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镜子

飞机穿过厚重云层,机身随着气流时不时震颤,舷窗外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白。左奇函偏头靠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无意识落向自己的手腕。

那条手链还在。

黑色细编绳,中间串着一颗颗小小的圆珠,款式素净到近乎不起眼,丢在自己的一堆高奢饰品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平日里他腕间不是名表就是限量款配饰,唯独这串,朴素得像路边随手能买到的小玩意儿。

也就是杨博文不懂这些东西,不懂他身上随便一件单品的价格,不懂他刻意收起所有锋芒的心思,不然怎么可能瞒到现在才被发现?

想到这里,昨天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杨博文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连呼吸都困难不堪。左奇函站在原地,喉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明明再上前一步就能将人拥入怀中,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直到那一声巨响,门被杨博文狠狠摔上,震得墙面都跟着一颤。那声响像一道尖锐的裂痕,硬生生劈在两人之间,也狠狠割在左奇函心上。

他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半空许久,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

电话是昨天深夜打来的。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便突兀地响起,屏幕上出现的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瞬间如临大敌。

沉默几秒后,左奇函还是划开了接听。

“照片我看到了。”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想,他们这种人,大吵大闹反倒显得失礼。

左奇函本就和他们不常见面。从前在学校里当老大,替小弟出头打架被请家长,永远是管家出面处理。偶尔风声传到左夫人的耳朵,女人也只会给他发条信息,不痛不痒地说几句,再让他注意分寸,别让人家为难。

这是他们家一贯的态度。

怎么闹都行,怎么野都好,唯独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直到某天,左奇函彻底厌烦了这一切,索性收敛性子,低低调调地在学校混日子。再后来他就出国了,送行那天,不少眼熟或陌生的同学都来了,有人偷偷往他包里塞情书、塞礼物。

他在上飞机前,连包带电话卡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这里的生活,本就没什么值得留恋。

或许他给一些人的青春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清楚,在那两个人眼里,他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比起母亲,父亲的态度更显淡漠。从小到大,从未真正过问过他的成长。助理每天排满那位大商人的行程,而左奇函,永远排在最后一位,甚至直接被忽略也不奇怪。

说实话,当初一气之下从巴黎飞回来时,他根本没考虑过父亲的反应。左母会生气,他早有预料,顶多也只是隔着距离斥责几句。可他没想到,男人竟直接停了他的卡。

左奇函不得不承认,那时他愤怒之余,竟还有一丝诡异的兴奋。

终于注意到我了吗?

终于掌控不住我了,是不是很意外?

他就这么得意忘形地过着自以为自由的日子,全然忘了,从前不管他,不是管不了,只是懒得管。

如今对方只需要分出一个眼神,就精准掐住了他的软肋。

听筒里那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窒息。左奇函紧紧攥着手机,心底第一次翻涌起真切的恐慌。

“你妈妈很生气。”对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我也不高兴。”

左奇函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现在玩也玩够了,该回来了。把剩下的学分修完,然后接手公司。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总得给自己兜底,我们也还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左奇函只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左奇函。”

父亲的语气骤然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劝说,更不是商量,而是冰冷强硬、不容置喙的通知:“我不是在问你。”

“我说了,我不回去。”

“你以为你躲在山城,我就找不到你了?”父亲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还是你以为,你那个小男朋友,能藏得住?”

左奇函的手指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指节泛出青白。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对方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带着压迫,“你乖乖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你不回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寒意顺着指尖一路钻到心口。

“你要是敢动他——”

“我不会动他。”父亲毫无耐心地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但你那个小男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他父母是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

“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会怎么想?”

一句话轻飘飘地砸下来,却重如千斤。左奇函猛地一怔,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们不做见不得人的事。但有些事,不一定要我们动手。”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嘟嘟嘟,一声声钝重地敲在左奇函心上。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久久没能动弹。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暖黄的灯光柔和地铺满地面,明明是曾经让他觉得安心的氛围,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空旷。

左奇函垂下眼皮,一滴血珠猝然落了下来,原来是刚才紧绷到极致,不知不觉把嘴唇咬破了。这时,心底一个微弱又绝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是坏人吗。

所以我不应该靠近杨博文吗。

他本该有一个干干净净、光明坦荡的未来。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把他拉进我这摊浑水里。

……

飞机落地的时候,巴黎在下雨。

天色将黑未黑,灰蓝的云层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湿湿的凉意。

左奇函一个人走出航站楼,雨水打在肩头,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侧过头问他目的地,他沉默片刻,报出一串陌生的地址。

车停在玛黑区一条窄巷子口。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旁的老建筑立在这一片静谧里。他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轮子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又陡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斑驳的墙纸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黄的墙面,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灰尘与潮湿空气混杂的味道。每上一级台阶,都像在一步步远离从前的生活。

