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告别

歌剧院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观众从各个出口涌出来,Camille走在前面,左奇函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广场上的时候,Camille停下来,转过身。

她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左奇函脚边。

“怎么了?”

“你今天为什么愿意过来?”

她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看见她这副神情,左奇函反而松了口气。

“我和你说实话吧。”

他接着道:“Camille,你是一个对待感情很认真的人,所以之前我一言不发就走……是我不对。”

“我今天来是想好好告个别。我想只有这样,你才会真的放下。”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Camille……”

“我想不通,”她打断了左奇函的话,“我想不通当时好好的,你为什么就走了?你有什么难处吗?你可以跟我说啊,作为你的伴侣,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Camille——”

“我们没有分手不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没有、没有,没有理由能证明你不喜欢我了,Aiden,你不能跟我说再见,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Camille,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这话一出,Camille明显愣了愣,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

“那节选修课,本来已经满员了,”左奇函深深地看她一眼,“但是,你是听了叔叔的劝告,才加入进来的吧。

“还有那次画展,”他继续说,“你‘刚好’有两张票。我‘刚好’那天有空。”

“所以我们两个认识根本不是偶然。”

“那又怎样?”她反应过来,声音开始发紧,“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我后来知道的。”

“每次见面、每次约会,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从头到尾,我都是那颗棋子,你也是。”

他想起那些所谓的“前女友”,每一个都经过父母默许,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又在合适的时间消失。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左家的人,你父母不会多看我一眼。同样,如果你不是Camille,我父母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Camille听懂了。她的指尖攥紧包带,真皮表面被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你不想……被你家里安排?”

“是。”

左奇函弯下腰,直视着她的双眼。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可他开口的语气却冷得过分,带着让人窒息的绝望:“对不起,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谈恋爱。”

Camille的手松开了包带。她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也不会和你有任何未来。”

说完这句话,左奇函站直了身体。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蛮横地卷过街头行人。巴黎很少有这样恶劣的天气,Camille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唇角,眼眶早已湿润,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那你喜欢过我吗?”她不甘心地问。

“对我来说,”左奇函斟酌着字句,慢慢开口,“你和她们也没什么不一样。”

Camille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紧紧抿住唇,唇色绷得发白,沉默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闻言,他低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如果你问的是Aiden,不会。”

“如果问的是左奇函……我真的,很后悔。”

.

山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傍晚气温仍有二十多度,杨博文把阳台窗户尽数推开,大门也留了一道细缝。穿堂风穿屋而过,带走了客厅里闷沉的热气。

他窝进沙发的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电影理论的书,半天没翻一页。茶几上亮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刚好照到书页上,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暗了下去。

“杨博文——”

张函瑞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夹杂在油星子的滋滋声里。

“干嘛。”

“你过来尝一下咸淡。”

“你自己不会尝吗。”

“我尝了好几口了,尝不出来了。”

杨博文把书合上,刚站起来,张函瑞已经端着一个碗从厨房里小跑出来。他举着筷子,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另一只手在下面兜着,生怕汤汁滴到地上。

“张嘴。”

“你自己——”

张函瑞已经把筷子伸到他嘴边。杨博文没办法,张嘴咬了一口。是黄焖鸡,咸辣口,炖得很烂,舌头一抿就能脱骨。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咸了还是淡了?”

“刚好。”

“真的?”张函瑞笑眯眯地凑近,“那你再尝一块。”

“不——”

第二块已经不容抗拒地塞进他嘴里。

杨博文嚼着鸡肉,看那人兴冲冲地跑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书,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行,还没来得及看进去,张函瑞又出来了。

这回是一小碟凉拌黄瓜。

“这个你尝尝,我新调的料汁。”

杨博文只得张嘴。黄瓜很新鲜,醋放得多了点,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样?”

“酸。”

“酸?”张函瑞自己夹了一片尝,“还好啊,你是不是怕酸?”

“我不怕酸,是你醋放多了。”

“那你再尝一片,这片应该不酸。”

“……”

“怎么样?”

“……好酸。”

“不可能。”张函瑞夹了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咂摸两下,表情变了:“好像是有点酸。”

杨博文把书放下,叹了口气:“你能不能等做好了再——”

“马上就好了,这是最后一道菜。”张函瑞说着又往厨房跑,跑到一半折回来,从碟子里又夹了一片黄瓜递到他嘴边,“这片不酸,你信我。”

杨博文屈服于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对方盯着他尝完,迫切地问:“怎么样?”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张函瑞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端着黄瓜碟子窜回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和锅盖的声响。杨博文重新低下头,对着书页,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张函瑞这样进进出出的好意,是怕他一个人待着难受,怕他感到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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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走的那天,他浑浑噩噩在家里蹲了好久,完全模糊了时间。是张函瑞撬开了他的门,看见他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什么话都来不及没说,把手里的螺丝刀往鞋柜上一搁,就冲上前来死死抱住他。

“吓死我了,”他说,“你电话也不接,学校里也说你今天没去……”

“你、你没事就好——”

“瑞瑞。”杨博文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模模糊糊,有些听不清楚。

“我一点也不好。”

