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筹码
左奇函跟这么多人打过交道，不得不承认Jules是他遇见过的第一难搞的人。
这个法国人有一百种方式说“不”。方案不行，时间不对，预算不够，风格不匹配。左奇函跟他磨了三个月，邮件发了上百封，Jules始终没有松口。直到上个星期，对方终于说了一句“我们再看看”，左奇函知道，这是法国人表达“可以谈”的方式。
“你还真够死缠烂打。”
王橹杰手指捻着咖啡杯里的小勺，漫不经心地搅了两圈，边听边笑。
“没办法啊。”左奇函抓抓头发，“Lumière在年轻市场的影响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内好几家公司都在抢，我爸邀了他两回，对方连见都没见。”
Lumière是法国独立设计师Jules Moreau创立的个人品牌。三年前，凭一款解构主义风衣在巴黎时装周亮相，被几个买手店看中，从此在年轻市场里慢慢有了名字。
这个品牌的风格偏冷，产品剪裁利落，颜色克制，不追潮流，穿它的人通常也不太在乎潮流。而Jules本人和它一样挑剔，合作要看对方“懂不懂”，更是放话“不和老头聊。”
左奇函说着，低头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
“如果我能拿下亚太地区的代理权……”他深叹一口气，“至少现在看来，希望从零变成了百分之二十。”
“好吧，那你加油。”王橹杰耸了耸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期待你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漂亮啥，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有多憋屈？Jules那边好不容易松口，结果张函瑞又出事了。”
“你真帮他了？”
“不然呢。”左奇函说，“他是杨博文的朋友。”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帮的？不会直接报左家的名号吧？”
左奇函的笑容有点苦涩：“哪能啊？”
“我让法务那边以第三方版权调查的名义去联系的。查了一下那个制作公司，他们本来就有几起版权纠纷压着，心虚得很。电话打过去，没费多少口舌就松口了。”
“你挺牛逼啊。”
“可不吗？”左奇函坐直了身子，“我特么打了六个电话才找到一家愿意接这个活儿的。又要保证不泄露信息，还要压着对方不能提左家，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良心发现。”
咖啡馆里有旁人的笑闹声，隔壁桌的情侣在分享一块蛋糕，勺子碰在盘子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问：“那你爸妈呢？你动用这些人脉，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啊。他们那帮人，互联网玩得比我还溜。我这边电话刚打完，那边估计就已经收到消息了。所以他们这不就来恶心我了吗？”
“哦，订婚？”
左奇函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圆珠。过了片刻，他才“嗯”了一声：“他们本意不一定是这个。”
“反正，我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他们就对外公布说只是小道消息而已。”
“还挺了解你啊。”王橹杰慢悠悠道，“那你不打算去解释一下么？”
“我怎么解释？跟他们说‘那不是我做的’？谁会信。他们就是来故意提醒我，我做的每一件事，到头来都能被他们原样拿捏反击。”
“我不是说你爸妈。”
王橹杰放下杯子，定定地看着他：“我是说杨博文。”
杨博文。
三个字撞进耳膜，左奇函的话音骤然哽在喉咙里。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拼命想要拿下Lumière的代理权，到底是为了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还是为了攒够筹码回去找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看过杨博文的社交账号，没点开那个聊天框，没向任何人打听。倘若不是张函瑞出事，他大概还会一直闭眼掩耳，不闻不问，刻意回避一切。
“不用解释。”
左奇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过去：“反正我已经足够对不起他，这就算是……一点补偿吧。”
王橹杰忍不住嗤笑一声：“订婚也是补偿的一环么？”
“哦，不好意思。”左奇函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忘记你其实是娘家人了。”
王橹杰没理会他的玩笑，他把手指搭在杯沿，脸上的表情写满不赞同。
