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雨天

杨博文左脚刚迈出校门,右脚就接到了张函瑞的电话。

“喂?博文,你在哪里?”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亢奋,“你快点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我在正门口。”杨博文艰难地插进嘴。

“好!那你别动,我马上来找你!”对面根本不等他说完,便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杨博文乖乖地站在保安亭旁边等人来接。今天天气不太好,灰色的积雨云堆压在头顶,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抹布。空气里的潮气越来越重,黏在皮肤上闷闷的,连呼出的气体都带着湿热。

不过,在山城待了快四年的杨博文早已摸透这夏季雷雨的怪脾气,书包里一直放着一把折叠小伞,以备不时之需。

一阵风刮过,卷着尘土和树叶往人身上扑。下一秒,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地面、车顶和保安亭的顶棚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水花。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密密麻麻的雨线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水汽里。

杨博文伸长脖子张望,努力地辨认那几个狂奔的身影,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往这边跑过来,只好掏出手机扣字:

“要不要我来接你?”

没等到张函瑞回复,倒是先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嗨,杨博文!”

他应声抬头,看见一个撑着黑伞的人从雨里钻出来,西装裤脚沾了一溜水渍,皮鞋倒是擦得锃亮。

原来是那位大他两届的学长,在模特工作室做经纪人,当初就是他点头同意让左奇函去拍那面试的。

“周哥?”杨博文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来办点事,”学长收了伞,站到保安亭檐下,拍了拍肩上的水珠,“你呢?等人?”

“嗯,等我朋友。”

学长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上次你那个朋友,左奇函,后来没再来了?”

杨博文的手指捏紧了裤缝边缘。

“他不在山城了。”

“是吗?”学长啧啧两声,“那可惜了。他那张脸,那身气质,我后来还跟几个同行提过,都说可惜没多拍几组。不过话说回来——”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他背景那么硬。早知道是左家的少爷,我还让他当什么模特啊,直接介绍去开公司都行。”

杨博文没有说话。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棚子上,吵得他有些耳鸣。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学长问。

“没怎么联系了。”

“那也正常,”学长点了点头,“那种家庭出来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帮他归帮他,人家也就是来体验体验生活,玩够了就走了。”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脚边溅起的水花。

“周哥,”他说,“他其实——”

“博文!”

张函瑞的声音从雨幕里劈过来,带着气喘。杨博文抬头,看见他撑着一把歪歪扭扭的伞从校门另一侧跑过来,裤腿卷到小腿。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杨博文话还没说完,张函瑞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等、等一下,”他大喘着气,随即愣了愣:“这位是?”

“我学长。”杨博文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张函瑞。”

学长笑着点了点头。张函瑞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拽了拽杨博文的袖子,小声道:“走不走?我有话跟你说。”

“那……”杨博文转过去:“周哥,那我们先走了?”

“行,你们忙。”学长重新撑开伞,“下雨天路滑,小心点。”

他们撑着一把伞冲进雨里。张函瑞的伞太小了,两个大男生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水从伞骨上淌下来,浇在杨博文那一侧的袖子上。杨博文吸吸鼻子,笑着抱怨:“你往那边去点,我这边全是水。”

“那你倒是把伞打正啊——”

俩人跌跌撞撞地拐进一条巷子,雨声小了一些,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张函瑞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跑什么啊,”杨博文这才想起自己的装备。他把书包卸下来,从侧袋里掏出那把小折叠伞,甩开撑起:“我带了伞的。”

张函瑞没理他,直起身来,眼睛亮得吓人。

“杨博文,”他说,“你猜怎么着。”

“什么?”

“我的歌发布了!”

“啊!”杨博文一下没控制住音量,“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张函瑞比他更兴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被雨淋了——哎呀不重要,你听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听。”

张函瑞把手机塞到他手里,耳机线缠成一团,他手忙脚乱地解了好几圈才把两个耳机分出来。

“你听,就第一首,叫《他说》。”

杨博文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了一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张函瑞一眼。张函瑞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没顾得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博文的反应,像一只等着开奖的猫。

一曲终了,杨博文把耳机递过去,毫不吝啬地夸赞:“超级——好听!”

“哈哈哈哈哈!我也觉得!”张函瑞叉腰大笑,笑得雨伞都歪到一边,水全浇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在乎。

闹了好一阵,张函瑞才抹了把脸,正色道:“为了庆祝它的诞生!和即将到来的杨博文生日,今晚我们下馆子狠狠搓一顿吧,我来请客!”

两个人拐去了巷子里那家小饭馆。店的门面不大,招牌灯箱坏了一个字,只有半边亮着。杨博文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博文后知后觉。他来过这里。

那时候是左奇函刚被他捡回来的第二天,两个人坐靠窗的位置,左奇函点了四菜一汤,满满摆了一桌。

杨博文收回思绪,选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着窗。张函瑞把菜单翻得哗哗响,点了一堆,然后抬头看他:“哎,你之前是不是说来过这家?”

“来过。”

“跟谁?”

