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明天见

“我只是手骨折了又不是全身瘫痪了,”杨博文看着张函瑞把东西一圈圈围在自己身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可以起身自己拿啊。”

“快点呸呸呸!别乱说话。”张函瑞横了他一眼,手上摆东西的动作却半点没停,“充电线、纸巾、苹果、遥控器……都给你放这儿。”

他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有需要就叫我,我进厨房看看汤。”

“知道了,张妈妈。”

“你再说一遍?”张函瑞眯起眼。

杨博文笑着举起没受伤的左手,乖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轻响,浓郁的汤香慢慢飘出来,混着窗外溜进来的热风,整个屋子都融在夕阳里。

杨博文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一亮,跳出来的是新闻频道。画面里是被洪水泡过的村庄。浑浊的水漫过矮墙,一位老太太坐在临时安置点的行军床上,膝盖上搁着一碗方便面,她低着头,一口没动。记者问起家里的情况,她也只是摇头,一言不发。

杨博文盯着屏幕,没有换台。镜头一直定格在老人身上,身边人来人往,她却像一截被水泡得发胀的枯木。

“博文——”

“杨博文——吃饭了!”

张函瑞在餐桌旁连喊了好几声,他这才回过神,像是从一段沉闷的梦里被拉出来,匆匆关掉电视站起身。

张函瑞顺手帮他拉开椅子,把盛好汤的碗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啊,喊半天都没反应。”

“没什么,新闻联播。”杨博文用左手拿起勺子,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谢谢瑞瑞。”

“跟我还客气干嘛呀?快尝尝这个菌菇汤,我特意打视频跟我妈现学的。”

“好喝,完全大厨手艺。”杨博文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

杨博文低头喝了好几口,抬眼看向他:“话说,瑞瑞。”

“嗯?”

“你们毕业典礼,是下周一吧?”

“嗯哼,”张函瑞在他对面坐下,眼底染上笑意,“怎么,要来给我送花吗?”

“好啊。”

“嘿嘿——唉,算了算了,你还是别来了。”

张函瑞皱起眉,语气里满是担心:“到时候人那么多,万一撞到你胳膊怎么办?”

“没事,我会小心的,我一定要来。”

见杨博文说得一脸认真,张函瑞只得松了口,笑眯眯地凑近一点:“好吧好吧,最喜欢你了我们小博文。”

杨博文微微一笑,道:“那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全职做音乐啊。歌都发了,总不能回头去找个班吧。”

“你之前不是说流量不太好吗?”

张函瑞把勺子搁置在碗边,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后来他们又追加了好几条声明,好多人才知道那首歌是我写的。最近涨了好几万粉,私信都回不过来。”

汤还在冒着白茫茫的蒸汽,飘在空中,模糊了他的侧脸。

“再说了,”张函瑞的声音从白雾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我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自己做音乐吗?好不容易开了个头,总不能因为流量不好就放弃。”

杨博文咬着勺子,半天没说话,张函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杨博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就是觉得,瑞瑞你不管做什么,心里都早就想好了。”

“那是自然。”张函瑞瞥见他碗里汤见了底,顺手把汤勺递过去,“我又不像你,做什么都要纠结半天。再来一碗!”

杨博文接过汤勺,低头又盛了一碗,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很舒服。只听见张函瑞随口问道:“你实习那边怎么样了?”

“唔,我打算辞了。”

“辞了?”

“太累了。”杨博文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汤色,慢慢道,“每天端茶倒水、整理素材,片子是我剪的,署名永远是别人。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现在……不想忍了。”

张函瑞看着他低落的样子,也略有耳闻他在公司受的各种气,不禁有些心疼:“辞了好,说不定你这段时间这么倒霉,也是这个破地方害的。屁事没学到还克你,快点逃吧。”

杨博文听得莞尔。

“嗯,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呀。流程、剪辑、怎么跟人打交道……还是学到很多,比以前成熟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窗外。六楼的视野刚好能望见远处的嘉陵江。江面朦胧,和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橘粉色的霞光揉碎在水面上,随着江水缓缓流淌,瑰丽又辽阔。

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纷杂乱飞,如同在水里游荡。

人大概也是这样,看起来忙忙碌碌,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等着某个契机——一次意外、一场病、一个再不做就来不及了的念头——才肯动一下。

“这次车祸之后,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撞得再重一点呢?”

