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音

张函瑞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只有十三岁。

学校元旦晚会,他在班里报了独唱。举手的时候,班主任拿着名单,反复询问:“你确定?”他坚定地点头说确定。那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听着前一个班级的大合唱,手心全是冷汗。

轮到他了。张函瑞走上台,追光灯骤然打在身上,白雾雾地一片,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看不清台下的人,只看得见漫开的光亮,和自己落在地板上的影子。音乐响起时,他深吸一口气,发出第一个音。

后来他早已记不清唱的是哪首歌,只记得唱完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稀稀拉拉,却真切地落在耳里。他站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又发胀的情绪。

张函瑞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唱歌,一直唱下去。

可惜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供他学音乐。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每月还要往老家寄钱。他不是没想过读艺校,可招生简章上的学费数字,让他默默把单子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在网上找免费教程,跟着视频练习发声,用手机录下自己的声音,反复听,反复改。家里隔音差,他就等父母睡熟后,蒙着被子小声练习。夏天闷热得受不了,就跑到楼顶,对着晾衣绳上晒过的床单衣物,一首接一首地唱。

第一次把翻唱作品传到网上时,张函瑞紧张得在房间乱窜。那首歌用手机简陋录制,背景里还混着空调外机的风噪声。他来回听了三遍,觉得勉强能入耳,才咬咬牙点了发布。

第二天醒来,他点开软件,看见竟有几百人点了赞。再后来,账号的粉丝渐渐变多。他关着房门在房间里唱,门外是妈妈炒菜的声响,锅铲碰撞、油星滋滋,还有父亲和亲戚打麻将的哗啦声。那些热闹的烟火气,与他房内的小台灯、旧手机、用了三年的耳机,分明是两个世界。

外界越是嘈杂,他越觉得自己的声音珍贵。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无人知晓,却在悄悄生根发芽。

他早就做好了打算,大学毕业后全职做音乐。翻唱也好,原创也罢,总会有人愿意听。他攒了一笔钱,不算多,却足够支撑一阵子。他写了四个月零七天的歌,副歌改了三次,桥段重写了两段,电脑里的demo版本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他以为,这一次总该可以了。

他几乎要触碰到梦想的大门,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我、我……”

张函瑞的手不住地抖,以至于杨博文不得不把碗搁置在一边,立刻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清晰触到他皮肤下突突乱跳的脉搏。

“瑞瑞?”

那扇名为音乐的门轰然关上,全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轰鸣。

张函瑞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杨博文在耳边的话语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房间天旋地转,让他有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就在这时,客厅里骤然传来砰砰的砸门声,沉重、急促,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刺耳得让他浑身发紧。

那声响穿透混沌,硬生生扎进他麻木的听觉里,是张桂源焦急的呼喊。

张函瑞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站起身、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向门口。随便吧,无所谓了。指责也好,厌弃也罢,他早已没力气再去辩解,也没力气再去害怕。

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他紧紧揽进了怀中。

“张函瑞,你听我说——”

张桂源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护住。

“我关注你很久了,比你想的还要久。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初中的礼堂,后来我再见你,是在深夜的那个直播间,我见过你一句一句练歌、一遍一遍改旋律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裹着浓重的哽咽:“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一点点往前走,看着总是你那么认真、那么拼命。我喜欢你,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看着你一个人。”

怎么会有水滴下来?

张函瑞木然地抬起眼,视线聚焦,才发现那落在颈侧的温热不是别的,竟是张桂源的眼泪。

“你比我小一岁,我知道你很胆小,怕黑,怕没人理你,我还知道你唱的第一首歌是《蜂鸟》。”张桂源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函瑞,你别害怕,还有很多人在支持你,还有、还有我。”

“……蜂鸟?”

