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后悔

“什么?”左奇函抬起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什么分寸?不、订婚那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杨博文立马接了下一句。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空气,刺得人耳膜发紧。左奇函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清晰的字:左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指尖下意识地伸向红色的挂断键,可指腹在屏幕上方顿了足足两三秒,最终还是咬着牙划开了接听键。

左奇函匆匆站起身,快步走到病床边的窗户前,刻意背对着杨博文。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胸膛极轻地起伏了几下,隔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嗯”,随后又干涩地说了句:“知道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全程通话不过短短三十秒,杨博文坐在病床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原本怀有的那点期许也随着他的应答一点点沉到心底。

左奇函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杨博文没有给他机会。

“左奇函。”

杨博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你怜悯我也好,过来看热闹也好,我只说一句话。”

“我不欢迎你。”

“杨博文!”左奇函急促地出声,“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真的是来……”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杨博文突然提高了音量,原本竭力维持平静的嗓音破了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已经订婚了!左奇函,你现在是有婚约的人,我们早就分手了,只是毫不相干的前任,过去的所有一笔勾销,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不想回忆更不想再见到你,你听不懂吗?!”

“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左奇函瞪大双眼,语气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恳求,“求求你不要这样讲——”

“求我?”

杨博文冷笑起来,他的眼角已经泛起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该求的人是我吧?左奇函,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你都已经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再来搅乱我的生活?”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恨意终于冲破了防线,像一堵墙终于裂开了缝,里面的东西全涌了出来,挡都挡不住。杨博文的呼吸急促,两眼通红:“你当初一言不发就走,连夜收拾东西离开,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的时候,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有想过我会有多痛吗?”

“我……”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左奇函的眼底满是悔恨,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不知道。”杨博文哽咽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走了,自以为交了下半年的房租,留了一条破围巾,就是对我最后的好,就是补偿我了,对不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不说一声就走,我——”

“对不起有用吗?”杨博文打断他,声音在发抖,“左奇函,我问你,你干了这么多烂事,你后悔吗?”

“我……很后悔。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左奇函近乎嗫嚅的回答。

“行,我也很后悔。”

杨博文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没有去擦。

“我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把你捡回家里来——”

“杨博文……”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认识过你,那么我一个人的生活,就不会过得像现在这样痛苦。”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

“家属别在这儿吵,病人要休息。”她面对着左奇函,态度坚决,“先出去,让他安静会儿。”

左奇函纹丝不动,手指搭在膝盖上,手链从袖口露出一小截。

护士看他一眼,再次重复:“请先出去。”

左奇函依旧没动,目光执拗地黏在杨博文脸上,眼底翻涌着悔恨与不舍。护士见状皱了皱眉,话语里带了几分劝说:“病人的情况刚稳定,再闹就影响恢复了,麻烦您配合一下吧。”

杨博文侧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淡得像雾,不带一丝留恋:“你走吧。”

简单三个字,彻底掐断了左奇函最后一丝希冀。他垂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良久,才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床上的那个人却始终没看他,只留一个单薄的背影。

病房里重归安静。杨博文转回头,见护士满眼的关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左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

没曾想这一动作牵扯到了针头,手背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杨博文闷哼一声,眉头蹙起,只见输液管里的回血正缓缓往上冒。

护士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背调整针头,语气带着责备:“小心点,别乱动,针都歪了。”

杨博文抿着唇没说话,安安静静任由对方摆弄。护士整理好输液管,又叮嘱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及时按铃,这里是医院,没人敢乱来的。”

杨博文听出她是误会了,点了点头温和地说:“谢谢你,但他不是坏人,没事的。”

“这样吗?”护士愣了愣,随口接道,“我看他刚才那脸色那么吓人,还以为是昨天来找你麻烦的那伙人又来了。”

她一边整理好针管和输液贴,一边念叨:“昨天那几个就是看你年纪小,又一副学生模样,才敢逮着你狮子大开口。真有本事怎么不去警察局闹,偏偏在医院里欺负病人。”

杨博文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护士替他把被角往肩下掖了掖,声音放柔:“别想太多了,好好休息,早点睡。”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空空荡荡。护士路过楼梯间时忽然顿住脚步,虚掩的门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揪。

她忍不住探头望去。

刚才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此刻正独自缩在角落里面,哭得克制又狼狈。

.

太阳才刚从窗边冒出个头,杨博文已然完全清醒。他靠在床头,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张函瑞的消息:“我们到了!!!”

门很快被推开,张函瑞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水果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张桂源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们俩……”杨博文打量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干嘛啊?脸板那么紧。”

“你还笑!”

张函瑞把帆布包往床尾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支录音笔,举到杨博文面前:“今天不是还要跟撞你的那个人谈判吗?我连这个都带了。他要敢再讹你,我们就等着见警察吧。”

张桂源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跟着附和:“那人要是不老实,我就揍他。”

“你闭嘴吧。”张函瑞瞪了他一眼,“打人犯法。”

“那我不打,就吓唬吓唬一下可以不?”

