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骑士

杨博文办完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左奇函已经站在病房门口了。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杨博文收拾完剩下的行李。

杨博文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袋就全装下。走出病房的刹那,两人目光短暂相撞,杨博文下意识移开视线,任由左奇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沉默着一同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多拥挤,两人被挤到角落,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杨博文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右臂吊着绷带,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头中间。左奇函侧过身,伸出一只手虚虚地将他护在胸前,低头时,鼻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发顶。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左奇函先付了钱下车,拎着帆布袋在路边等候。杨博文自己推门下来,没有去握他伸来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杨博文走得慢,左奇函便也放慢脚步,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慢吞吞走到601门前,杨博文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顿了顿——这正是当初左奇函离开时留在茶几上的那一把,他没扔,也没换锁。

门一开,屋内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走那天的样子。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没看完的书、厨房里用惯了的碗筷,都原封不动。鞋柜旁少了几双常穿的鞋,可那双拖鞋还在,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下层。

左奇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杨博文换了鞋走进客厅,一把拉开窗帘。阳光一涌而进,驱散了满屋沉寂的昏暗。他转过身,看见左奇函仍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进来吧。”杨博文说。

左奇函在沙发的一头坐下来,杨博文在另一头。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照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这次回来,”杨博文先开口,“什么时候再走?”

左奇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今天……最晚明天,就得走了。”

“哦。”杨博文轻轻点头。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左奇函在心里反复斟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说原本打算接你回到家就该走了,但你邀请我进来坐坐,我也可以晚一点。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离开。

“你还会回来吗?”杨博文忽然毫无征兆地问。

左奇函愣在原地,那句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沉重。

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对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不清神情。耳边时钟的声音愈发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一个答案。

左奇函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会的。只要你想,我就会回来。”

杨博文的指尖蹭了蹭受伤手臂外侧的绷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左奇函喉头一紧。

他想伸手,想去碰一碰杨博文垂着的手,又怕动作太唐突,最后只敢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间屋子,更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城市。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可满心的情绪早已兜不住。杨博文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受伤后的脆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可是你现在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世界里的了。”杨博文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你们家的公司,什么集团什么代理……抱歉,我看不懂也记不住这些词汇。”

“你在那个世界里谈客户、应酬、飞来飞去。你认识的人、说的话、过的那种生活,跟我这里——”

他的视线向窗外望去,江面上有几艘货船驶过,汽笛声低沉冗长,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对岸的老街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灰白的墙、深灰的瓦,电线在楼房间穿来穿去,像一张怎么也理不清的网。

“——跟我这里,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真实的你吗?左奇函。”杨博文眼底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意,只静得像一场酝酿已久、终于落定的雨。

“你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什么跨越阶级之类的故事,也只是童话故事而已。”

“我……”

左奇函本不打算开口的。时机未到,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才有资格站在杨博文面前,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到那时,无论被拒绝,或是被漠然置之,他都心甘情愿,默默等候。

可是,看见他露出这样落寞的、无助的神情,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不忍心再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的人。

于是,左奇函慢慢地说,说分开的时间里他经历的事情,说麻烦的交际网,难搞的客户,还有街角那家总是光顾的面包店。

“那家面包店在蒙马特的一条坡道下面,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我有时候路过会买一个可颂,店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每次都会说一句‘bonjour, mon chéri’。我听了好久才习惯。”

那家店最爱放的歌也是《L'amour est bleu》。

Bleu, bleu, l'amour est bleu——

L'amour est bleu quand tu prends ma 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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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的巴黎真的很漂亮。塞纳河畔的风拂过错落的屋顶,带着梧桐新叶的清香,街边的花店摆着盛放的玫瑰与小雏菊,石板路上散落着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慵懒又惬意的气息,每一处景致都美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油画。

左奇函独自走过熙攘的街头,走过铺满阳光的小巷,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他常常在这样的时刻失神地想,如果此刻身边站着的人是杨博文,那这个令无数游人趋之若鹜的浪漫国度,才算真正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他有一瓶淡香水,是某次无意间在一个小店里买下的,前调清冽,后调温柔,尾调是干净又柔软的气息。“那个味道很像你。”左奇函轻声说,“每次闻到,都觉得你在我的身边。”

“我做那些事情,不是为了什么光鲜的身份,也不是为了旁人眼里的成功。我只是想……把横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都推开,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让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好像变得朦胧了。真奇怪,左奇函想,明明现在人好端端的坐在他身边,为什么感觉到心底蔓延出一阵无边的酸涩呢?

