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水管

“哎!博文!”

屋内,张函瑞探出个脑袋冲他招手。

“什么情况啊,怎么样了?”杨博文一边问一边走过去,张函瑞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杨博文的专属小羊拖鞋,递给他。

客厅里还站着个陌生男人,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身贴身透汗背心,紧实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杨博文的脑子自动运转:这个点、这个地点、这个装扮——

啊!原来是修水管的师傅。

于是他先一步走上前去,礼貌又尊敬地打招呼:“师傅好,请问我朋友家漏水的情况严重吗?今天能不能修好啊?”

此话一出,男人脸上缓缓打出一个大写的问号,身后的张函瑞直接捂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博文那不是修水管师傅啦!他是楼下的住户!”张函瑞又尴尬又小声地提醒。

“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杨博文吓得疯狂鞠躬道歉,脸瞬间红透。好在对方似乎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乐呵呵地挠头。

“没事没事,你好,我叫张桂源。”男人笑起来露出几个洁白又圆润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傻气,“那个,你朋友家的水漏到我家了,所以我才上来看看。”

“哦、哦好的。”杨博文直起腰,脸颊上还是两团红晕,“你好,我、我叫杨博文。”

“其实我认识你,”张桂源乐呵呵道,“我们每周五早上都会在电梯里遇到,不过你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着眼睛,所以你可能不眼熟我吧。”

周五是杨博文一个人的早八,没有张函瑞陪着插科打诨,又困又苦的脆皮大学生杨博文一般会选择靠在电梯厢壁上安详地合上眼皮——

争分夺秒打五秒钟盹。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杨博文干巴巴地应和,“……那真是好巧啊……”

屋内的气氛沉默了两秒钟,张桂源挠挠屁股重新开口:“要不我来帮你们看看吧。”

他边说边往厨房走。

张函瑞愣了一秒,反应过来立马跟上去:“不用不用,我叫物业就行——”

“没事,”张桂源已经蹲下来,打开水池下面的柜门,“我看了一下,不是大问题,我以前帮我爸修过水管,这种小毛病不用等物业。”

厨房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瓷砖上的水渍。水池旁边的窗户外是黑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倒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张桂源没等人回应,已经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背心被柜门边缘蹭上去一点,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脊椎沟隐没在布料边缘,随着他动作的起伏晃动。

张函瑞站在旁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柜子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张桂源偶尔发出的“嗯”声,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绷紧,肱二头肌鼓起流畅的弧度,汗水顺着小臂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张函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儿,然后又猛地移开。

看天花板。

看地板。

看……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杨博文。

但余光里,那个人的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杨博文忽然冲他眨眨眼睛,用口型说道:

“瑞——瑞——你——擦——擦——口——水——”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立刻收回目光在心里暗骂自己:人家是好心过来帮忙的!!张函瑞你好色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张桂源毫无察觉地在柜子里捣鼓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应该是接口松了,我拧紧就行。”

张函瑞回过神:“哦、哦,好。”

张桂源哐哐当当弄了好一阵,终于从柜子里退出来。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这下好了。”

张桂源笑着抬手,抹了一把从额头流到脸颊上的汗,不曾想沾上一道长长的灰痕,像歪歪扭扭的胡须。

张函瑞竭力憋住笑,张了张嘴:“……谢谢。”

张桂源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看向张函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

张函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张桂源挠挠头,像是努力在想什么:“其实我感觉你说话的声音很耳熟,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啊?”

眼见张函瑞也一脸茫然,张桂源甩甩脑袋,重新咧开嘴:“没事,那我先回去了。”

“哎,我送你出去吧。”张函瑞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张桂源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好不容易劝住人终于离开。

门关上了,602室重新安静下来。

张函瑞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是不是认出我了?

难不成,他听过我的直播?

张函瑞越想越乱,直到杨博文走过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瑞瑞?”

张函瑞回过神:“……啊?”

“你发什么呆?”

“没有。”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

张函瑞抬手摸脸,又把手放下,嘴硬道:“那是热的,修水管热气重。”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张函瑞被他看得不自在:“你看什么看,你家不是漏水吗?赶紧回去看看有没有被淹!”

“拜托,我家没漏水。”杨博文慢悠悠地说,“是你家漏水。”

张函瑞:“……”

杨博文终于笑出声,走到门口换鞋,“行了,我回去了。”

张函瑞看着他脱下小羊拖鞋,仔仔细细地靠着墙壁摆好。“再见再见,你早点睡觉吧,明天早上见。”

“知道啦,拜拜。”

.

可惜今晚早睡觉的愿望终究是泡汤了。

小组作业群聊轰炸不停,杨博文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一边用肩上的毛巾擦着发尾,一边拿起手机解锁。

li:兄弟姐妹们!!!!有重大消息!!!@世事于我如浮云@卡卡

li:教授私底下来找我了,夸了我们上次那个作业

li:他说做得非常好!!!

卡卡:???真的假的

li:真的!!!他说想让我们修改一下,拿去投那个全国大学生纪录片大赛!!!

卡卡:我靠!!!

li:@世事于我如浮云你现在有空吗?我们三个商量一下怎么改?

li:教授说截止时间挺紧的,最好这两天就弄出来

卡卡:我反正随时可以

li:@世事于我如浮云杨博文???

杨博文看着满屏的消息,愣了两秒,按下语音键:“有空,现在就可以。”

li:太好了!!!那线上会议?

