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左奇函哥哥

早上八点五十分,左奇函出了地铁。

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打在台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他撑开的黑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泥土味,混着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早饭香。

他沿着潮湿的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

银行就在巷子尽头。

玻璃门还关着,里面亮着几盏灯,能看见工作人员在走动。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八。还差两分钟。

他在门边的墙根站定,收起伞,靠在墙上等。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灰色地带。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左奇函盯着对面的墙发呆,那半墙的爬山虎被雨洗得绿油油,叶子边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聂玮辰发来的消息:

——今天去办?

这人简直身在英格兰心在汉,伦敦凌晨两点,他还惦记着千哥说要去银行的事情,掐准时间发来问候。

左奇函失笑,指尖敲击键盘:“嗯,在银行了。”

聂玮辰:想清楚了?

“想清楚?”

左奇函觉得好笑,对方的话仿佛在劝说自己的行为多冲动多不理智似的。

他需要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他妈为什么又突然示好?还是想清楚,这种打一巴掌给颗糖的戏码,到底还要上演多少次?

左奇函表情冷下来,烦闷地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银行大门。

九点整,玻璃门准时打开。他走进去。

银行里很安静,大厅空旷旷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东西。清洁阿姨拖着地,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取号机嗡嗡响着,吐出一张小纸条。

左奇函在等候区坐下。

椅子是那种老式的铁椅,一排一排钉在地上,坐上去有点凉。他把伞立在脚边,盯着墙上的叫号屏。

前面还有两个人,左奇函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坐多久,机械女声就在大厅响了起来:“请A003号到3号窗口。”

他站起来,往柜台走去。

柜台里坐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她接过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

“先生,这张副卡您确定要注销吗?”

“确定。”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的,和外面雨声混在一起。打印机咔嗒咔嗒响了几声,一张回单吐出来。她撕下来递给他:“请您签字确认。”

左奇函接过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和平时一样。

小姑娘接回去看了看,又抬起头。“好了先生,这张卡已经注销了。”

“谢谢。”

他把身份证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左奇函只得重新拿出口袋里的一连串东西,把手机翻出来。

解锁屏幕,收件箱里有条新短信,来自名为左夫人的用户。

“副卡怎么回事。”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当然也不会有像“妈妈想你”之类的黏糊的话。干巴巴的几个字,像扔给他一个问句就走人。

屏幕的光映在左奇函脸上,外面昏暗的天空衬得他的脸色有些阴郁。

.

晚上八点,杨博文敲响了602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正要转身走,门突然开了一条缝,张函瑞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他戴着耳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贴张面膜。

那是张扭曲的蜡笔小新的脸,圆圆的两团腮红,眉毛粗粗的,正冲他咧嘴笑。

“……”杨博文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张函瑞看见是他,松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进来。”他压低声音,把杨博文拽进屋。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开着直播界面。弹幕一条一条地飘过去:

[人呢?]

[主播去哪了?]

[刚刚那个敲门的是谁???]

[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

[不会是男朋友吧]

[????]

张函瑞冲过去坐到电脑前,对着麦克风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邻居来借东西。”

弹幕又开始刷:

[邻居?男的女的?]

[长得帅吗]

[主播开个摄像头呗~]

张函瑞没理他们,回头冲杨博文使了个眼色。杨博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张函瑞又转回去对着麦克风:“今天播到这儿,明天见。”说完果断关掉直播,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扔。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杨博文。

“你来得正好,”他脸上的面膜一动一动的,“我正想找你。”

杨博文看着他那花里胡哨的脸,沉默了两秒。

“……你先把这个摘了行吗?”

张函瑞这才反应过来,抬手往脸上一摸,摸到一手的精华液。他“啧”了一声,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把面膜扔进垃圾桶。

“行了行了,”他抹了把脸,“坐吧。”

杨博文在沙发上坐下。张函瑞把转椅挪过来,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

“说吧,”他看着杨博文,“那个什么……”

“左奇函。”

“对,左奇函。”张函瑞点点头,“他怎么就住进来了?”

杨博文把房东带人看房的事讲了一遍。张函瑞听完后,眉头皱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网上找到房东,然后房东带他来看房,然后他就租了?”

“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三秒。

“杨博文,”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别有用心’?”

杨博文一时语塞,张函瑞继续说:“你看啊,他先是喝醉了躺你家门口,被你捡回来。然后第二天加了你的微信,还给你送U盘。再然后请你吃饭,陪你配眼镜,送你回家。再再然后,他就变成你室友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完,抬头看杨博文:“你不觉得这进度有点快吗?”

杨博文张了张嘴,没说话。

见杨博文不吭声,张函瑞更来劲了:“哦还有!他还骗你说他朋友要租房子,套取消息!心机多深啊!”

“不是、这……”

张函瑞打断他,乘胜追击:“而且你看他那样子流里流气,吊儿郎当,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

“哪种?”

