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危机
新的学期开始了，杨博文的课表比起去年空了大半，却比之前更难见到人影。
周三的早晨，张函瑞哼着歌走进电梯。厢门合上的瞬间，突然有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死死扒住门的边缘。
看见来人，张函瑞有些惊喜：“博文！你也去学校吗？”
杨博文摇摇头，嘴里的小笼包还没嚼完，只能哼哼着道：“我#%^*&实习。”
“哦哦，又去上班啊。”张函瑞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那也挺辛苦的，也得起这么早。”
杨博文“嗯嗯”两声，在张函瑞充满鼓励的眼神和“杨小葵加油！”的打气声中与人挥手道别。
七点五十九分，杨博文从写字楼电梯上挤下来，踩着最后一秒冲到公司打卡机前，把自己挂在包上的卡牌碰上去。
“嘀”的一声后，他才有余力撑着墙歇口气。穿过走廊拐进工位，房间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事都还没来。
杨博文把自己的包丢在椅子上，提步走进茶水间。
他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排样式各异的杯子，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温热的咖啡依次注满杯壁，杨博文端起杯子，一趟一趟地将它们送到对应的工位上。
送到最后一杯咖啡时，走廊那头才慢慢走来一道身影。是部门里常打交道的男前辈，他看见杨博文，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在杨博文鞠完躬，打算转身离开的瞬间，那人又叫住他：
“小杨，这边有批资料，你拿去复印一下，双面，按顺序整理好给我。”
杨博文应了声，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快步走向打印室。
打印机启动的嗡鸣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纸张一张接一张咔咔吐出。他就站在旁边，偶尔伸手理顺边缘翘起的纸角，耐心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爬升，打印机的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足足耗了近半小时，才终于全部打完。
杨博文把资料码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男前辈的桌上，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说道：“丢那就行。”
“好的。”
他刚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身后又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
“杨博文。”
杨博文应声回头，声音来自那位向来严谨的女前辈。他顿时颇感不妙，一边说着“来了”一边小跑过去。
女前辈指尖点在电脑屏幕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上次让你整理的道具表格，你核对过吗？这里又有好几处数据对不上。”
她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实习生：“做事要仔细一点，这种基础错误，不应该出现，何况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
“即使你是学生，也不代表这个错误能让我一直原谅你。你再这样下去，实习能不能顺利完成都不好说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杨博文假装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轻而低：“对不起前辈，是我没检查好，我马上去改。”
对方摆摆手让他尽快，杨博文没再多说一句，悄无声息地回到工位坐下，点开电脑里的文件。
手指带着鼠标滑动，一行一行对照原始数据，目光逐一扫过。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是之前同事发给他的源文件本身就填错了，他照着整理，才跟着出了问题。
杨博文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总要他来承担指责，来来回回修改收尾，没完没了。
一股憋闷的情绪猛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向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可此刻鼻尖居然微微发酸，忍不住生出了点偏激的念头。
会不会人家就是故意针对他、故意挑他的错，就是想让他这个没背景的实习生在众人面前难堪？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杨博文又马上摇了摇头，硬生生把这丝恶意揣测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算了，何必费这种心思，谁会把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放在眼里呢？
周遭的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刚才的小插曲好像很快被人抛在了脑后，同事们走动交谈的声音飘进耳朵，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杨博文把所有有问题的数据修正，重新核对、排版、保存，确认无误后，才再次发给那位女前辈，末尾依旧规规矩矩地附上一句简短的道歉。
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没想到对方回复得极快，说希望他以后把重心放在本职工作上，不要以为有个名牌大学生身份，天天殷勤地给人端茶送水就能留下来。
杨博文打字的手指顿住，好半天才敲下键盘：
“我记住了。谢谢前辈的教诲。”
刚关闭聊天窗口，身边的同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小杨啊。”
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奈，指了指桌上搭到一半的道具模型：“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帮我再去茶水间倒一杯咖啡好不好？麻烦你了。”
拒绝的话哽在喉咙，杨博文接过空杯后站起身。
“……好的。”
.
