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日

整个下午,杨博文总是频频抬头望向时钟,心底的焦躁似乎难以抑制。

眼见墙上的挂钟快要指向数字五,他犹豫地挪了挪屁股,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啃着苹果,察觉到动静便扭头瞄了他一眼,笑着打趣:“又去厕所啊?你这下午跑的趟数也太多了吧。”

杨博文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啊”了两声,没多做解释。

快步穿过走廊,刚停下脚步,就和自己要找的人迎面碰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前辈,我家里今天出了点事,想提前请假先走。”

对方正忙着处理手头的工作,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直接准了他的假。

出了地铁站,杨博文怀里抱着自己在店里亲手做好的蛋糕,一路小跑着往家赶。推开门时,他的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左奇函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拍摄要拍到晚八点,算起来,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准备这场简单的生日惊喜。

杨博文轻手轻脚把蛋糕放进冰箱冷藏,随后从书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面盒子,盒子里躺着他编了好几天的手链——粗粝又结实的黑色手编绳,串着几颗简约的象牙白色的小珠子。

珠子样式普通,甚至称得上素净,没有半点花哨的装饰,却是杨博文挤出时间,做了充足的攻略,在直播间蹲了好久才拍下的。

当时他私心觉得这个很配左奇函,闭上眼睛,甚至能够想象到这串珠子松松挂在对方手腕上的样子,贵气却不张扬,清冷又好看。

此时此刻,杨博文举起手链,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了又看,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忐忑,总觉得这份礼物太过简陋,拿不出手。

可眼下离左奇函回家的时间越来越近,想再推翻计划重来,已然来不及了。

他把手链放在餐桌正中央,又转身钻进厨房,翻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倒好两人常喝的果味饮料。长寿面也煮好端上桌,忙完这一切,杨博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少了点生日该有的热闹氛围。

想了想,这位十级强迫症患者又蹲下身,把两个杯子往桌沿的位置挪了又挪,直到杯身严丝合缝地互相对齐,摆得端端正正,才满意地直起身子。

刚站起身,他这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订生日花束。明明前几天还记在心里,结果一忙工作、一赶回家准备惊喜,就彻底抛到了脑后。

唉,这糟糕的记性……

杨博文不由得鼓起两侧的脸颊肉,满脸懊恼地跺了下脚。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指尖飞快地滑动屏幕,挑了家距离家最近、能马上配送的花店。

再三核对确认无误,杨博文才松了口气,蜷身趴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角,脑子里一遍遍预演左奇函推门回来的模样,连带着小腿也跟着晃来晃去。

他掏出手机想给左奇函发条消息,问问拍摄进度如何,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可字还没打完,又默默停住了。

算了吧,杨博文在心里叹了口气,万一他正忙着呢,一条消息发过去,反倒打扰他工作。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还在暗自纠结,一条消息突然弹了出来,是张函瑞。刚一点开,那急得快要冲破听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博文你看微博热搜没??!!”

杨博文一头雾水,飞快回了个问号,下一秒就收到了一条转发链接。

没来由地,心莫名有些慌张。

他迟疑地按下手指,页面加载的那几秒,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屏幕跳转后,一个热搜词条赫然映入眼帘——

新晋模特kiyo 左氏集团少东家。

配图里是左奇函那天拍摄的模特照,侧脸在灯光下利落又耀眼,底下还混着几张模糊的旧照,少年轮廓分明,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左……左氏集团是什么?

杨博文大脑一片空白。

他指节僵硬地慢慢往下滑动页面,长篇的报道里写得清清楚楚:

kiyo,原名左奇函,是顶流企业左氏集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曾远赴法国留学,主修奢侈品管理……

啊?

开什么国际玩笑?是不是弄错人了?

杨博文不死心,又把页面往上滑,盯着那几张模糊旧照,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甚至冒出一丝荒唐的侥幸——说不定对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只是长得像而已。

任谁突然得知,日夜相伴、朝夕相处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普通人,而是藏得极深的顶级富二代,都没法立刻接受吧。

杨博文重新往下翻,评论区的留言越来越火热:

[富二代来娱乐圈体验生活?]

