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茶花女

“想念是后来才学会的事。

路过某条街、闻到某种味道、听见某首歌时,为何会忽然停下来。”

——

音乐声震得人耳膜发胀,霓虹灯光在每个人脸上轮流变幻颜色。左奇函端着酒杯站在角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底,遮住了腕骨。

他来巴黎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在课外时间出门。

有人拍他的肩,是以前一起上过课的同学,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待多久。左奇函说刚回来,待一阵。对方没再问,举杯碰了一下就被人群卷走了。左奇函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又放下来。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冰凉的、贴着他指尖。他盯着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

Camille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妆容精致,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微笑,像是刚从某个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赶过来。

对方看见他,表情明显变了变,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过来。

“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音乐。听见左奇函说刚安顿好,她笑了一下,又问道:“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问谁都说不知道。”

左奇函没回答,指腹摩挲过杯壁,有些刻意地移开了视线。Camille没再追问,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自然地站到他身边,肩膀几乎贴着他手臂。

有人递酒过来,她替他接了,又替他挡掉一杯。周围的人渐渐聚拢过来,有人认出左奇函,寒暄几句,问他休学这么久是去了哪里。他随口说散心,Camille在旁边笑着帮腔,替他应付那些好奇的眼神,姿态熟练无比。

其中一人看出了端倪,笑着打趣:“Camille,我算是看出来了,平时聚会上你对大家爱搭不理,Aiden一在你就活跃起来了。”

“该不会这次要不是Aiden在,你来都不会来吧?”

“还用你说,人家一颗心都在Aiden身上,哪有你们的份啊。”

四周的人哄然大笑起来,Camille在一片嘈杂中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哎呀,”她说,“哪有这样过分?只是你们开party的次数太多,我哪腾的出时间次次都来?”

又有人在吵吵闹闹地说了什么,左奇函没听清也没动作,酒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女人靠过来的时候,身上有股熟悉的香水味。他以前觉得好闻,现在只觉得陌生。

Camille随意应付了几句,终于抽出空把左奇函拉到房间的角落。两个人并排在沙发上坐下,左奇函低下头没有看她,却也心知肚明应该给她一个说法。

她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看的那部话剧?”Camille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呃……《茶花女》?”左奇函努力回忆。

他一向不喜欢看这种无趣的东西,那天纯粹是被Camille拉去的。舞台上的演员唱得声嘶力竭,他却只觉得吵闹,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那个下午,父亲助理的邮件躺在他邮箱里,措辞客气,意思是让他考虑清楚,按着旨意去做。

幕间休息的时候他就想离开了。Camille拽着他的袖子说再等等,第三幕最好看。他没听,站起来就走。

她追出来,在走廊上问他怎么了。“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没办法不迁怒于她,最后只能压着火气说了句没事,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再后来就是不告而别了,也象征着他们关系的结束——至少左奇函单方面是这样认为的。

一个人连离开都不愿意通知你,还能代表着什么情谊呢?在这个圈子里,好聚好散才是Best Ending。

显然对方不这么想。她的手伸过来,五指插过他的指缝。

“下周三巴士底歌剧院又重映了,我们再去看一次吧?”

“为什么?”左奇函有些无奈,“Camille,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有文学修养的人,跟我去看这种东西会感觉很无聊的。”

“不,”她的语气满是坚持,“我只想和你看。”

“上次的事情代表着我们一段感情的失败,这次去看,代表我们新的开始。”

Camille的手指还插在他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温热而固执。左奇函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他就那样坐着,像一截断了电的灯,明明还立在原地,却已经亮不起来了。

“下周三。”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在巴士底门口等你,Aiden。”

左奇函没接这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冰。Camille等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左奇函低下头。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滑上去了一截,腕上的手链露了出来。黑色编绳和素白珠子,和这身衣服、这个场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格格不入。

Camille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串手链上,轻轻地开口:“这是什么?”

左奇函把手抽出来,拉下袖子:“没什么。”

“没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以前不戴这么……东西。”

“人都会变的。”

“是吗。”Camille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变了吗?”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和她拉开距离。沙发上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手背,他下意识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蜷缩起来,正好碰到那串手链的珠子,圆润的,冰凉的。

Camille也站起来,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表情像是在读一本她翻了很多遍、却始终没读懂的书。

“是别人送的吧。”她说。

“你回国的这段时间,”Camille顿了顿,接着道:“是不是,有了别的人?”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左奇函听得出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那种轰然倒塌,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窑器出炉的那一瞬间,细细密密的裂纹,从表面一直延伸到最里面。

他应该回答的,应该说“是”,让她死心。或者也可以说“不是”,让她继续误会。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发现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Camille,是因为那个人。他没办法在另一个人面前,用任何语言去描述杨博文。

最后左奇函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说:“你喝多了。”

两个人默契地垂头不语,直到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气氛,开始围过来起哄。

Camille刚才帮他挡了好几杯烈酒,此时,醉意逐渐爬上脸庞。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又拽着左奇函的衣摆,没有松开。有人推了一把左奇函的肩膀,笑着说你送她回去吧,反正顺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记忆里她从不涂指甲油,说觉得麻烦。这一点倒是没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扶她站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上去一截,腕上的手链又露了出来。Camille低头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唇,左奇函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了下来。