“那倒是可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杨博文听得嘴角不禁动了动。

这时,“啪啪啪”的敲门声响起。张函瑞立刻坐直身体,手伸进口袋,摸到录音笔的开关。张桂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肩膀绷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请进。”杨博文说。

门开了,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后面跟了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的眼圈。

两个人刚进门,一看见杨博文,中年男人的腿就软了。他直接把东西放在地上,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年轻男人愣了一瞬,也跟着跪好。

这态度简直和昨天判若两人,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吓得张函瑞“唰”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中年男人开始连连鞠躬,“我那天……那天撞了您,因为急着送外卖,外卖全倒了,才一时糊涂想要您赔钱……”

杨博文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中年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放过我们吧——”

年轻男人在旁边急急地开口:“大哥,我叔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饭也吃不下。我们凑了两万块钱,医药费我们出,您看行不行?”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张函瑞反应过来后立马举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却格外强硬:“肇事逃逸本来就是要坐牢的。”

闻言,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瑞瑞。”杨博文淡淡地喊了一声。

张函瑞看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张桂源拍了拍他的肩。

杨博文目光在两人身上落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先不说你撞了我就跑了,我胳膊骨折后一个人来到医院,你还想来讹我。既然如此——”

他语气淡然,却听得人心里发紧。中年男人头埋得更低,不敢抬眼。

“医药费你们出。”杨博文顿了顿,“其他的,就算了吧。”

“这次我不报警了。但你们记住,下次撞了人,不能跑,也不能再想着讹人。”

中年男人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弯腰还要再跪,被张桂源一把拉住。

“行了,东西放下,走吧。”

年轻男人连声道谢,扶着中年男人往外走。到门口时,中年男人回头,哽咽着重复:“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门关上,病房里恢复安静。张函瑞手还揣在口袋里,录音笔都没来得及关。他望着杨博文,眼神似乎有些不解。

“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不然呢?”杨博文轻声道,“真让他们坐牢?他们也赔不起什么。”

“可他们昨天明明还想讹你——”

“我知道。”杨博文打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臂,“但我不想再跟这事耗着了,养两个月就好了。”

听罢,张函瑞弯下腰把椅子扶了起来,悻悻地说:“唉,你就是人太好了。”

“与其说我人好,不如说,是有人先替我把他们吓成了这样。”

“啊?什么意思?”

杨博文抬起头,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沉默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左奇函回来了。”

“什么?”

张函瑞手里的录音笔“啪嗒”一声磕在床沿,差点掉在地上。

他满脸都是惊愕,一连串问号脱口而出:“左奇函?他居然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知道你在医院的?他人现在在哪?”

“昨天来的。”杨博文垂下眼帘,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然后,被我赶走了。”

“你——”

张函瑞还想追问,话语却被又一阵敲门的动静打断。这次的叩门声只有三下,轻而有礼,带着十足的分寸感。

“请进?”

随即,门外走进一个身着白色衬衫、黑色马甲的男人。他双手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礼盒,礼盒上系着规整的深蓝色丝带,打成了漂亮的蝴蝶结。

那人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三人,微笑着开口:“请问,哪一位是杨博文先生?”

“我是。”

闻言,他迈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白色礼盒放在床头柜上,随即站直身体,欠下身鞠了一躬。“这是您的蛋糕,祝您生日快乐。”

“我没订蛋糕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杨博文微微一怔。

男人低头核对了一眼手中的订单单据,温声回应:“地址和病房号都没错,收件人正是杨博文先生,送达日期备注的是六月一号。”

“六月一号?”张函瑞凑了上来,一脸懊恼,“那不就是今天吗?我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连你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的。”男人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补充道,“订餐人特意反复叮嘱,务必在六月一号当天上午九点十分准时送达,不能早也不能晚,晚一分钟都不行。”

听到他这样说,张函瑞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礼盒的边角,满心好奇:“到底是谁这么细心啊?我都没记起来,还能有谁把你的生日掐得这么准。”

杨博文始终没说话,被单下的手指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甚至不用猜,心底早已有了一个名字,只是不愿亲口承认。

下一秒,男人笑着揭晓了答案:“订餐人姓左,是左先生为您预订的。”

张函瑞嘴巴张成“o”型,转头望过来,只见杨博文垂着头,一语不发。

热意毫无预兆地漫上杨博文的眼眶,水汽凝在睫尖,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半点不肯落下来。

“麻烦您跑一趟了,谢谢。”

男人点头致意,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张函瑞看着那个礼盒,没敢贸然动作,只是感叹了一句:“他居然还记着你的生日。”

“所以,”张桂源谨慎地开口,“他刚刚是不是又帮了我们一次?还有……上次函瑞那件事,不也是他出手摆平的么。”

“瑞瑞。”

“在呢在呢。”张函瑞连声答应。

“帮我把蝴蝶结拆开吧。”杨博文说,表情是破罐破摔的决绝,“我想吃蛋糕了。”

他明明该恨的,明明该把蛋糕扔出去,可舌尖的甜意和心底的酸涩,让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张函瑞不再多问,小心又麻利地解开深蓝色丝带。掀开盒盖,里面是个小巧的圆形蛋糕,淡蓝色奶油,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颗银色星星摆在正中间。

张函瑞切下一块放在纸盘上,递到他面前。他用左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绵密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香软糯,蛋糕胚松软入口即化,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蓦地,杨博文握着纸盘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怎么办啊瑞瑞……”

“我突然……真的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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