[这脸这身材,家世又好,不火都难]

[左氏集团的少东家啊,他爸妈居然同意他当模特?]

[估计就是玩票性质,新鲜劲过了就回去继承家业了]

他忽然就没有再往下看的勇气了。

手指一松,手机砸在沙发上,映出自己发白又茫然的脸。

杨博文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忽然猛地一抽,一段被忽略已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那天不小心把左奇函的羊绒围巾一起丢进了洗衣机,等捞出来时,面料已经皱缩变形,彻底毁了。而私下查了才发现,围巾的价格太过昂贵,杨博文根本赔不起。

后来某天提起这件事,他满心愧疚等着道歉,对方却亲了亲他的脸,说其实是朋友送的,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反正没造成什么损失。

“怎么这么可爱呢,”左奇函笑眯眯道,“再说了,你人都是我的了,还担心这个干嘛?”

听他这样说,杨博文暗自庆幸对方好说话,渐渐就把这桩事抛在了脑后。

可现在盯着热搜上“左氏集团继承人”的字眼,这段对话骤然变了味,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堵在胸口,闷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杨博文怔怔地坐着,后知后觉,一层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估计对于那个能随手拿出天价围巾、甚至能包下一整片小区的人来说,那条围巾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是不在意损失,是根本不在乎那点钱。他早就知道杨博文赔不起,所以也不必赔。人家是根本懒得跟一个挤在出租屋、每个月精打细算的大学生,去计较这点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钱。

那些曾经让自己心动不已的温柔、迁就、包容……一瞬间全都变了味道。

杨博文开始控制不住地回想。

回想左奇函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要搬进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合租房,为什么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是一时新鲜吗?

是觉得和普通人谈恋爱很有趣,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还是……只是把这段关系当成一场消遣,一场不用上心、不用负责的恋爱游戏。等玩够了,等新鲜感过去了,就抽身离开。回到他原本的世界,继承家业,过着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生。

而自己,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冰冷的潮水直直灌进心口,一重又一重地漫上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委屈堵在胸腔,无法忽视,无法喘息。

杨博文的指尖死死抓住胸口的布料,浑浑噩噩地回想那些七零八落的琐事,连时间流逝都察觉不到。直到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

顺着来人的目光望过去,那条自己蹲了好久直播间、省吃俭用买下的玉珠手链,还端正摆在餐桌上。

在他眼里足够体面、足够配得上左奇函那份低调贵气的礼物,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渺小,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屑。

.

前一天的深夜。

手里的烟吸到最后一口,左奇函按下接通键。

“卧槽,哥,千哥!”那头传来聂玮辰激动的声音,“我刚准备打给你呢,你就心有灵犀的给我打过来了?”

“我怕你睡觉了,”他说,“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告诉你。”

“怎么了?”

“你今天被人拍了,知道吗?我刷微博刷到的,那条帖子热度特别高,人家虽然没说你的名字,但是看得出来是你。”

聂玮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艰难地喘匀口气,接着道:

“我爸妈都看见了,所以我估计左叔他们也知道了……”

左奇函揉着眉心,干脆地出声打断他:“帖子发给我。”

手机里秒弹过来一条视频,标题上满是激动的字眼:今天偶遇kiyo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画面里,左奇函只是不经意间回头,对着镜头大方地挥了挥手。

最近室外拍摄总有些女孩子围观拍照,他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路人偶遇,却没料到会发酵成这样一连串的风波。

“怎么办啊哥?”

聂玮辰是真心替他着急:“你之前不是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么公开露面了。”

左奇函没多解释,只烦闷地丢了一句:“不过是个顺手的兼职。”

“可叔叔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你放着左氏集团不管,去当什么模特网红。”聂玮辰的语气沉下来,“你们家生意全是靠人脉和脸面撑着的,你现在这么抛头露面,万一影响品牌形象——”

“我知道。”左奇函打断他。

左家做奢侈品代理二十多年了,父亲白手起家,从一个小贸易公司做到现在,合作的全是法国、意大利的一线品牌。

那些人最看重什么?低调、稳重、体面。

“而且叔叔阿姨那边……”聂玮辰顿了顿,“他们有的是办法拿捏你。你这次,又能躲到哪儿去?”

