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引狼入室

下午的课结束,杨博文刚走出教学楼,便收到房东阿姨的消息。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小杨啊,待会儿有人来看房,你现在在家吗?”

他愣了一下,站在路边点开听了两遍。

看房?对,上周房东好像提过一嘴,说那间空房有人感兴趣。他当时正赶小组作业,嗯嗯啊啊应了两声就忘了。

杨博文低头打字:“我在学校,马上就来。”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杨博文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601室的门静静立在那儿。他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屋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了大半,客厅的光线昏昏沉沉。茶几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资料,那摞A4纸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拖鞋歪在门口,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像两个吵架后分道扬镳的人。

他弯下腰,把它们摆正。鞋尖对齐瓷砖的缝隙,不多不少,刚刚好。

杨博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金黄色的光。茶几上的资料、沙发上随手扔的外套、厨房门把手上挂着的围裙,一切都清晰起来。

他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快递小哥在往柜子里塞包裹,一个大爷拎着菜慢悠悠地往里走。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脸上挂好礼貌的微笑。

“您好——”

杨博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房东阿姨,笑眯眯的,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专门为了带人看房打扮过的。

右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衬衫下摆收进深色休闲裤里,裤型很好,显得腿又直又长。

阳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侧脸落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发丝被照出浅浅的棕色,眉眼清隽,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杨博文愣住了。

“你好,”左奇函说,声音清朗,带着点笑意,“又见面了。”

杨博文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在这儿”,比如“你要租的是我家”,比如“你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吗”——当然最后一个他没敢说出口。

对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笑。

笑得人畜无害。

笑得好像这一切都是巧合。

笑得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出现,会让杨博文的大脑短路三秒。

“……你,”杨博文终于挤出一个字。

左奇函歪了歪头,等着他往下说。那截露出的左手腕戴着一块款式简洁的表,阳光照在表盘上,折射出细细的光点。

房东阿姨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吗?”

左奇函这才把目光从杨博文脸上移开,转向房东,点了点头。

“现在认识了。”他勾起唇角。

.

杨博文给两人递上鞋套,看房东阿姨热情地领左奇函进来,有些局促:“那个,不好意思,家里被我弄得有点乱,没来得及收拾。”

“没事没事,”房东阿姨摆摆手,换上鞋套往里走,“年轻人嘛,都这样。小左你看看,这客厅挺敞亮的,采光也好。”

左奇函弯腰套上鞋套,直起身时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茶几上堆着几本厚书,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最上面那本压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沙发上搭着一件浅色牛仔外套,袖口随意地落在地上。厨房门把手上挂着的围裙一角垂下来,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

他的视线在那只小兔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弯了弯嘴角:“挺好的。”

房东阿姨已经推开次卧的门:“这是那间空房,大小和主卧差不多,你看这窗户,下午阳光都能照进来。”

左奇函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垫还包着塑料膜,衣柜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衣架。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灰尘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杨博文正站在那儿,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最后垂在身侧。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耳廓照得有点透明。

“怎么样?”房东阿姨问。

左奇函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就这间吧。”

房东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么快就定啦?不多看看?”

“不用。”左奇函说,“挺好。”

杨博文在旁边眨眨眼。

这就……定了?

房东阿姨已经开始张罗:“那行那行,小左你跟我来,咱们去物业那边办手续。小杨啊,你先忙着,一会儿他直接搬进来就行。”

“哦、好。”杨博文应了一声。

左奇函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待会儿见。”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跟房东阿姨走出去,门在面前关上。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他站在客厅里,盯着深灰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超市积分换的生肖挂件,已经褪色了。

杨博文又低头环视一圈,越看越不满意,索性开始收拾。

他把书摞整齐,书脊朝一个方向。把那支签字笔插回笔筒。把牛仔外套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去厨房洗了水杯,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到一半,他又跑出来,把拖鞋摆正——虽然它们本来就已经是正的。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重新环顾四周。

门铃适时响起,杨博文打开门。

左奇函站在门外,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一缕碎发翘起来,反而少了刚才那种刻意感,多了点漫不经心的好看。行李箱是黑色的,边角有几道磨痕,轮子上沾着一点泥。

“来了。”左奇函说。

杨博文侧身让开:“……嗯。”

左奇函拖着行李箱进来,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发出闷闷的声响。他在玄关停了一下,打量明显整洁许多的客厅,然后挑了挑眉,没说话。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突然有点热。“那个,”他指了指次卧的方向,“你的房间在那儿。”

左奇函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滚过客厅的地板,在阳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

杨博文抬头。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门框的漆有点旧了,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他往那儿一靠,好像那扇门也跟着亮眼起来。

“我现在住进来了,”他说,“是不是该正式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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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愣了一下:“……我们不是认识吗?”