“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不想再看你被人欺负,不想再看你左右为难。我想看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我有能力给你兜底——”

“少逞英雄。”

这时,杨博文却打断他。“我又不是什么灰姑娘,不需要等你来拯救。”

对方的肩膀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近得几乎相触。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不必总想着护着我。我会跟上你的步伐,不会一直落在你身后。”

话语落下,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连窗外的风都似停了脚步。左奇函垂眸看着他,积攒了太久的思念、心疼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涌出。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杨博文的侧脸,随即俯身闭眼吻了上去。

没有急切的触碰,只是唇瓣轻柔相贴,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将那些隔着距离的牵挂、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全都揉了进去。片刻的停顿后,才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贪恋渐渐加深,直到彼此的呼吸交缠,横在两人之间的疏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

“你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会不会一直喜欢你?”杨博文还在小小的喘息,唇瓣上沾着亮晶晶的水光,“我说——”

“我说,就算你有很多没办法告诉我的秘密,我也会一直喜欢你。”

“我没有食言哦,左奇函。”杨博文眉眼弯弯,眼角泛着浅淡的红晕,“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些距离、那些难处,就不喜欢你了。”

他抬手,掌心贴在左奇函的胸口,仿佛能触摸到皮肉之下急促跃动的心脏。

“所以你不可以再把我推开了。以后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左奇函整个人都僵住了,胸腔下的心跳剧烈得快要撞碎肋骨。

从小到大,他像件没人认领的行李,被推着搬过一个又一个城市,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连最亲近的人都留不住。后来他就习惯了,好像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毫无牵挂才能毫发无伤。

直到杨博文的出现。

那个酒精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的夜晚,有个声音问他“你有没有事”。他费力地抬眼,路灯的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过来,把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那个声音很年轻,有点紧张,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左奇函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明明素不相识,明明可以假装没看见,明明走掉就好了。可他蹲下来了。他把一个醉汉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走。那条路不长,但左奇函走了很久。他歪着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那张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小,父母常年不在家,照顾他的保姆姐姐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公主被恶龙困在塔楼里,骑士穿过荆棘丛来救她,一剑刺穿恶龙的心脏,然后公主和骑士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每次听到这里都不说话。保姆姐姐问他:“奇奇,你长大了想当骑士吗?”

他摇了摇头。

“那你想当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我可以当恶龙吗?”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保姆姐姐听得笑了:“为什么想当恶龙呀?”

他没有回答。他那时候还不太会表达,但他心里知道——在所有故事里,骑士的身边有公主,公主的身边有骑士。只有恶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守着塔楼,守着宝藏,守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没有人会为它停下来。

保姆姐姐后来也走了,和所有人一样。

他以为这个故事会和她一起被忘掉,像那些搬过的城市、换过的学校、告别过的人一样。

可是那个晚上,有人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那一刻他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骑士。没有身骑白马、手拿长剑,但却提着光,跨越漫长到麻木的孤独拯救了他。

杨博文握住左奇函的手腕,指尖碰到那串手链的珠子。圆润的,冰凉的。

“你一直戴着呢。”他说。

“没摘过。”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那串手链。黑色的编绳,素白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编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左奇函戴上它的样子,想过他会喜欢,会在其他人面前炫耀。可他从没想过,左奇函真的戴了这么久,从巴黎戴到山城,从遥远的过去,戴到了此刻眼前。

这串缠满真心的手链陪着他走过那么多日夜与路途,杨博文忽然就不觉得遗憾了。

“那,你要快点回来。”他的小指勾上左奇函的小指,“不要让我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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