杨博文的声音低下去,眼神还停在窗外,没有收回来。

“倒也不是怕死,就是觉得不能再等了。想做的事,就得现在做。”

张函瑞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杨博文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随时会飞走。

杨博文静了片刻,才淡声道:“我特别喜欢那个法国导演,Alex,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啊,”张函瑞点点头,“你以前天天挂在嘴边,手机屏保都是他的电影截图。”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的片子我看一遍哭一遍,觉得全世界就他最懂我。”

说到这里,杨博文自嘲地笑了笑:“后来长大了再看,感觉不一样了。片子还是很好,但我不想学着拍那样的东西了。”

“那你现在想拍什么呢?”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仿佛是在心里勾勒画面。

“想拍普通人。”他轻声说,“街上走的、买菜的、等公交的、在江边散步的……拍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故事。”

“我很笨吧?瑞瑞,我居然现在才发现,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小事,才最让我感到有意义。”

张函瑞托着下巴听了好半天,忽然“嘿嘿”一笑:“杨博文,你知道吗,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少贫啦。”

“是真的。”张函瑞没有开玩笑,“以前你总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现在你找到了。恭喜你。”

杨博文没说话,抽了张纸巾低头擦拭唇边,掩去眼底的动容。窗外的晚霞又暗了一些,橘粉褪成灰紫,江面上只剩最后一抹光。

张函瑞换回轻松的语气,岔开话题:“你爸妈是不是明天要来?你打算跟他们说这些吗?”

要说吗?

杨博文抿起嘴唇。他心里清楚,话一说出口多半会迎来争执,闹到不欢而散,最后再以一次勉强的妥协收场。

那些闷在被窝里的夜晚,他抱着手机一遍遍地看Alex的电影,直看到天边泛白。画面永远是沉郁的灰蓝色,雨丝缠缠绵绵落不停,镜头里的人守在原地,等一场注定落空的相逢。

那时的他只觉得破碎又动人,固执地认定,人生本就该是这样阴雨连绵,望不到尽头。

但现在是夏天啊。

窗外是初夏的暮色,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退去得也该干脆利落。他等了太久,等父母的理解,等自己足够强大。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

杨博文弯起眼角,语气轻而笃定:“当然说啊。正好,还有一个人,我也要一起介绍给他们。”

.

左奇函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晃了晃,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声,打破了店内安静的氛围。屋内靠窗的人闻声抬起头,视线落在推门而入的身影上。

“你来了。”Jules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厚重的面料册。他手边搁着一杯刚斟好的手冲咖啡,深褐的液面泛着细密的油光。

“抱歉,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我来晚了。”

左奇函脱下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递到上前几步的服务生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随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晚,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不算迟到。”Jules合上面料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正好,我们还有些时间,可以聊聊别的。”

聊别的?左奇函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前几次登门约谈,Jules始终态度疏离,三言两语便草草打发,今天竟有闲情闲谈,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只是Jules向来心思难测,左奇函本就不愿扫了对方的兴致,更是巴不得能与对方多聊聊。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从容应道:“当然,乐意奉陪。”

“你喝过这家的咖啡吗?”

Jules端着面前的瓷杯,杯沿抵着唇角,语气带着几分行家的从容:“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原生种,浅度烘焙,酸度明亮,回甘很干净,算得上是顶级的品质。你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你吧。”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推脱,来一杯和您一样的就好。”

左奇函颔首,语气谦逊地补充:“不过我对咖啡没什么研究,舌头也不算灵敏,怕是品不出其中的门道和韵味。”

“没事。只要入口觉得好喝,能让人舒心,便不算辜负这杯咖啡。”

不多时,服务生便端着新的咖啡杯走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左奇函面前,细声道:“先生,请慢用。”

居然真在大晚上喝咖啡?