见状，左奇函放下手，语气跟着沉下去：“就算我不帮张函瑞也逃不过。这周末Camille的父母要来巴黎，我爸让我去吃个便饭。”
“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认。”左奇函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不认。Camille倒好说，但是对上她爸妈，我心里还真是没有底。”
这时，轻柔的音乐忽然停了下来。咖啡馆里安静一瞬，隔壁桌有人起身离开，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左奇函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
要是在Camille父母面前直接撕破脸，未免太难看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他还需要在巴黎稳住阵脚。更何况张函瑞的事才刚压下去，左家那边肯定还盯着他的动静，现在硬碰硬，只会给家里增加拿捏他的筹码。
不管怎么说，此刻都不是他反击的最佳时机。
“那你还真是忍辱负重。”王橹杰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你能体恤我就好。”左奇函说着就站起身，随手拎起书包，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谢谢哥们儿请的咖啡，我先去赶下午的课了，再见。”
告别王橹杰，左奇函沿着蒙马特高低起伏的坡道往学校走。咖啡馆的热闹被抛在身后，午后的小街静谧安宁，悬铃木的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教室没开空调，门窗大敞，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街上汽车尾气和面包店烤可颂的味道。
左奇函坐在最后一排，手支着下巴。教授坐在讲台上翻幻灯片，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法语夹杂着英语，像两股搅在一起的水流，从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无聊地划来划去。微博、邮件，翻了一圈，都没什么好看的。他又划了一圈，最后手指停在微信的上方。
教授不知道讲了句什么话，教室里有人笑了。左奇函虽然没听清，但也跟着笑两声。借着这个心不在焉的功夫，他点开了这个app。
几百条未读，群聊、公众号、朋友圈提醒，堆在上面，红彤彤的一片。他快速掠过那些热闹的、无关紧要的东西，看见了那个人发来的唯一一条讯息。
“在吗。”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那天他在干什么？左奇函努力回忆——那天他在跟父亲打电话，听着那头安排周末的饭局。
他忽然感到惶恐起来。
我要怎么回？左奇函想，回“在啊”，还是“怎么了”？不对不对，他为什么要问我在不在？他看见了订婚那条消息吗？我要怎么解释呢？
左奇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Jules谈判的时候没怂过，跟父亲叫板的时候没怕过，现在被两个字困住了，明明坐在这里，心跳却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而且这三天里，对方也没有再发来第二条消息。左奇函盯着屏幕，心道也许他早就不需要我的回应了吧。
下课铃适时响起，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收拾、离去，不过须臾便将过道填满。左奇函坐着没动，任由潮水般的人群从他身旁穿梭而过。
他退出聊天框，习惯性地刷新朋友圈，最新的一条立马跳了出来，来自张函瑞：
“有没有懂法律的朋友？我朋友出了车祸还被人讹了，现在在医院。跪求大家帮忙！！！”
电光火石之间，左奇函的手指快过理智，径直点进杨博文的主页。
那人一向不爱发动态，这么久以来也只更新了一条，时间显示为今天的凌晨2:00。
照片就是病床实景。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插在矿泉水瓶剪成的简易花瓶里。配文只有几个字：“谢谢关心，人没事。”
哐当。
左奇函猛地站起身，桌上的书本被他的动作扫落在地。路过的女生被这声响惊了一下，连忙捡起来递给他：“Aiden，你的东西——”
“谢谢。”左奇函的嗓音有些沙哑。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一把抓过书本塞进书包，转身就往外冲去。
他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人揪成一团。
什么代理权、什么和家里周旋、什么周末家宴、什么荒唐的订婚传闻——在这一刻瞬间碎成渣，全都不重要了。
现在、立刻、马上，他要回国。
他必须见到杨博文本人。
.