杨博文没回答,低头倒了两杯大麦茶,一杯推给张函瑞,一杯自己端着。张函瑞没放在心里,把菜单递给老板,催促着:“拜托快点上菜,饿死了”。

菜上来得很快。小炒肉、酸辣鸡杂、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张函瑞夹了一筷子小炒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你尝尝。”

杨博文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菜的味道依然不错,辣椒炒得刚好,肉片薄薄的,很入味。但坐在对面的人不是左奇函,桌子也不是靠窗那张,腿伸得直直的,不会碰到任何人的膝盖。

张函瑞把手机架在桌上,屏幕朝着杨博文,点开私信一条一条地划给他看。

“你看这条——‘终于等到你的原创了,太好听了,单曲循环中’。”

“还有还有,这人竟然夸我有世界级歌手的唱腔?!”

杨博文一边“嗯嗯”应和,一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他碗里:“你多吃点,大红人。”

张函瑞把空心菜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嘿嘿,我还没红呢,等我红了请你吃更贵的。”

“那我可记住了。”杨博文眨眨眼。

张函瑞还在划,手指忽然停住了。屏幕上的那条私信只有一句话:“怎么搞抄袭?”

他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杨博文问。

张函瑞夹了一块鸡杂放进嘴里:“有人居然说我抄袭。”

“什么人啊?”

“不知道,估计是搞错了吧。”张函瑞把鸡杂咽下去,“我那歌每个音符都是自己写的,怕什么。”

他把手机翻过来,划到上一条,继续念那些夸他的话,声音和刚才一样兴奋。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杨博文舀了一勺汤,放进碗里,又想起左奇函带他来这里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有点不自在,觉得对方太热情了。

可其实,说不定左奇函对谁都这样。夹菜、倒水、替人挡酒,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又熟练。他不过是其中一个。

杨博文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苦味留在舌尖上,很久都没有散。

“杨博文?”张函瑞叫他。

“嗯?”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杨博文重新拿起筷子,“你刚才念到哪了?”

张函瑞划到下一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播音腔念道:“‘肉好胀,你是最棒的!’”

“行,最棒的肉好胀同学。”杨博文夹了一筷子菜丢进他碗里,“请你快点吃吧,吃不完又得让人家张桂源吃剩饭了。”

两个人撑着圆圆的肚皮回到长江国际。电梯里,张函瑞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

“你看这条,‘从大学就开始听你唱歌了,终于等到你的原创’——这个人真的关注我好久了,我对他头像都有印象。”

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点了点头:“嗯。”

“还有这条,‘循环了一整个下午,已经会哼副歌了’——哈哈哈哈厉害吧,我写的副歌就是这么好记。”

电梯到了,杨博文迈出去,不忘回头叮嘱:“早点睡,别刷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张函瑞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手机上戳戳戳,“拜拜。”

601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张函瑞一个人。他掏出钥匙开门,换鞋、走进卧室、翻身上床。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的歌曲页面,播放量已经破了五万。

张函瑞一条一条地往下读。

“太好听了。”

“单曲循环中。”

“终于等到你的原创。”

他翻了很久,翻到一条长的,点了进去。那个人写了一大段,说他从中学就开始听张函瑞唱歌,说那时候张函瑞还在小卧室里录歌,背景音里经常有家里人打麻将的声音,说那几年他过得很不好,是张函瑞的歌陪他熬过来的。

张函瑞感动得不行,把手机放在胸口,虔诚地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的光芒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一条新的评论提示。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手机从胸口滑到床角,屏幕朝上,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影。

一夜好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人扒出了一首歌。

一个叫林董的唱作人,一个月前发过一首demo,旋律和张函瑞的新歌有七八分相似。那首demo没多少人听过,但被翻出来后,评论区迅速被“抄袭”两个字填满了。

第二天,张函瑞是被手机震醒的。

消息从各个地方涌进来,微信、私信、评论区,红色的数字跳个不停。他揉了揉眼睛,点开看了一眼——

“抄袭狗。”

“这旋律我听过,跟林董那首歌一模一样。”

“亏我还关注你这么久,取关了。”

“不要脸。”

他怔在那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动。更多的消息如潮水般涌上来,手机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张函瑞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杨博文中午看到消息时,立马给张函瑞打了一个电话,没接。他又打了一个,响了很多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张函瑞的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你还好吗?”

“嗯,还行。”

杨博文听出来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张函瑞家的门没锁,留了一条缝。他坐在床边,房间里暗暗的,看见杨博文进来,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吃饭了吗?”杨博文问。

“没,我不饿。”

杨博文还是走进厨房,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半棵青菜、一袋冷冻水饺。他把水饺一股脑全倒进锅中,感觉大差不差了就捞到碗里,端到张函瑞面前。

“吃吧。”

张函瑞依旧低着头:“我没抄。”

“我知道。”

“他们、他们根本拿不出证据。”

“我知道。”

“……可是除了你,”张函瑞抬起头,眼神无措又不安,“还会有谁相信我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