世事于我如浮云:嗯,我开电脑。

线上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杨博文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盯着屏幕上分配好的任务列表。

这次作业他负责整理采访素材,还要做三个数据分析图表,再写一部分导演阐述。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第一个录音文件。

“……所以您当时看到现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录音里自己的声音传出来,他听着有点别扭,赶紧把音量调低。

凌晨一点。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杨博文脸上,他盯着录音转文字的草稿,手里拿着黑色0.5mm签字笔,在打印出来的采访提纲上划重点。

“这个地方可以用……”他自言自语,在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

旁边的稿纸上画满了小三角形,密密麻麻,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有些是规整的等边三角形,有些画到一半就走神了,变成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咬住笔帽,然后又吐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杨博文立刻拿起来看。

li:我采访稿写完了,@世事于我如浮云你数据那边咋样

杨博文看了一眼还没做完的Excel表格。

世事于我如浮云:快了,还在整理。

li:okk慢慢来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屏幕朝下,继续盯Excel。

凌晨两点半。

杨博文盯着屏幕上第不知道多少个异常数据,缓缓把脸埋进胳膊里。

闷了三秒。

不行,真熬不动了。

杨博文扶着椅背,强撑着站起身,行尸走肉般回到卧室,把自己狠狠摔在床铺上。

.

窗外是这座山城的凌晨。

万家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彻底暗了下去,只有顶层几间加班的人还亮着惨白的灯。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短暂的光痕,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左奇函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

这是王橹杰的房子,三室两厅,装修简单但舒服,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方向。

左奇函回国前,王橹杰把钥匙扔给他:“你住着吧,卡都被停了,我总不能看你去喝西北风。”

“谢了哥们。”

那时候的左奇函跟家里吵得身心俱疲,根本无暇顾及房子的事。连回国的机票都是一时冲动,在机场给远在英国的发小聂玮辰打去电话,托他帮忙买的。

玻璃上映出左奇函的影子,半张侧脸,模糊的轮廓,和远处那片稀疏的灯火重叠在一起。身后是黑暗的客厅,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他躺过的形状。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模糊的人声和刀叉碰撞的轻响。

左奇函挑了挑眉:“你在哪儿?”

“吃饭。”王橹杰言简意赅。

“这个点吃饭?”左奇函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法国几点来着?”

“七点多。”王橹杰的声音还是压着,“晚饭。”

左奇函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

“跟谁吃?”

王橹杰没说话。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一个女声,说的是法语,语速很快,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哦——”左奇函拖长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约会呢?”

“……你打电话干嘛?”王橹杰没接茬,但语气里那点不自然已经出卖了他。

“没干嘛,”左奇函慢悠悠地说,“就是想问问你,你这房子我还能住多久?”

王橹杰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左奇函听见脚步声,他应该是在往外走。接着是开门的声音,背景里的嘈杂一下子远了。

“你专门挑这个点打电话,就为问这个?”王橹杰的声音恢复正常音量,但带着点没好气,“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一时半会儿又不回去。”

“那不行,”左奇函转身靠在窗框上,看着黑暗的客厅,“我打算搬走了。”

“搬走?”王橹杰愣了一下,“搬去哪儿?”

左奇函没立刻回答。

夜色沉沉,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扇还透着光的窗户上,不知道睡不着的人,是不是像他一样在想事情。

“……找了个新地方。”

“什么地方?”

“离酒吧不远的一个小区,”左奇函顿了顿,“长江国际。”

王橹杰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笑声里带着点揶揄:“怎么,我那房子配不上你了?”

“不是,”左奇函也笑,“就是……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王橹杰的语调往上扬了扬,“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环境啊?”

左奇函没说话。夜幕下,嘉陵江静静地流淌,跨江大桥的轮廓隐在暗色里。

王橹杰等了两秒,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

左奇函垂下眼:“……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左奇函想了想,含糊道:“就……遇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王橹杰笑得意味深长:“哟,什么人能让左少说出‘有意思’这三个字?”

“我认识吗?”他追问道。

“不认识。”

“那你怎么遇到的?”

左奇函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只说:“就……碰上的。”

“哎?你结结巴巴干什么?怎么搞得一副真动心了的样子——”王橹杰话还没说完,左奇函抢先插嘴说:“我挂了挂了挂了——”

“行行行,不问了。那就祝左少好姻缘了。”

“滚。”左奇函笑骂。

顿了顿,他又开口:“放心,我就是换个地方住,你那房子我帮你看着,不会给你糟蹋。”

“知道。”王橹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刚说那小区叫什么?”

“长江国际。”

“长江国际?”他重复了一遍,“嘉陵江滨江路那边的?”

“嗯。”

王橹杰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那小区挺老的吧?”

“还行,”左奇函说,“背靠商圈,交通方便啊。”

王橹杰没再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左奇函没多想,看了眼时间:“行了,不打扰你了,回去约会吧。”

“那你滚吧。”王橹杰笑着挂了电话。

左奇函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开和房东的聊天记录,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那里:

“您好,我想租601的另一间房。方便什么时候去看房吗?”

房东是个热情的中年阿姨,她回复的很快:“方便方便!你有空直接来就行!对了,另一个租我这房子的小杨,也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们应该处得来!”

左奇函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特别好的小杨”是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沙发,把自己扔进软皮里。

窗外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灭了,这个城市彻底睡了过去。

而左奇函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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