出租车甚至没有停稳在斑马线，还在路边滑行了一段距离，左奇函已经甩门而出。热浪瞬间裹挟着雨珠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闷湿感，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打伞，任由雨珠劈天盖地砸落下来。几百米外，医院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显现。
幸好，杨博文的朋友圈带了定位。
左奇函不再犹豫，拔腿就冲。几百米的距离，他跑得胸口炸裂，气喘吁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头扎进住院部的大厅，惨白的灯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前台护士闻声抬头，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左奇函张了张嘴，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杨博文住哪个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护士面前，声音哑得近乎破音：“我找一个人，杨博文。他的病房在哪？”
护士报出楼层和房间号的瞬间，左奇函感觉腿一软，差点直接滑跪。他扶了一把旁边的墙壁，掌心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才稳住这股摇摇欲坠的力气。
电梯门叮的一声弹开，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走廊，直奔305号病房。长廊安静得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空气里混着冷冽药味与淡淡消毒气息，一层层裹住周身神经。
他在门口站定，手悬在半空，没有推。门板冰凉，指尖抵在上面，能感觉到另一侧空气的流动。
房间里有个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多，略显虚弱。
“好的，谢谢医生。”
门从里面拉开，左奇函往后退了半步，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你是家属吗？”看见来人，对方朝他点了点头，言语温和道：“进去吧，记得让病人早点休息。”
目送医生消失在拐角处，左奇函才迟缓地迈开脚步。他听见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瑞瑞？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不用——”
声音戛然而止。
杨博文靠在床头，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左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顺着床沿垂下去，接到床头柜旁边的输液架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嘴唇发干，起了薄薄一层皮，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阴影。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绷带。
他瘦了。
这是左奇函的第一个念头。真的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里更突出，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他躺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摊开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终于压下翻涌的心绪，干涩开口：“……杨博文。”
杨博文没有应声，视线缓缓从左奇函脸上挪开，停留在他半湿的衬衫布料上。水渍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贴住脊背与肩头，看得人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博文顿了顿，轻声问道，“是要办什么事情吗？”
左奇函咽了口唾沫，千言万语全都死死堵在胸腔里挤不出来。
来的路上他设想过许多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杨博文问的竟然只是这样淡漠疏离的一句。连半分柔软余地都没留，压根没给过他“你是来看我的吗”这个选项。
缄默的氛围在病房里蔓延开，左奇函指尖攥紧，表情有几分局促与狼狈，低声开口：“我……我看见你的朋友圈了。”
闻言，杨博文的手指动了动。
“我昨天上的飞机，订了最近的航班，飞了十一个小时到北京，然后转高铁，刚刚到山城。”
其实一说完左奇函就后悔了，这些话听起来像在邀功，像在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杨博文知道，他不是顺路也不是碰巧，是专门来的。
杨博文沉默几秒，缓慢地眨了眨眼。
“哦。”他说，“那你辛苦了。”
“杨博文，我……”
“你把门关上吧。”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半开的门，“走廊有风。”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左奇函还站在门后，裤腿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你过来坐吧，别站在那里了。”
杨博文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左奇函默默拉过一旁的塑料椅坐下，两人之间只隔半步空隙，距离近得恰到好处，甚至能瞧见杨博文根根分明的长睫。
“你吃饭了吗？”杨博文问。
“还没有。”
“楼下有食堂。”杨博文说，“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左奇函看着他，没有动。他发现杨博文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神不知道飘忽在哪里，似乎他也同样感到紧张。
“杨博文。”左奇函叫了一声。
“嗯。”