杂志出刊那天，左奇函的手机就没停过。
工作微信号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恭喜的，有八卦的，还有托他帮忙要签名的。他随手挑着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回了几条，其余的都在打趣中推脱掉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暖融融地洒在他肩头。他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看那些转发和评论一条条划过屏幕，心里却有些不爽。
那人现在在干嘛呢？怎么又不回我信息？
度。秒。如。年。
终于等来了新消息，却不是来自置顶的那位大忙人，而是经纪人群里发来的通知，说下午的拍摄地点临时变更，改到了滨江路那边的艺术区。
左奇函回了个“收到”，起身拿起外套，推门而出。
滨江路那片艺术区是旧厂房改造的，最近正火。左奇函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布景了，灯光、道具、反光板摆了一地，忙得不可开交。
化妆师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便开始在他脸上细细涂抹。他闭着眼，安静地任由对方摆布，全程一声不吭。
“kiyo老师，你今天状态真好啊。”化妆师一边画一边赞叹。
左奇函只“嗯”了一声，眼皮没动。见他没有聊天的兴致，化妆师笑了笑，没再多话。
化完妆，工作人员还在调试灯光。左奇函站起身，走到一旁候着。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随意朝远处望过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艺术区旁的一片空地上，停着几辆面包车，一群人围在那里，似乎正在拍摄。他看不清具体内容，视线却被一个人牢牢锁住。
杨博文。
对方拎着几个鼓鼓的袋子，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朝着旁边的小卖部走去。
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大袋小袋拎了一路，脚步有些急促。走到小卖部门口，杨博文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弯腰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接过几瓶水，又重新拎起东西往回走。
“kiyo老师？”工作人员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可以开拍了。”
左奇函回过神，应了一声，迈步走向场地。
拍摄过程中，他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拍完一组，工作人员换道具的间隙，他又下意识地往那边瞄过去。
杨博文还在那里。
这次他没拎东西，站在一群人旁边听着吩咐。有人手指远方，他就随即弯腰搬起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左奇函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莫名一堵。
这时，化妆师走过来，叫住他：“kiyo老师，补个妆吧。”
左奇函点点头却没动作，只是开口问：“那边是在拍什么？”
化妆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哦，好像是个广告片，这几天经常有人在这儿拍。”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了调性，工作人员又忙着调整灯光。左奇函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往那边看。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话，似乎讨论的十分激烈，隔着距离都能听见几句谈笑声。而杨博文静静站在边缘处，怀里抱着一大堆衣物，离拍摄的中心相隔十万八千里。
左奇函忽然很想开口叫他，于是他试探性地举起手，但对方并没有看过来。
拍摄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左奇函换好衣服，从厂房里走出来，再次看向那片空地。
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杨博文躺坐在沙发上，见门被拉开，他放下手中的书，冲来人一笑：“你回来了？”
左奇函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周边的沙发垫随着压下来的重力陷下去一小块。
“又在学什么呢？这么努力？”
杨博文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那边递，指尖点着封面内页那张照片：“你看，这是Alex在片场的照片。”
左奇函低头扫了一眼。照片里的外国男人站在摄像机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杨博文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处配图，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镜头，他用的就是这台机子。我之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参数……”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书页上移动，连肩膀都跟着摇晃。左奇函始终没回答，视线却一直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杨博文说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身边的安静，停下来偏过头：“怎么不说话？”
左奇函摇了摇头道：“没事。你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啊。”
左奇函侧过头看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比如呢？”
杨博文想了想，张嘴的时候露出两个可爱的兔牙：“比如……你知道吗？我今天终于跟去片场了。
他说的声音里带着点回味的雀跃：“我摸到了专业的摄影机。跟在学校实验室里摸的那台完全不一样，手感、重量，还有调参数的阻尼感，都特别不一样。”
左奇函“嗯”了一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收紧。
“那个机子好重，扛了一会儿肩膀就酸得不行。”杨博文继续说着，眼睛却越发明亮，“但拍出来的画面质感真的差太多了。前辈说，等我熟悉了，找机会让我上手试两镜……”
正说到兴头处，左奇函却在这时打断他：“真的吗？”
杨博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让你跑前跑后打杂之类的。”
杨博文的笑容顿了顿，他松开一直握着杂志的手掌，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
“还好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释然，“实习生嘛，打杂不是必经之路吗？”
左奇函没再忍心戳破他。
他知道杨博文说得轻松，如果不是自己亲眼见证他们连相机都没给杨博文摸过，亲眼目睹他拎着大袋小袋还不停被人使唤，恐怕真的要相信对方的谎言了。
杨博文见他不吭声，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本来就是来学习的，总得从底层做起吧，慢慢就好了。”
.
