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只比格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木地板上,隔着墙壁,门铃叮铃哐当的声音传了过来。

左奇函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时还在狐疑是不是隔壁家的门铃在响。他舒舒服服翻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外面的人见等不到回应,开始急切地“砰砰砰”砸门。

这个时间段有谁能来啊?送快递的?查水表的?还是杨博文在外面惹事了被人找上门?

左奇函被迫从床上爬起来,满腔疑问地穿过客厅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两个黑影就挤了进来。

“杨老师早上好!!!!”

震耳欲聋的喊声在玄关炸开。

左奇函被震得往后连退了三步,差点一脚踩进鞋柜里。他耳膜嗡嗡作响,眨巴着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面前的场景。

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伫立在玄关处,穿着白色的卫衣。见到左奇函,两张有几分肖似的脸上露出同款惊讶的表情,眼珠瞪得像四颗桂圆核。

“我靠!找错人了?”左边的男生先反应过来,他双手合十不停鞠躬,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两人立马转身就要走,左奇函眼疾手快,一手薅住一人的卫衣帽:“等等!”

两人被拽住,僵在原地,像两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狗崽。左奇函看着他们,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找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们进来吧。”

.

厨房砂锅里咕噜噜煲着鲜虾粥,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房间里。杨博文被勾得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推开房门,一抬眼便看见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的三个身影。

“?”

不、不,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杨博文用力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后默数三二一,重新朝那边看过去。

沙发上多出来的两人被动静惊动,齐齐回过头,两张熟悉的笑脸撞进眼底。

杨博文机械地扭头看向墙上的时钟,震惊地开口:“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不早啦老师,”陈浚铭欢快地回答,“都太阳晒屁股啦,你终于起来了!”

闻言,杨博文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蔫巴下来。他有气无力地翻找手机里的聊天记录:“阿姨不是说你们下午一点来吗?”

“对啊!”陈浚铭一拍大腿,兴奋道:“但是我们一想到今天可以来你家里玩,五点就醒了,实在等不下去了!”

陈思罕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刀:“是他等不下去。我本来能睡到十二点的。”

“你闭嘴!”陈浚铭瞪他一眼,又转回来冲杨博文灿烂一笑,“所以我们提前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杨博文握着手机,沉默两秒。他转头看向左奇函。对方靠在沙发上,对上杨博文崩溃的视线,忽然低头一笑。

“……你什么时候醒的?”杨博文问。

“门铃响的时候。”左奇函慢悠悠地说,“大概七点零三分。”

杨博文又看一眼时钟——现在八点十五。

也就是说,这俩人已经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一个小时了。天啊,多么不容易,阿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动的哭出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沙发上那两只。

陈浚铭正襟危坐,满脸无辜。陈思罕已经开始低头玩手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杨博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质问,“你们从五点兴奋到现在?”

“嗯嗯嗯!”陈浚铭疯狂点头。

“早饭吃了吗?”

“没呢!”陈浚铭眼睛一亮,“杨老师你要给我们做吗?”

杨博文看一眼厨房,左奇函煮的粥还在锅里,明显是好几个人的量。

他还没开口,左奇函已经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们盛。”他说,经过杨博文身边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羊老师,下次记得把门铃拆了。”

杨博文:“……”

陈浚铭在旁边竖起耳朵:“小杨老师?为什么叫小杨老师?他也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杨博文对他挤出一个微笑,“他是好心的田螺姑娘。”

.

一碗热粥下去,不仅唤醒了杨博文的味蕾,也唤醒了他晕沉沉的大脑——小羊老师终于接受一大早就要开始带孩子的事实。

杨博文认命地叹气,给孩子家长发消息。陈浚铭瞅瞅正稀里呼噜喝得痛快的陈思罕,又瞅瞅杨博文面前还剩了一小半粥的碗。

“你还想喝吗?”左奇函看破了他的心思,善解人意地开口。

“嗯嗯!”陈浚铭小鸡啄米般库库点头,双手把自己的碗奉上,“谢谢田——哥哥。”

左奇函接过碗,嘴角压了压,一本正经道:“我不姓田。”

“那帅哥你叫啥?”