“谁说我要躲了。”

左奇函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问你,你就转告——别想着耍手段找我,等我去主动跟他们说。”

电话挂断的瞬间,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悄然翻过一页,迈过零点。

今天是3月19日。

崭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

桌上的汤面早已凉透,浮在表面的油脂凝出一层薄薄的膜,看得人毫无食欲。

左奇函垂着眼,盯着那条居高不下的热搜,心底一片冰凉。

不用猜,他也知道这手笔出自谁。

算不上多么高明的威胁,却精准戳中了他的软肋。分明是早就布好了局,算准了他不会轻易妥协,便用这种最直接、最伤人的方式,把他逼到无路可退。

他本还想着回去好好谈一谈,没想到对方连缓冲的余地都不肯留,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姜还是老的辣。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连反应的间隙都没有,就已经被推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

想明白这一切,左奇函的心底的怒火翻涌,可更多的却是刺骨的心寒。他缓缓闭上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舌尖泛着苦。

今天可是他的生日啊。

他原本什么都不奢求,只想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吃一碗热面,安安静静度过这平凡又珍贵的一天。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连这点安稳都不肯给他?

一丝苦涩的笑不自觉地爬上左奇函的嘴角,落寞又无奈。而这一幕落在杨博文的眼里,却被彻底曲解成了另一种模样。

两个人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对视着,空气静得发沉。左奇函喉间紧了紧,满心的慌乱快要压不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外卖员送花来了。

杨博文率先收回眼神,快步上前开门,低声对外卖员道了谢。转身回来,他把那束还带着水汽的花束搁在餐桌一角,视线落在那碗长寿面上。

“杨博文——”左奇函哑声开口。

“你吃饭了吗?”杨博文打断他,“没吃的话,我给你热一下。”

不等他回应,杨博文便转身走向厨房。左奇函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走到冰箱前,拿出那个小巧的蛋糕盒子,又走进厨房。

“我买了蛋糕。”杨博文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可能不太好吃,你可以先将就一下。”

左奇函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心密密麻麻地疼。只见他始终背对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拆着蛋糕盒的包装,指尖有些发颤。

“杨博文。”他又轻声唤了一句。

杨博文没回头,声音像悬在空气里:“马上就好。”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见热搜了。”左奇函的语调没有半分疑问,只是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杨博文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攥紧,一言不发。

“我可以解释。”左奇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慌乱的恳求,“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不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话突然被打断,左奇函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博文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眼睛依旧很亮,盛满了冷寂的水光,像结了一层薄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左氏集团的继承人?”

“是一直都知道,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左奇函张了张嘴:“……一直都知道。”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那法国呢?”他继续问,“你是一直在法国读书,还是根本就没读过?”

“读过。”左奇函急忙回答,“是真的……我跟王橹杰就是这样认识的。”

听见他主动提起王橹杰,杨博文脑子里立刻绷紧了弦,连带想起之前无数个被含糊带过的细节。

“那你为什么又说在酒吧打工?”他的音调忍不住抬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不住的涩意,“为什么要骗我?”

“我确实在打工。”左奇函握紧他的手腕,急切地想证明,“那段时间我在外面住,不想靠家里,打工是真的,靠近你也是真的,我没有——”

“那什么不是真的?”

杨博文猛地打断他,眼底的冰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委屈与失望:“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左奇函瞬间沉默。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家族的逼迫、逃离的苦衷、想以普通人身份靠近他的小心翼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杨博文静静地看着他,等了许久,始终没有等到任何解释,便冲他一笑。

那笑容很浅、很勉强,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却比哭更让人心疼,像一根细针,深深扎在左奇函心上。

“行。”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杨博文用力一挣,抽回了自己的手腕,转过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杨博文——!”

左奇函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却只捞到一片空荡。

杨博文没有回头。

对方反手握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摔。

“砰——”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左奇函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天挪不动脚步。

半晌,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料理台上。拆开一半的蛋糕摆在正中央,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一笔一画都透着笨拙和认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