“我回来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事。”
杨博文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被单上被捏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我是来看你的。”左奇函说。
过了很久，杨博文才抬起眼皮，声音尽量平淡道：“那你看到了，我没事。”
“手疼吗？”
“不疼。”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左奇函心里一清二楚，骨折怎么可能不疼？但杨博文说这话时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唇线绷得笔直僵硬，像在陈述一件不容置喙的事实。
他迟疑片刻，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在指尖快要碰到杨博文的手背时，对方沉寂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
左奇函顺着那道目光低下头，那条作为生日礼物送出去的手链，此刻正紧密地贴在自己手腕上，被暖光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下一秒，杨博文倏地把手抽进被单深处，整个人随之往床头缩了缩，脊背弓起，似乎想跟人拉开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边界。
“订婚了还戴着别人的东西。”他说，“左少，你对谁都这么分不清分寸吗？”
这个法国人有一百种方式说“不”。方案不行，时间不对，预算不够，风格不匹配。左奇函跟他磨了三个月，邮件发了上百封，Jules始终没有松口。直到上个星期，对方终于说了一句“我们再看看”，左奇函知道，这是法国人表达“可以谈”的方式。
“你还真够死缠烂打。”
王橹杰手指捻着咖啡杯里的小勺，漫不经心地搅了两圈，边听边笑。
“没办法啊。”左奇函抓抓头发，“Lumière在年轻市场的影响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国内好几家公司都在抢，我爸邀了他两回，对方连见都没见。”
Lumière是法国独立设计师Jules Moreau创立的个人品牌。三年前，凭一款解构主义风衣在巴黎时装周亮相，被几个买手店看中，从此在年轻市场里慢慢有了名字。
这个品牌的风格偏冷，产品剪裁利落，颜色克制，不追潮流，穿它的人通常也不太在乎潮流。而Jules本人和它一样挑剔，合作要看对方“懂不懂”，更是放话“不和老头聊。”
左奇函说着，低头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链。
“如果我能拿下亚太地区的代理权……”他深叹一口气，“至少现在看来，希望从零变成了百分之二十。”
“好吧，那你加油。”王橹杰耸了耸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期待你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漂亮啥，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有多憋屈？Jules那边好不容易松口，结果张函瑞又出事了。”
“你真帮他了？”
“不然呢。”左奇函说，“他是杨博文的朋友。”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帮的？不会直接报左家的名号吧？”
左奇函的笑容有点苦涩：“哪能啊？”
“我让法务那边以第三方版权调查的名义去联系的。查了一下那个制作公司，他们本来就有几起版权纠纷压着，心虚得很。电话打过去，没费多少口舌就松口了。”
“你挺牛逼啊。”
“可不吗？”左奇函坐直了身子，“我特么打了六个电话才找到一家愿意接这个活儿的。又要保证不泄露信息，还要压着对方不能提左家，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良心发现。”
咖啡馆里有旁人的笑闹声，隔壁桌的情侣在分享一块蛋糕，勺子碰在盘子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问：“那你爸妈呢？你动用这些人脉，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啊。他们那帮人，互联网玩得比我还溜。我这边电话刚打完，那边估计就已经收到消息了。所以他们这不就来恶心我了吗？”
“哦，订婚？”
左奇函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圆珠。过了片刻，他才“嗯”了一声：“他们本意不一定是这个。”
“反正，我要是敢把事情闹大，他们就对外公布说只是小道消息而已。”
“还挺了解你啊。”王橹杰慢悠悠道，“那你不打算去解释一下么？”
“我怎么解释？跟他们说‘那不是我做的’？谁会信。他们就是来故意提醒我，我做的每一件事，到头来都能被他们原样拿捏反击。”
“我不是说你爸妈。”
王橹杰放下杯子，定定地看着他：“我是说杨博文。”
杨博文。
三个字撞进耳膜，左奇函的话音骤然哽在喉咙里。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拼命想要拿下Lumière的代理权，到底是为了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还是为了攒够筹码回去找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看过杨博文的社交账号，没点开那个聊天框，没向任何人打听。倘若不是张函瑞出事，他大概还会一直闭眼掩耳，不闻不问，刻意回避一切。
“不用解释。”
左奇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过去：“反正我已经足够对不起他，这就算是……一点补偿吧。”
王橹杰忍不住嗤笑一声：“订婚也是补偿的一环么？”
“哦，不好意思。”左奇函沉默半晌后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忘记你其实是娘家人了。”
王橹杰没理会他的玩笑，他把手指搭在杯沿，脸上的表情写满不赞同。
见状，左奇函放下手，语气跟着沉下去：“就算我不帮张函瑞也逃不过。这周末Camille的父母要来巴黎，我爸让我去吃个便饭。”
“所以你就认了？”
“我没认。”左奇函说，“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不认。Camille倒好说，但是对上她爸妈，我心里还真是没有底。”