两人走出酒吧大门,巴黎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风裹着塞纳河湿气的、软乎乎的凉,漫过酒吧门口昏黄的灯串,拂过台阶上散落的几张法文传单,钻进人的衣领里。

左奇函一只手扶着身侧的女人,掌心虚搭在她的肘弯,目光落在街面往来的车流上,另一只手抬到半空,正准备拦一辆疾驰而过的出租车。

脚步刚迈下一级青石台阶,他下意识抬头,视线便直直撞了过去。

王橹杰就靠在不远处的老式铸铁路灯下。

灯杆漆皮斑驳,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肩头投下半片阴影,另一半脸浸在夜色里,轮廓显得格外冷硬。他指尖夹着一根烟,烟身雪白,始终没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纸,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左奇函往旁边让了让,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只听见王橹杰沉声道:“送人?”

左奇函没停步,也没回头。Camille靠在他肩侧,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夜风里混进了一把零散的硬币。他把她的重量接过来,往路边又挪了半步,手臂抬起来拦车。

出租车靠过来的时候,尾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一小片模糊的红光。

他拉开车门,Camille忽然抓住他的袖口,隔着布料,正好按在那串手链上面。

“你还没回答我。”她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像是被夜风吹散了酒意,“你会来吗?”

左奇函在她固执的视线里点了下头。

她盯着他的侧脸,片刻后才松开手,弯腰钻进车里。

左奇函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软绵绵的,贴在脸上,凉得不真实。

转过身,王橹杰还站在酒吧门口,像是在等他。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遍,左奇函也没解释。他们认识这么久,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已经了解。

“走吧。”左奇函迈着大步朝他走过去,指了指玻璃门的方向,“你怎么来这么晚?他们都等你很久了。”

“算了,陪我一起喝点吧。”

.

幕布拉开的时候,台上是一场舞会。暖金色的灯光照在演员的裙摆上,绸缎反射出细碎的色彩。玛格丽特站在人群中间,笑容得体,举着酒杯,和每个人碰杯,和每个人周旋。

Camille把手中的票根当作扇子扇,抬眼看了看身侧的人,心情颇好。

“Aiden,你吃晚饭了吗?”她忽然凑过去,小声地开口。

见他摇头,她用票根捂住嘴,用气声说:“怪我怪我,我下午吃茶点了就没觉得饿。要不等会看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男人笑了笑,似乎对这个计划毫无异议。Camille转回头,嘴角的梨涡更深了些。

舞台上在演什么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她看过这出戏,知道结局,也知道中间那些迂回曲折的段落。她的注意力全在左边那个人身上——他坐得很直,全神贯注,没有像上次那样中途离场,也没有看手表,没有看天花板。

Camille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是某种愉悦的节奏。

她想,也许那天在聚会上,是自己想多了。那串手链,那个回避的眼神,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回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他还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也许他也会为了自己而回心转意。

第一幕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Camille转过头,想和他说点什么,却发现他还在看舞台,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无聊,也不是认真,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他说。

Camille了然一笑,对Aiden来说,“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她记得上次他看完第一幕就毫无礼貌地评价:“根本看不懂”,这次他却说“还行”,还愿意继续坐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第二幕开始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在看舞台,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舞台上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Camille忽然有点紧张,是那种“终于快要得到答案”的紧张。她等了很久了,从他离开法国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回头。

现在他回来了,就坐在她旁边,穿着得体的白衬衫,高挑、帅气,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她想,他们还能从头开始。

舞台上,玛格丽特在流泪。Camille没有看,她在思索等会儿去哪里吃饭。Aiden喜欢吃什么来着?她记得他以前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每次都会多点一份甜点。她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吃甜的。

Camille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票根叠了一个角,又展开。她不禁想起大二的时候,他上课的时候坐在她旁边,问她借笔记,后来对方请她喝咖啡道谢,她欣然道好。

她私下打听过,对方是个换女友比换袜子还勤的花花公子。可真正相处下来,她完全能理解那些女孩为什么像飞蛾扑火一样涌上去。

他们在河岸边散步,在游船上跳舞,在旧书店里买明信片寄给彼此。后来她把这些事告诉父母,老两口很高兴,因为对方的家世对两家来说,都是锦上添花的事。

Camille把票根翻了个面,看着上面印的剧名。从前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她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看第三幕。

玛格丽特快死了。

豆丁整理 她在看Aiden的侧脸,灯光从舞台上漫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暖色的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很安静。她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她愣住了。

Aiden在哭?不,没有。他只是看着舞台,眼睛很亮,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晃,但没有落下来。

Camille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面前,Aiden永远是那副样子,淡淡的,漫不经心地笑着,什么都无所谓。她以为那就是他。

幕布落下来的时候,她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鼓起掌。Aiden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她看见了,但没有问。

她忽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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