那天晚上张函瑞没走,陪着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杨博文起来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早餐在锅里,别忘了吃。”

后来张函瑞隔三差五就过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不问杨博文怎么了,也不提左奇函的名字,只是把厨房占满,把冰箱填满,把那些安静得可怕的夜晚填满。

“吃饭啦——”

张函瑞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开,紧接着是一阵碗筷碰撞的脆响。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汤汁在手里的碗沿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你慢点啊。”杨博文不得不站起来,慌忙伸手去接。

“不用不用,你坐着。”张函瑞侧身避开,把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餐桌中央,转身又往厨房跑。来回跑了三趟,桌上就摆满了各色菜肴——黄焖鸡、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切好的卤味,码得整整齐齐。

“天呐,”杨博文叹为观止,“瑞瑞你简直……是神仙。”

“那当然,”张函瑞有些得意,“你这段时间瘦了这么多,趁我有时间,肯定要把我们博文的脸颊肉养回来啊。”

“但是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吃不完?”

“怕啥,”张函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吃不完就打包给张桂源,反正不会让你吃剩菜的。”

杨博文一边笑一边拉开椅子。张函瑞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动筷子,而是把每道菜都往杨博文那边推了推,又把汤碗转了个方向,让汤勺柄朝着他。

张函瑞撑着下巴:“你尝尝那个土豆丝,我新学的。”

杨博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口,脆生生的,炒得刚好。

“怎么样?”

“好吃。”

张函瑞的眼睛弯起来,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点头。吃到一半,他忽然又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杨博文,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张函瑞假装咳嗽两声,举起食指:“我的歌写完了。”

“诶?”

“这首歌我一共写了四个月……零七天,我改了好多遍,副歌重写了三次,有一段桥段怎么都不满意,卡了两个星期。昨天晚上终于改好了,我听了三遍,确认没问题,就给混音师发了。”

“他怎么说?”

“他说——”张函瑞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混音师的语气,“‘兄弟,这首歌真的可以。’”

“那你打算怎么办?发到网上么?”

“嗯,已经在找渠道了。网易云、QQ音乐,能发的都发。”张函瑞说,“我之前那个账号太久没更新了,粉丝掉了不少,但没关系。这首歌我想用新账号发。”

“为什么?”

张函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因为以前的歌……是别人的。”他说,“那些都是翻唱,但这首歌不一样,这首歌是我的。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都是我的。”

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肉麻了?”

“没有啊。”杨博文认真地看着他,竖起拇指,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挺好的,特别好。”

“我们瑞瑞是要当大歌星的人。”

“呜呜,小博文我爱你~”

张函瑞站起身作势要拥抱他,可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碗筷,只好作罢。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桌子:“好了,煽情结束,吃饭吃饭。汤要凉了。”

张函瑞站起来给杨博文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端着碗稀里呼噜地喝汤,在美食面前谁也没机会再说闲话。

喝完汤,张函瑞胡乱地抹了抹嘴,说:“你知道吗,这首歌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我想到过很多名字,什么‘心动’啊,‘适合’啊,都不太对,你觉得叫什么好?”

杨博文想了想:“你写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想一个人。”

“啊——”杨博文拖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想一个人——”

张函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别乱想,”他语速突然快了起来,“写歌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又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杨博文的表情无辜得很。

“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

张函瑞瞪了他一眼,耳朵尖红透了:“杨博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我这不是八卦,我这是关心你的创作灵感。”

“你少来。”

“好吧,”杨博文放下碗,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你说,你想的那个人是谁?”

张函瑞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把那块鸡肉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告诉你。”

杨博文果真不说话了,张函瑞偷偷看了他一眼,反而先有点坐不住。他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你怎么不问了?”

“你不是说不告诉我吗。”

“那你就不问了?”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你快问我”的脸,扑哧一下笑出声。

“好吧,那我再问一次,”他说,“你想的那个人是谁?”

张函瑞的筷子猛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才小声说:“……张桂源。”

“噢——”杨博文的脸上满是揶揄,“那还真是令人意内啊。”

“你、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

“不可能!”张函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我藏得那么好——”

“你哪里藏了?”杨博文佯装正经地扳起手指,“你每次做饭都要多做一份,说‘反正做多了吃不完’,但每次都是双份的。你冰箱里那盒贵妃草莓,放了三天都舍不得吃,张桂源一来你就拿出来。还有上次——”

“好了好了好了,”张函瑞把筷子拍在桌上,双手捂住脸,“你别说了。”

杨博文眨巴着眼睛,配合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张函瑞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那你说,他知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不知道,”张函瑞把手放下来,叹了口气,“他那个人,简直是个超级大直男。我给他做了那么多次饭,他每次都说‘好吃好吃’,吃完就走了,从来不想想为什么我每次都要多做一份。”

“那不正好吗。”

“哪里好了?”

“你可以慢慢来,”杨博文说,“不用急。”

张函瑞看着他,突然不说话了。半晌,他轻声问:“那你呢?”

杨博文的手指在碗壁上定住。

“你跟他……”张函瑞小心翼翼道,“你们……你还在等他吗?”

杨博文低下头,把碗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但是,有句话不是说——”

“时间会抹平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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