这时，轻柔的音乐忽然停了下来。咖啡馆里安静一瞬，隔壁桌有人起身离开，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左奇函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
要是在Camille父母面前直接撕破脸，未免太难看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他还需要在巴黎稳住阵脚。更何况张函瑞的事才刚压下去，左家那边肯定还盯着他的动静，现在硬碰硬，只会给家里增加拿捏他的筹码。
不管怎么说，此刻都不是他反击的最佳时机。
“那你还真是忍辱负重。”王橹杰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你能体恤我就好。”左奇函说着就站起身，随手拎起书包，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谢谢哥们儿请的咖啡，我先去赶下午的课了，再见。”
告别王橹杰，左奇函沿着蒙马特高低起伏的坡道往学校走。咖啡馆的热闹被抛在身后，午后的小街静谧安宁，悬铃木的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摔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教室没开空调，门窗大敞，偶尔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街上汽车尾气和面包店烤可颂的味道。
左奇函坐在最后一排，手支着下巴。教授坐在讲台上翻幻灯片，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法语夹杂着英语，像两股搅在一起的水流，从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无聊地划来划去。微博、邮件，翻了一圈，都没什么好看的。他又划了一圈，最后手指停在微信的上方。
教授不知道讲了句什么话，教室里有人笑了。左奇函虽然没听清，但也跟着笑两声。借着这个心不在焉的功夫，他点开了这个app。
几百条未读，群聊、公众号、朋友圈提醒，堆在上面，红彤彤的一片。他快速掠过那些热闹的、无关紧要的东西，看见了那个人发来的唯一一条讯息。
“在吗。”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那天他在干什么？左奇函努力回忆——那天他在跟父亲打电话，听着那头安排周末的饭局。
他忽然感到惶恐起来。
我要怎么回？左奇函想，回“在啊”，还是“怎么了”？不对不对，他为什么要问我在不在？他看见了订婚那条消息吗？我要怎么解释呢？
左奇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跟Jules谈判的时候没怂过，跟父亲叫板的时候没怕过，现在被两个字困住了，明明坐在这里，心跳却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而且这三天里，对方也没有再发来第二条消息。左奇函盯着屏幕，心道也许他早就不需要我的回应了吧。
下课铃适时响起，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收拾、离去，不过须臾便将过道填满。左奇函坐着没动，任由潮水般的人群从他身旁穿梭而过。
他退出聊天框，习惯性地刷新朋友圈，最新的一条立马跳了出来，来自张函瑞：
“有没有懂法律的朋友？我朋友出了车祸还被人讹了，现在在医院。跪求大家帮忙！！！”
电光火石之间，左奇函的手指快过理智，径直点进杨博文的主页。
那人一向不爱发动态，这么久以来也只更新了一条，时间显示为今天的凌晨2:00。
照片就是病床实景。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插在矿泉水瓶剪成的简易花瓶里。配文只有几个字：“谢谢关心，人没事。”
哐当。
左奇函猛地站起身，桌上的书本被他的动作扫落在地。路过的女生被这声响惊了一下，连忙捡起来递给他：“Aiden，你的东西——”
“谢谢。”左奇函的嗓音有些沙哑。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一把抓过书本塞进书包，转身就往外冲去。
他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人揪成一团。
什么代理权、什么和家里周旋、什么周末家宴、什么荒唐的订婚传闻——在这一刻瞬间碎成渣，全都不重要了。
现在、立刻、马上，他要回国。
他必须见到杨博文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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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甚至没有停稳在斑马线，还在路边滑行了一段距离，左奇函已经甩门而出。热浪瞬间裹挟着雨珠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闷湿感，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打伞，任由雨珠劈天盖地砸落下来。几百米外，医院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显现。
幸好，杨博文的朋友圈带了定位。
左奇函不再犹豫，拔腿就冲。几百米的距离，他跑得胸口炸裂，气喘吁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一头扎进住院部的大厅，惨白的灯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眼。前台护士闻声抬头，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左奇函张了张嘴，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杨博文住哪个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护士面前，声音哑得近乎破音：“我找一个人，杨博文。他的病房在哪？”
护士报出楼层和房间号的瞬间，左奇函感觉腿一软，差点直接滑跪。他扶了一把旁边的墙壁，掌心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才稳住这股摇摇欲坠的力气。