左奇函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发尾，从浴室里出来，发现杨博文已经靠在沙发抱枕上睡着了。
书还摊在一旁，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书页边，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这人极致的疲惫。
左奇函把毛巾搭在肩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托住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杨博文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放轻脚步往卧室走。
给人盖好被子后，他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对方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
自从杨博文实习以来，这种每晚沾床就睡的局面几乎天天上演，也不知道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左奇函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阳台上的夜风裹着凉意，刮得人脸颊发紧，势头有些大。
左奇函斜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捏着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去按打火机。风太急，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吹灭，反复按了好几次，才终于将烟蒂点燃。
手机里又有新的消息，来自今天的摄影合作方，对面语气热络，说今天拍的很愉快，希望下次还能再见面。
左奇函回了句客套又礼貌的话过去。按下发送键后，他却没立刻收起手机，只是盯着那方聊天界面，眼神放空，心底莫名翻涌起一股茫然。
烟雾从唇角缓缓吐出，混在风里，不知怎的，他回忆起一件上学时的事。
某次同学聚会，有个男生垂头丧气地说，交往三个月的模特女友跟他提了分手。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打趣安慰，话里满是轻佻：“没事儿，模特本来就是——本来就是吃青春饭的，哥们儿你享受过就不亏了。”
“可不是嘛，”桌边的富家公子们跟着附和，语气不屑，“这种漂亮姑娘，玩玩就得了，哪个不是冲着钱和资源来的，哪能当真。”
“她得赶紧趁自己没钱之前快点捞你一笔啊。”
在一片哄笑声中，那时候的左奇函只觉得荒谬和诧异，居然会有人对这个圈子里的人轻易动真感情，所以只当是句无关痛痒的玩笑，听过便忘了。
可此刻再次回想这番话，心底泛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风卷着烟味往喉咙里钻，他靠在栏杆上，牙关发紧。
想着自己对王橹杰的信誓旦旦，想着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天的杨博文，想着他在等……“慢慢就好了”。
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左奇函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他……还有几个“慢慢”？
周三的早晨，张函瑞哼着歌走进电梯。厢门合上的瞬间，突然有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死死扒住门的边缘。
看见来人，张函瑞有些惊喜：“博文！你也去学校吗？”
杨博文摇摇头，嘴里的小笼包还没嚼完，只能哼哼着道：“我#%^*&实习。”
“哦哦，又去上班啊。”张函瑞点点头，又拍拍他的肩：“那也挺辛苦的，也得起这么早。”
杨博文“嗯嗯”两声，在张函瑞充满鼓励的眼神和“杨小葵加油！”的打气声中与人挥手道别。
七点五十九分，杨博文从写字楼电梯上挤下来，踩着最后一秒冲到公司打卡机前，把自己挂在包上的卡牌碰上去。
“嘀”的一声后，他才有余力撑着墙歇口气。穿过走廊拐进工位，房间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同事都还没来。
杨博文把自己的包丢在椅子上，提步走进茶水间。
他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排样式各异的杯子，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温热的咖啡依次注满杯壁，杨博文端起杯子，一趟一趟地将它们送到对应的工位上。
送到最后一杯咖啡时，走廊那头才慢慢走来一道身影。是部门里常打交道的男前辈，他看见杨博文，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在杨博文鞠完躬，打算转身离开的瞬间，那人又叫住他：
“小杨，这边有批资料，你拿去复印一下，双面，按顺序整理好给我。”
杨博文应了声，接过那叠厚厚的文件，快步走向打印室。
打印机启动的嗡鸣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纸张一张接一张咔咔吐出。他就站在旁边，偶尔伸手理顺边缘翘起的纸角，耐心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爬升，打印机的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足足耗了近半小时，才终于全部打完。
杨博文把资料码得整整齐齐，轻轻放在男前辈的桌上，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嘴里说道：“丢那就行。”
“好的。”
他刚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身后又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
“杨博文。”
杨博文应声回头，声音来自那位向来严谨的女前辈。他顿时颇感不妙，一边说着“来了”一边小跑过去。
女前辈指尖点在电脑屏幕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上次让你整理的道具表格，你核对过吗？这里又有好几处数据对不上。”
她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面前低眉顺眼的实习生：“做事要仔细一点，这种基础错误，不应该出现，何况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
“即使你是学生，也不代表这个错误能让我一直原谅你。你再这样下去，实习能不能顺利完成都不好说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杨博文假装没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声音轻而低：“对不起前辈，是我没检查好，我马上去改。”