张函瑞呢喃出声,脑海里瞬间翻涌出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时光,那些靠着一首歌撑下去的日夜。

耳边,张桂源哑着嗓子,哼起那段熟悉的旋律,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又无比清晰:

“寻找太阳的梦自不量力说

自己也变成太阳的念头

……”

那些简陋舞台上有些跑调的歌声、破话筒里闷哑的尾音,他以为早被风吹散了,原来全都落在了这个人的心上。

“张桂源,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

张函瑞终于给了回应,嗓音干涩得厉害。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先是鼻尖一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眶一热,泪水也跟着涌落。

“我担心你嘛。”张桂源迟来地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怀里的人此时像只被冷雨淋湿绒毛的小猫。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有些局促地在裤缝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张函瑞湿漉漉的眼睛。

“噢。”

张函瑞低低应了一声,头刚埋下,又很快抬了起来。

“但是你一言不发就哐哐敲我门的习惯能不能改改?上次你也这样,还让左……”

他话说到一半,飞快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杨博文,声音磕巴了一下:“……让人家看笑话。”

“知、知道了。”

见两人的情绪渐渐平稳,杨博文转身,端着那碗还留着余温的水饺,招呼他们到客厅坐下。他把碗推到张函瑞面前,笑着劝道:“先吃点东西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函瑞听话地拾起汤勺,舀起一个塞入嘴中。

下一秒,他胡乱地抹了抹眼角的泪,小脸皱巴巴的:“杨博文你怎么水饺都煮的这么难吃?”

“啊……是吗。”被嫌弃的人尴尬地挠了挠脸。

张函瑞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埋头苦干,任由碗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角。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他的张桂源忽然开口:“你们快看微博,风向已经变了。”

张函瑞愣住。

“真的,”张桂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帖子,“你看,这个人说他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说你的编曲没问题,说那段旋律是常见的和弦走向,不算抄袭。”

他手指继续滑动,又点开另一条:“还有这个,有人爆料是制作公司内部的问题,林董那首demo根本没正式发表过,不算公开发行作品。”

张函瑞盯着屏幕,指尖又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慢慢往下划,评论一条接着一条涌进来——有人说支持原创,有人说相信肉肉,有人说这首歌真的很好听,不要因为谣言错过它。

眼眶再一次发烫,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

这时,首页弹出一条推送。张函瑞迟疑着点开,是制作公司星悦音乐的官方账号刚发的声明:

“因我司内部人员操作失误,导致《他说》demo音源泄露,被林董先生及其团队使用。对此给张函瑞先生造成的困扰,我司深表歉意。林董先生及其团队已承认侵权事实,并公开道歉。我司将承担全部责任,并配合张函瑞先生进行后续处理。”

张函瑞把手机递还给张桂源,低头又咬了一口水饺。“所以,”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这算是……没事了?”

“何止没事。”杨博文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看热搜。”

张函瑞凑过去。热搜第三是“林董道歉”,第五是“《他说》”,第七是“星悦音乐声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出声,嘴里的水饺差点喷出来。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上热搜。”

“现在上了啊。”张桂源接过话。

“还是因为被骂抄袭上的。”

“那也是上了,黑红也是红嘛。”

“神经病啊张桂源!”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眼底却只见笑意。他把碗里最后一个水饺塞进嘴里,最后还是妥协:“行吧,那我也算是轰轰烈烈过了。”

留两人在这里斗嘴,杨博文接过碗进了厨房。洗完碗,他又擦了一遍灶台,把抹布叠整齐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望去——

客厅里,张函瑞和张桂源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谁也没有挪动。

张函瑞刷着手机,一条一条念评论,念到夸他的就大声,念到还在骂他的就狠狠翻个白眼。张桂源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应和。

杨博文靠在门框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他转身退回厨房,靠着料理台,朝窗外眺望。对面楼栋亮着几盏灯,远远的,像天上的星星被人随手摘下来,贴在了墙上。

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好天气。所以即便城市被钢筋水泥包裹,高楼遮住了仰望的视线,但在看不见的远方与高处,星星依旧悬在天际,从未熄灭。

哪怕彼此相隔迢迢路途,也始终共享同一片辽阔夜空。

杨博文点开和左奇函的聊天界面,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数月之前。左奇函说“晚安”,他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左奇函发“今天吃什么”,他回“随便”;左奇函发“我晚点回来”,他回“好”;左奇函发“你想我吗”,他依旧没回。

那时的自己,为什么总是吝啬一句回复呢?