“你说那天晚上?”左奇函歪了歪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不算。”

他说着,直起身,朝杨博文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左奇函伸出手,笑起来:“我叫左奇函,21岁。以后多多关照。”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没有戴表的手腕显得有些空空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延伸到袖口里。

他伸出手握上去,自己的手在视觉上比左奇函小上一圈,而且指尖有点凉。

“杨博文,在C大读电影系,20岁。”他说。

左奇函握着没松,嘴角弯起来。“20?”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比我小。”

杨博文把手抽回来:“……嗯。”

“那叫你小杨?”

杨博文:“呃……”

左奇函看他这反应,笑意更深了:“还是……浮云?”

杨博文耳尖开始发烫,“……随便你。”

“行,”左奇函点点头,加重字音:“那就小羊吧。”他转身往次卧里走,又一次回头。

“对了,小羊同学。”

杨博文闻声抬头,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左奇函的肩膀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做早餐,”他说,“你有什么忌口吗?”

“啊,那多麻烦。”杨博文想推辞,“我一般不吃早餐。”

“没事,做一个人的也是做,两个人也是做。”左奇函体贴道。

“那……麻烦你了,我早上吃什么都可以。”

左奇函笑了一下,说了声“好”,转身进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见行李箱拉链拉开的声音。

.

杨博文是被雨声吵醒的。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一声接一声。他睁开眼,房间里比平时暗,窗帘透进来的光也显得黯淡。

杨博文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七点半,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推开房门。

餐桌旁坐着一个人,单手支着下巴,正看着窗外的雨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早啊。”

杨博文立在原地,觉得有些恍惚。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笑。只是窗外的阳光换成了雨,灰蒙蒙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衬得有点模糊。

“早。”杨博文说。

他转身进了浴室。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盘子里是两片吐司,一小块黄油正在面包上慢慢融化。旁边是一份滑蛋,还有几片培根。

左奇函坐在对面,看着杨博文坐下,拿起刀叉。

“谢谢。”杨博文说。

他胡乱塞了几口就放下刀叉,左奇函看向他的餐盘——滑蛋吃完了,培根剩了两片,吐司剩了大半。左奇函没说什么,站起身开始收碗。

杨博文擦了擦嘴,看着他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忽然有点过意不去。“那个……谢谢你。”他跟人解释,“我要迟到了,有点来不及。”

左奇函笑了笑,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事。”

等他出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换好了鞋,手里拿着伞。“那我出门了。”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

杨博文“啊”了一声:“现在?酒吧上班这么早?”

左奇函正在换鞋,动作顿了顿。“不是去酒吧。”他说,“处理点私事。”

门开了,雨声涌进来。

两人一起走进楼道,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门正缓缓关上,里面站着一个人。

“等一下。”杨博文喊出口。

门里面的人闻声帮忙按了开门按钮,厢门听话地向两旁移开。

张函瑞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举着杯豆浆,嘴里还叼着根吸管。看见电梯外的两个人,他愣了一下,吸管从嘴里滑出来。

“……早啊。”

杨博文:“早。”

左奇函:“早。”

三个人挤进电梯,张函瑞站在中间,左边是杨博文,右边是左奇函。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杨博文这才想起来,昨天忘记告诉张函瑞自己今天被调了一节早八,可以和他一起去学校。他刚准备解释,张函瑞已经开口,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你们……一起出门?”

杨博文、左奇函:“嗯。”

张函瑞又看看他俩,还没说话,电梯就已到达一楼,门开了。他拎着垃圾袋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博文,”他指了指左奇函,“他怎么从你家出来的?”

杨博文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次左奇函先开口了:“我住601。”

张函瑞:“……什么?”

左奇函笑了笑,撑开伞走进雨里。

张函瑞转头看向杨博文,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杨博文只能答疑解惑:“……就是,那间空房,他租了。”

“他租了?”张函瑞声音都高了半度,“你之前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就这么住进来了?”

“嗯。”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杨博文,”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引狼入室’?”

“……”

“算了,”他说,“晚上聊。”

说完他转身往垃圾桶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杨博文比了个口型:

“晚——上——找——你——”

杨博文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哎!瑞瑞你等等我!”杨博文这才想起来该说的话还没说,可惜雨实在太大,张函瑞没有听清他恳切的呼唤。

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站在他旁边。“一起吧,正好我也去地铁站。”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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