左奇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位艺术家果然不是一般人。他微笑着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咖啡杯,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很特别。”他说。

Jules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像巴黎的夏天。”左奇函放下杯子,“第一口觉得有点苦,喝下去之后,又觉得有点甜。”

Jules笑了,没有评价他的比喻,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我听闻,你已经有未婚妻了?恕我冒昧,那位该是位十分出众的女性吧。”

左奇函动作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在抱歉,让您误会了,这只是外界传错的流言。Camille小姐和我确实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和平分手,两家生意上依旧保持往来,走动多了,便被人胡乱揣测,传出了这样的小道消息。”

“而且,上周我去Camille家拜访时,她的新男友也在场呢。”

左奇函脑海里闪过那日的画面,忍不住想笑。Camille亲昵地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眉眼矜傲又温柔,对着他从容道:“Aiden,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席间长辈们更是笑意盈盈,连连夸赞对方是难得的好女婿,场面融洽又分明透着疏离。

“噢,原来如此。”Jules了然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那可真是可惜,你不仅错过了一位漂亮出众的小姐,如今反倒成了她家人对比参照的旧人了。”

“您说笑了,席间的所有人都是真心为Camille小姐着想,盼着她能得偿所愿,并没有别的意思啊。”左奇函诚恳地说。

Jules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忽地笑出声。

“你知道,你和你父亲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左奇函没有接话,只是抬眸看向他,静静地等待下一句。

“你父亲来和我谈合作的时候,身边跟着三位助理,手里拿着精致的PPT,还有一整套详尽完整的中国市场数据分析报告。”Jules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足够专业,举止体面,方方面面都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可偏偏,我就是不想和他合作。”

Jules的视线落在左奇函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和他不一样。你前后来了六次,前五次都被我直言拒绝,连深入交谈的机会都没有。第六次你来,没提合作,没带报告,只悄悄留下一瓶酒,便安静离开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后来还是我的助理过来告诉我,说‘Jules,这是Aiden先生特意给您带的一点心意’。”

“我本人并不饮酒,可我的妻子恰好喜欢,这份心意,我便替她收下了。这也是我今天愿意坐下来,好好和你谈一谈的原因。”

左奇函闻言笑了笑,并未多做辩解,也没有顺势邀功。

Jules接着道:“起初我总觉得,你太过年轻,年轻到莽撞冲动,看不清局势,也摸不透商场的规矩。可慢慢接触下来才发现,你从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眼高手低的年轻人。”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了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Jules的目光里浮现出近乎欣赏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你父亲做生意,从头到尾只为了赢,为了压倒对手,为了利益最大化。而你不同。你所求的,是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做成,是把合作落地,而非单纯的胜负。你们本质上,就是两种人。”

左奇函抬眼,目光坦诚而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谢谢您的夸奖。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也算为了一个输赢。我想赢的,不是市场,不是对手,是我父亲。”

Jules挑了挑眉,没有打断,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从小到大,他替我安排好了一切。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走哪条路。我逃过,躲过,也认过。但这一次,我不想认了。”

“我越过他来和您谈合作,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他强。只是为了证明,他安排的路,不是我唯一的路。”

“你父亲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知道。”左奇函说,“但他还没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左奇函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抵在签名栏上,停了一瞬。

“先把这个签了。”他说,“然后回去告诉他。”

笔落下去,名字稳稳地躺在纸上。左奇函把合同转过去,推到Jules面前。

Jules低头看了一眼,也拿起笔,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栏签下了名字。他把其中一份推还给左奇函,伸出手。

“合作愉快。”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短暂交握又松开,左奇函攥着手里温热的合同纸页,心里猛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释然。

告别Jules,左奇函把合同收好放进公文包,沿着香榭丽舍大道往前行进。夜色里,大道两旁的奢侈品店早已拉下精致的金属门帘,白日里喧嚣拥挤的街道此刻安静了大半,只有零星的车辆平稳驶过。

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拉出修长的影子,整齐地铺在路面上。不远处一间法式小酒馆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线从玻璃窗漫出来,在人行道上晕开一片柔和。里面有人弹着吉他,调子慢悠悠的,像老电影里的插曲,隔着玻璃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格外让人安心。

他走得很慢,不急。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快蔫掉的向日葵,花瓣耷拉着,叶子也黄了边。老板娘正在往桶里倒水,水花溅出来,湿了地面,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潮的泥土味。她抬头看见左奇函,笑着用法语说了一句“晚安”,左奇函愣了一下,也回了一句“晚安”。

他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那些他听不懂的对话,走不惯的坡道,吃不惯的食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变得习惯起来。也许是在某一次路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一次听到那首歌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再想“什么时候能回去”,而是想“今天要去哪里”的时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左奇函掏出来看,是父亲回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办公室等你,明天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路边的猫咪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巷子里,尾巴在路灯下一晃而过。远处有人牵着一只大狗散步,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一人一狗不紧不慢地溜达。左奇函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杨博文说过的话。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他一直在做自己的事。现在,该往前走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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