对方摆摆手让他尽快，杨博文没再多说一句，悄无声息地回到工位坐下，点开电脑里的文件。
手指带着鼠标滑动，一行一行对照原始数据，目光逐一扫过。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问题的根源——是之前同事发给他的源文件本身就填错了，他照着整理，才跟着出了问题。
杨博文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认命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总要他来承担指责，来来回回修改收尾，没完没了。
一股憋闷的情绪猛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向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可此刻鼻尖居然微微发酸，忍不住生出了点偏激的念头。
会不会人家就是故意针对他、故意挑他的错，就是想让他这个没背景的实习生在众人面前难堪？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杨博文又马上摇了摇头，硬生生把这丝恶意揣测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算了，何必费这种心思，谁会把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放在眼里呢？
周遭的办公区渐渐热闹起来，刚才的小插曲好像很快被人抛在了脑后，同事们走动交谈的声音飘进耳朵，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杨博文把所有有问题的数据修正，重新核对、排版、保存，确认无误后，才再次发给那位女前辈，末尾依旧规规矩矩地附上一句简短的道歉。
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没想到对方回复得极快，说希望他以后把重心放在本职工作上，不要以为有个名牌大学生身份，天天殷勤地给人端茶送水就能留下来。
杨博文打字的手指顿住，好半天才敲下键盘：
“我记住了。谢谢前辈的教诲。”
刚关闭聊天窗口，身边的同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小杨啊。”
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奈，指了指桌上搭到一半的道具模型：“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帮我再去茶水间倒一杯咖啡好不好？麻烦你了。”
拒绝的话哽在喉咙，杨博文接过空杯后站起身。
“……好的。”
.
杂志出刊那天，左奇函的手机就没停过。
工作微信号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有恭喜的，有八卦的，还有托他帮忙要签名的。他随手挑着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回了几条，其余的都在打趣中推脱掉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暖融融地洒在他肩头。他靠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看那些转发和评论一条条划过屏幕，心里却有些不爽。
那人现在在干嘛呢？怎么又不回我信息？
度。秒。如。年。
终于等来了新消息，却不是来自置顶的那位大忙人，而是经纪人群里发来的通知，说下午的拍摄地点临时变更，改到了滨江路那边的艺术区。
左奇函回了个“收到”，起身拿起外套，推门而出。
滨江路那片艺术区是旧厂房改造的，最近正火。左奇函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布景了，灯光、道具、反光板摆了一地，忙得不可开交。
化妆师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便开始在他脸上细细涂抹。他闭着眼，安静地任由对方摆布，全程一声不吭。
“kiyo老师，你今天状态真好啊。”化妆师一边画一边赞叹。
左奇函只“嗯”了一声，眼皮没动。见他没有聊天的兴致，化妆师笑了笑，没再多话。
化完妆，工作人员还在调试灯光。左奇函站起身，走到一旁候着。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随意朝远处望过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艺术区旁的一片空地上，停着几辆面包车，一群人围在那里，似乎正在拍摄。他看不清具体内容，视线却被一个人牢牢锁住。
杨博文。
对方拎着几个鼓鼓的袋子，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朝着旁边的小卖部走去。
他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大袋小袋拎了一路，脚步有些急促。走到小卖部门口，杨博文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弯腰和里面的人说了几句，接过几瓶水，又重新拎起东西往回走。
“kiyo老师？”工作人员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可以开拍了。”
左奇函回过神，应了一声，迈步走向场地。
拍摄过程中，他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拍完一组，工作人员换道具的间隙，他又下意识地往那边瞄过去。
杨博文还在那里。
这次他没拎东西，站在一群人旁边听着吩咐。有人手指远方，他就随即弯腰搬起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左奇函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莫名一堵。
这时，化妆师走过来，叫住他：“kiyo老师，补个妆吧。”
左奇函点点头却没动作，只是开口问：“那边是在拍什么？”
化妆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哦，好像是个广告片，这几天经常有人在这儿拍。”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了调性，工作人员又忙着调整灯光。左奇函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往那边看。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说话，似乎讨论的十分激烈，隔着距离都能听见几句谈笑声。而杨博文静静站在边缘处，怀里抱着一大堆衣物，离拍摄的中心相隔十万八千里。
左奇函忽然很想开口叫他，于是他试探性地举起手，但对方并没有看过来。
