分,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喉咙里。

杨博文的左手搭在他的肩上,一边急切地吻着他,唇齿间带着不加掩饰的执拗与渴求,一边用力将人往自己身侧揽。左奇函任由他肆意索取,配合地把人圈进怀中。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地板上交叠的身影再也分不开。

过了很久,杨博文才往后退了一点,额头抵着左奇函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你怎么不闭眼。”他说。

“嗯?”

“你以前不是说接吻不闭眼的人不够投入吗?”

“那是以前啊。”左奇函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左奇函眼里带着无限的眷恋,语气近乎叹气:

“而现在,我舍不得浪费一丁点儿时间,不去看你呀。”

杨博文弯了弯嘴角,没应声,只是又凑近了些,在他嘴角处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左奇函把掌心覆上他的后颈,指尖温柔地蹭过他耳后的碎发,像在安抚一件稀世的珍宝。

———偏偏我只需伸手,就能触碰到你。

亲爱的,宇宙从不制造偶然,星辰循轨运行,潮汐按时涨落,万物都有它的来处和归途。而你我,是它精密运转下的天作之合。

是彼此的命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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