订下这里时,左奇函没多考虑。离学校近,租金也还行,最重要的是,不用对任何人交代,不用扮演任何人期待的模样。

打开门,房间比想象中还要逼仄狭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扇对着街巷的窗。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伸展着枝丫,像干枯僵直的手指,伸向头顶一片灰白压抑的天。

左奇函把行李箱靠墙立稳,在床沿处坐下。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进一片昏暗中。巴黎与山城相隔七个小时时差,此刻的山城,应该早已天光大亮。

杨博文醒了吗。

他阖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最后那扇重重摔上的门。他试着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未完成的课业、父亲的安排、今后要走的路……可思绪纷飞,像断了线的风筝,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飘回那个小出租屋。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又密了些,细细的雨丝打在梧桐枝上,沙沙作响。

巴黎的雨和山城截然不同。山城的雨是温热的,裹着江风与市井的潮气;而这里的雨是冷的,凉丝丝地渗进衣领,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冷得人浑身发抖。

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蜷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微白,他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雨已经停了。

去学校的路上,左奇函经过一家街角面包店,推门进去买了个可颂。店员用法语笑着同他问好,他愣了一瞬,才迟缓地张口回应。

明明在法国待过好几年,法语早已熟稔得如同母语。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开口格外艰难。不是语言生疏,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身份活着了。

走进校园,左奇函先去了趟教务处,办理复学手续的老师认得他,温和地笑着问他这段休养的假期过得如何。

“还不错。”他轻声答道。

对方点点头,叮嘱他往后多注意身体,末了,语气轻松又真诚:

“Aiden,欢迎回来。”

.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杨博文伸出手,在床头胡乱摸了一阵。终于摸到手机,他困倦地按掉闹钟,意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没过几秒,昨晚的画面便猛地扎进脑海,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坐起身,下意识看向房门。

门关着,外面毫无动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杨博文的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手轻脚走过去,指尖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客厅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却没有半个人影。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出去,视线落在左奇函的房间里。

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杨博文的呼吸顿了顿。

他伸手拿起那张纸条,纸张薄薄的,却重得让他拿了好几次才成功拿起来。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回头的决绝——

房租我交了两年。围巾在沙发上,新买的,还有几天要降温,可以用。好好照顾自己,对不起。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再见,甚至没有提为什么走。

杨博文握着纸条,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一点点蔓延开的寒意。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有很多情绪想爆发,想问他昨晚是什么意思,想问他为什么突然冷淡,想问他是不是厌烦了、厌倦了,可到最后,只换来这样一张轻飘飘的纸条。

他转过身,像一具失去力气的木偶,走进浴室。

拧开牙膏,挤在牙刷上,塞进嘴里。清凉刺鼻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刺激得他鼻尖一酸。他机械地刷着牙,直到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眼睛有些肿,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丧。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影,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这是谁?

杨博文,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恍惚间,记忆涌了上来。

以前每一个这样的清晨,左奇函都会挤在他身边刷牙。两个人共用一个洗手台,你挤我我挤你,在镜子里嬉皮笑脸地对视。杨博文往左边让一点,左奇函就故意往右边靠一点,直到两人肩膀紧紧贴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挪开。镜子里总是两张靠得极近的脸,一个无奈,一个得意,吵吵闹闹,把小小的浴室填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他总嫌左奇函烦,嫌他挤,嫌他抢位置。

杨博文低下头,吐出嘴里的泡沫,水流顺着陶瓷台面滑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狼狈。

他再一次抬起头,镜子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身影。

就在这一瞬间,胸口猛地一抽。尖锐的、猝不及防的疼,毫无预兆地炸开。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脏,用力拧着,疼得他瞬间喘不上气。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在洗手台上,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大口大口地呼吸,却怎么也吸不够空气。

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倾泻而下,溅起的水珠落在脸上,又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闭着眼,任由那阵剧痛在胸腔里蔓延,耳边只有水声,和自己急促而凌乱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阵尖锐的疼慢慢缓下去,才勉强直起身。

再看镜子,眼睛已经红得彻底。杨博文抬手,默默关上水龙头。

他走出浴室,脚步虚浮地穿过客厅。路过左奇函房间的时候,他没有进去,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里面的空旷彻底吞没。走到餐桌旁,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餐桌上的东西都不见了,面碗、手链、花……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悄无声息,彻底消失。

杨博文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拿起那条围巾。崭新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布料清香,却没有左奇函的味道。

他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缓缓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什么都闻不到,只有一片陌生,干净得残忍。

没有他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没有他抱过自己时留下的温度,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他闭上眼。

没有左奇函故意逗他的声音,没有他走路时轻敲地板的脚步声,没有他在厨房翻找零食的动静,没有他凑在耳边低低说话的吐息。曾经填满每个角落的痕迹,一夜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杨博文蜷缩在沙发上。阳光依旧明亮,屋子依旧宽敞,什么都在,只有左奇函不在了。

胸口再一次隐隐作痛。

眼眶一热,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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