“花花公子。”张函瑞使劲拍膝盖,下了定论,“前女友可以排到法国的那种。”

杨博文微张着嘴,好半天笑了出声。

张函瑞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博文嘴角还弯着,“就是觉得,瑞瑞你才比我大一岁,怎么说话像我妈似的。”

“我这是关心你!”张函瑞急了,“你这种单纯小孩最容易被人骗——”

“等等,”杨博文打断他,“谁单纯?”

“你啊。”

“我大三了。”

“大三也是小孩。”

杨博文看着他,笑眯眯地说:“瑞瑞,你只比我大一岁。”

张函瑞:“……”

“而且,”杨博文慢悠悠地补充,“不能以貌取人呀。”

张函瑞噎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行行行,你不单纯,你什么都懂。”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喝什么?”

“水就行。”

张函瑞拿了两瓶水,扔给杨博文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他又坐回椅子上,看着杨博文:“那你对他什么感觉?”

杨博文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反问:“……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张函瑞比划了一下,“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你总得对他有个了解吧?”

杨博文沉默了两秒。

“还行吧。”他斟酌字句,“做饭挺好吃的。”

张函瑞盯着他,眯起眼:“你吃过?”

“嗯。”杨博文说,“吃过两次早餐。”

“早餐算什么手艺?”张函瑞恨铁不成钢,“你干嘛不来找我吃早餐?说好的要我养你一辈子呢?”

他俨然产生了一种丈母娘的错觉,满心都是自家女儿不听话,居然声不吭就跟男人同居的痛楚……随即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张函瑞泄了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算了,”他说,“反正你自己注意点。”

杨博文见状轻笑一声,张函瑞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杨博文站起来,“就是觉得我刚刚说错了,其实你比我妈还操心。”

张函瑞:“……你走吧,趁我现在还不想揍你。”

杨博文笑着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处,他忽然回头。

“瑞瑞。”

“嗯?”

“谢谢啊。”

张函瑞微微一怔,然后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

门关上了。张函瑞坐在椅子上,还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傻小孩。”他小声嘟囔。

.

左奇函转动钥匙,拉开门。

意料之外,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杨博文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视线明显不在书页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飘。

“……回来了?”

左奇函把伞立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怎么坐这儿?”

“难不成是在等我啊?”他又故意调侃一句。

杨博文合上手中的书,取下眼镜,打了个哈欠:“一不小心看到现在了。”

“不过你们酒吧下班比我想象中要早啊。”杨博文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才12点多呢。”

“我上不来夜班。”左奇函道,“哎,人老了,熬不了夜。”

杨博文笑着摇头,起身时宽松的睡衣领口微微滑开,不经意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肌肤在暗色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温顺又柔软。

左奇函喉结动了动:“晚安。”

“嗯。”

眼见左奇函打算往次卧走,杨博文却又出声叫住他:“那个,等一下。”

“怎么了?”左奇函转过身。

“就是,明天家里有两个小孩来做客,”杨博文说,垂下的指尖无意识捻着睡裤边缘,“主要是在你搬来之前就约定好了,所以……希望不会给你造成打扰。”

“没关系,”左奇函笑着回答,“我也挺喜欢小朋友的。”杨博文松了口气,只见左奇函又问:“是你的弟弟妹妹吗?”

“不,不是。”他解释,“是我家教的学生,明天他们家长不在家,所以来我家上课。”

“这样啊,小羊老师真负责。”

“……还好。”杨博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明天要去酒吧吗?”

“嗯,五点多出门。”左奇函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怎么,怕我在家带坏你学生?”

杨博文略一迟疑,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怎么会?”他说,“我只是想着你要是白天补觉的话,尽量不吵到你。”

“太贴心了小羊老师,”左奇函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我不补觉,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真的。”杨博文连连摆手,“明天周末,我想多睡会儿。”

左奇函挑眉:“所以不吃早餐?”

“嗯。”杨博文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周末特有的理直气壮,“好不容易盼来的周末,我要和我的床共存亡。”

左奇函不禁笑出声:“共存亡?”他重复了一遍,“有这么严重?”

“你不懂。”杨博文一脸认真,“周一到周五的早八,是人间疾苦。周六早上的回笼觉,是人间极乐。”

左奇函笑得肩膀都在抖。

杨博文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于是梗着脖子看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左奇函收了表情,但眼里的笑意还在,“小羊老师,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随便你怎么说。”杨博文移开视线,“反正我明天要睡到自然醒。”

“行。”左奇函点点头,“那我自己吃。”

杨博文“嗯”了一声,又忍不住问:“你周末也起那么早?”

“习惯了。”左奇函靠在椅背上,“反正早上闲着也是闲着。”他漫不经心道:“那两个小孩多大了?”

“高一。”杨博文说,“是一对表兄弟。”

左奇函“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博文看他那样,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左奇函说,“就是在想,明天应该怎么称呼我。”

杨博文“啊”了一下,眼见左奇函继续道:“叫哥哥?叔叔?还是师——”

“……那只能是哥哥吧。”杨博文打断他,“……对吧。”

左奇函看着他,眼睛快眯成月牙:“行。”

“那就左奇函哥哥。”

杨博文:“……”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左奇函已经站起来,憋着笑往次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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