电梯门叮的一声弹开，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走廊，直奔305号病房。长廊安静得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响，空气里混着冷冽药味与淡淡消毒气息，一层层裹住周身神经。
他在门口站定，手悬在半空，没有推。门板冰凉，指尖抵在上面，能感觉到另一侧空气的流动。
房间里有个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多，略显虚弱。
“好的，谢谢医生。”
门从里面拉开，左奇函往后退了半步，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
“你是家属吗？”看见来人，对方朝他点了点头，言语温和道：“进去吧，记得让病人早点休息。”
目送医生消失在拐角处，左奇函才迟缓地迈开脚步。他听见了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
“瑞瑞？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不用——”
声音戛然而止。
杨博文靠在床头，右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左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顺着床沿垂下去，接到床头柜旁边的输液架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嘴唇发干，起了薄薄一层皮，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阴影。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绷带。
他瘦了。
这是左奇函的第一个念头。真的瘦了很多，颧骨比记忆里更突出，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他躺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摊开的纸，怎么都铺不平。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只是怔怔地看着门口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不知过了多久，左奇函终于压下翻涌的心绪，干涩开口：“……杨博文。”
杨博文没有应声，视线缓缓从左奇函脸上挪开，停留在他半湿的衬衫布料上。水渍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贴住脊背与肩头，看得人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杨博文顿了顿，轻声问道，“是要办什么事情吗？”
左奇函咽了口唾沫，千言万语全都死死堵在胸腔里挤不出来。
来的路上他设想过许多重逢的场景，但没想到杨博文问的竟然只是这样淡漠疏离的一句。连半分柔软余地都没留，压根没给过他“你是来看我的吗”这个选项。
缄默的氛围在病房里蔓延开，左奇函指尖攥紧，表情有几分局促与狼狈，低声开口：“我……我看见你的朋友圈了。”
闻言，杨博文的手指动了动。
“我昨天上的飞机，订了最近的航班，飞了十一个小时到北京，然后转高铁，刚刚到山城。”
其实一说完左奇函就后悔了，这些话听起来像在邀功，像在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杨博文知道，他不是顺路也不是碰巧，是专门来的。
杨博文沉默几秒，缓慢地眨了眨眼。
“哦。”他说，“那你辛苦了。”
“杨博文，我……”
“你把门关上吧。”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半开的门，“走廊有风。”
门锁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左奇函还站在门后，裤腿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你过来坐吧，别站在那里了。”
杨博文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左奇函默默拉过一旁的塑料椅坐下，两人之间只隔半步空隙，距离近得恰到好处，甚至能瞧见杨博文根根分明的长睫。
“你吃饭了吗？”杨博文问。
“还没有。”
“楼下有食堂。”杨博文说，“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左奇函看着他，没有动。他发现杨博文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神不知道飘忽在哪里，似乎他也同样感到紧张。
“杨博文。”左奇函叫了一声。
“嗯。”
“我回来不是为了什么别的事。”
杨博文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被单上被捏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我是来看你的。”左奇函说。
过了很久，杨博文才抬起眼皮，声音尽量平淡道：“那你看到了，我没事。”
“手疼吗？”
“不疼。”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左奇函心里一清二楚，骨折怎么可能不疼？但杨博文说这话时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唇线绷得笔直僵硬，像在陈述一件不容置喙的事实。
他迟疑片刻，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在指尖快要碰到杨博文的手背时，对方沉寂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
左奇函顺着那道目光低下头，那条作为生日礼物送出去的手链，此刻正紧密地贴在自己手腕上，被暖光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下一秒，杨博文倏地把手抽进被单深处，整个人随之往床头缩了缩，脊背弓起，似乎想跟人拉开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边界。
“订婚了还戴着别人的东西。”他说，“左少，你对谁都这么分不清分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