拍摄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左奇函换好衣服，从厂房里走出来，再次看向那片空地。
可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杨博文躺坐在沙发上，见门被拉开，他放下手中的书，冲来人一笑：“你回来了？”
左奇函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周边的沙发垫随着压下来的重力陷下去一小块。
“又在学什么呢？这么努力？”
杨博文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那边递，指尖点着封面内页那张照片：“你看，这是Alex在片场的照片。”
左奇函低头扫了一眼。照片里的外国男人站在摄像机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杨博文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处配图，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你看这个镜头，他用的就是这台机子。我之前只在教科书上见过参数……”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书页上移动，连肩膀都跟着摇晃。左奇函始终没回答，视线却一直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
杨博文说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身边的安静，停下来偏过头：“怎么不说话？”
左奇函摇了摇头道：“没事。你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啊。”
左奇函侧过头看他，语气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比如呢？”
杨博文想了想，张嘴的时候露出两个可爱的兔牙：“比如……你知道吗？我今天终于跟去片场了。
他说的声音里带着点回味的雀跃：“我摸到了专业的摄影机。跟在学校实验室里摸的那台完全不一样，手感、重量，还有调参数的阻尼感，都特别不一样。”
左奇函“嗯”了一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收紧。
“那个机子好重，扛了一会儿肩膀就酸得不行。”杨博文继续说着，眼睛却越发明亮，“但拍出来的画面质感真的差太多了。前辈说，等我熟悉了，找机会让我上手试两镜……”
正说到兴头处，左奇函却在这时打断他：“真的吗？”
杨博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如，让你跑前跑后打杂之类的。”
杨博文的笑容顿了顿，他松开一直握着杂志的手掌，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
“还好啦。”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释然，“实习生嘛，打杂不是必经之路吗？”
左奇函没再忍心戳破他。
他知道杨博文说得轻松，如果不是自己亲眼见证他们连相机都没给杨博文摸过，亲眼目睹他拎着大袋小袋还不停被人使唤，恐怕真的要相信对方的谎言了。
杨博文见他不吭声，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本来就是来学习的，总得从底层做起吧，慢慢就好了。”
.
左奇函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发尾，从浴室里出来，发现杨博文已经靠在沙发抱枕上睡着了。
书还摊在一旁，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书页边，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这人极致的疲惫。
左奇函把毛巾搭在肩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后背，一只手托住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杨博文动了动，脸往他胸口蹭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放轻脚步往卧室走。
给人盖好被子后，他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对方显然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
自从杨博文实习以来，这种每晚沾床就睡的局面几乎天天上演，也不知道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左奇函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阳台上的夜风裹着凉意，刮得人脸颊发紧，势头有些大。
左奇函斜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捏着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去按打火机。风太急，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吹灭，反复按了好几次，才终于将烟蒂点燃。
手机里又有新的消息，来自今天的摄影合作方，对面语气热络，说今天拍的很愉快，希望下次还能再见面。
左奇函回了句客套又礼貌的话过去。按下发送键后，他却没立刻收起手机，只是盯着那方聊天界面，眼神放空，心底莫名翻涌起一股茫然。
烟雾从唇角缓缓吐出，混在风里，不知怎的，他回忆起一件上学时的事。
某次同学聚会，有个男生垂头丧气地说，交往三个月的模特女友跟他提了分手。旁边立刻有人笑着打趣安慰，话里满是轻佻：“没事儿，模特本来就是——本来就是吃青春饭的，哥们儿你享受过就不亏了。”
“可不是嘛，”桌边的富家公子们跟着附和，语气不屑，“这种漂亮姑娘，玩玩就得了，哪个不是冲着钱和资源来的，哪能当真。”
“她得赶紧趁自己没钱之前快点捞你一笔啊。”
在一片哄笑声中，那时候的左奇函只觉得荒谬和诧异，居然会有人对这个圈子里的人轻易动真感情，所以只当是句无关痛痒的玩笑，听过便忘了。
可此刻再次回想这番话，心底泛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风卷着烟味往喉咙里钻，他靠在栏杆上，牙关发紧。
想着自己对王橹杰的信誓旦旦，想着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天的杨博文，想着他在等……“慢慢就好了”。
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左奇函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他……还有几个“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