杨博文怔怔想了许久,怎么也回忆不起当时究竟在忙碌什么,更想不通为何会刻意晾着对方。大概是埋首看书伏案,是剪辑视频素材,又或是单纯笃定对方很快就会回到身边,回不回消息,好像都无关紧要。

人真的很奇怪,才过去短短不到半年光景,再回想从前那些亲密无间朝夕相伴的过往,心底居然漫生出这样浓重的陌生与不真切。

厨房窗户留着一道细缝,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凉意丝丝缕缕,裹挟着远处江水淡淡的腥湿气。他站在原地,手掌撑住料理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杨博文?”

张函瑞的呼喊从客厅传过来。他应了一声,揉了揉脸,转身走出去。

张函瑞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你看,制作公司那条声明底下,有人说‘这么快就道歉,背后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

杨博文站得笔直。

“还有人说,‘林董那边连屁都没放一个就道歉了,这也太乖了,肯定是有人压下来的。’”

“那又怎样,”张桂源说,“道歉了就行。”

“我不是说不行,”张函瑞把手机放下,看了杨博文一眼,“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厨房的灯光从杨博文身后漫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单薄虚影。

“可能是他们自己心虚吧。”他淡声道。

张函瑞没有再接话追问。张桂源看看这边又望望那边,刚准备开口打圆场,就被身旁人悄悄拽了拽衣袖,默默把话语咽了回去。

“我去倒杯水喝。”

杨博文转身再度走进厨房,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凉水。明明正值山城的夏天,暑气蒸腾,凉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直冷进五脏六腑,激得他浑身一颤。

“杨博文。”张函瑞跟了过来,“你是不是在想,是他帮的忙?”

杨博文缄默不言。

“我也在想。”张函瑞接着道,“太快了。从出事到道歉,不到两天。对方连一点挣扎都没有,直接就认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这真的很不正常。”

杨博文放下水杯,转过身。两人隔着一个厨房的距离,沉默了半晌,他垂下眼帘。

“你打算怎么办?”张函瑞轻声询问。

“什么怎么办。”

“要不要主动联系他问问?”

杨博文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纤长睫毛落在颧骨投下浅浅阴影,随呼吸轻轻扑闪。他恍惚想起不知在哪看过的一句话,说人的大脑会慢慢删减记忆里尖锐刺痛的部分,把过往打磨柔和,也拉扯遥远。

所以才半年,那些曾经近在咫尺的温度,再想起时,已经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一生。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那你好好想想。”张函瑞举起手机晃了晃,“他现在说不定正盯着手机等你消息呢。”

杨博文抬眼:“什么意思?”

“他帮你摆平这么大的事,肯定想知道结果。”张函瑞说得理所当然,“换作是我,我也会等。说不定他现在就在等你一句回话。”

“想发就发。”张桂源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一把将张函瑞挤到一边,探进半个脑袋,“大不了就是不回你,还能怎么样。”

张函瑞回头睨他:“你会不会说话?”

“我讲的是实话。现在最坏也就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张函瑞还想反驳,已经被张桂源拽了出去。客厅很快传来两人一高一低的嘀咕声,细碎模糊,听不真切。

杨博文靠着墙角蹲下,咬着下唇,犹豫许久,终于敲下两个字发送过去:

“在吗。”

消息转了两圈,显示已发送。

他等了又等,聊天框上方始终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那一句“在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最下方,像一颗落进深井的石子,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把整张脸埋进臂弯。

手机响了。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杨博文倏然回神,迫不及待地看过去。

不是左奇函,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微博推送。

他心底一空,自嘲地笑了笑,就要按灭屏幕,可目光扫过的刹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纷乱的推送中,一行加粗标题格外刺眼。白底黑字,只一眼,杨博文的瞳孔便骤然收紧——

左氏集团少东家,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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