“叫我左奇函哥哥就行。”

“奇函哥哥。”陈浚铭浑然不觉自己身边的小老师抽了抽嘴角,还在那儿巴巴地等着:“可以多来点虾吗?我喜欢吃虾。”

左奇函转身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行。”

陈思罕把碗往桌上一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我也要!多多的虾!比他的多!”

陈浚铭瞪他:“你刚才不是说不饿吗?”

“现在饿了。”陈思罕更加理直气壮,“而且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怎么了?”

“你长个屁,你比我还矮一厘米。”

“那一厘米是我让着你的。”

“放屁——”

“行了行了。”杨博文头疼地打断他们,“再吵都没得吃。”

两人立马闭嘴,但眼神还在空中厮杀。

左奇函端着碗出来,碗里满满当当,虾仁堆成一座小山。他把碗放在了两人中间。

“分着吃。”他说。

陈浚铭:“……”

陈思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抢碗。霎那间,杨博文钻到两人中间,一把将碗端走。

“唉,别抢。”杨博文道,“一人一个碗,等着。”

左奇函在旁边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又进去厨房,这次端了一碗放到陈思罕面前。

两人低头比较好半天,终于确定虾仁一样多,堆得一样高。

陈浚铭:“这还差不多。”

陈思罕:“勉强合格。”

杨博文在旁边扶额:“你们两个好意思说自己是高中生吗……”

“你不懂,输给别人可以,但是输给陈思罕绝对不行。”陈浚铭嘴里塞满了粥,含含糊糊道。

左奇函在杨博文旁边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平时就是这样带他们的?”

杨博文面无表情:“习惯了。”

陈思罕听见陈浚铭的话后“切”了一声,转头问杨博文:“杨老师,你今天要先给我们补哪一门?”

“你们作业带了吗?”

“带了!”

“那就先写作业。”

陈浚铭的脸瞬间垮下来:“啊?我们来你家就是为了写作业?”

陈思罕在旁边补刀:“不然你以为来干嘛?旅游啊?”

“来玩啊!”陈浚铭比他更大声,“杨老师家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堆着几本书,墙边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影视相关的书。电视柜上摆着一台相机,黑色的外壳被擦得发光,看得出使用者很爱惜。

陈浚铭抱着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杨老师!那是你的相机吗?”

杨博文看了一眼后点点头:“嗯。”

“能玩吗?”

“不能。”

陈浚铭的脸又垮了,他回到餐桌边,陈思罕也跟着凑过来:“为什么不能?”

“因为贵。”

“我们很小心。”

“不行。”

“就看一下?”

“不行。”

陈思罕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左奇函:“哥哥,你说句话啊。”

左奇函挑了挑眉:“我说什么?”

“你说能玩。”

“我说了不算。”

陈思罕立刻转向杨博文:“你看,奇函哥哥都觉得能玩。”

杨博文:“……他没说。”

“他刚才挑眉了,那就是觉得能玩的意思。”

杨博文:“……”

左奇函在旁边大笑,陈浚铭见状趁机加码:“杨老师,我们保证不乱动,就看看!”

“对对对,”陈思罕接话,“我们就摸一下,摸完就放回去!”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左奇函忽然站了起来。

“作业写完了吗?”他问。

两人呆住了,好半天陈浚铭才老实回答:“……没有。”

“那写完了再说。”左奇函笑眯眯道,“写完作业,下午带你们去超市。”

陈浚铭眼睛一亮:“去超市干嘛?”

“买菜。”

“买完菜呢?”

“回来做饭。”

“做完饭呢?”

“吃。”

陈浚铭“蹭”地一下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我现在就去写!”

陈思罕也站起来,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相机。“等着,”他对相机说,“我马上回来宠幸你。”

杨博文:“……”

左奇函笑得差点把碗打翻。

等两人跑去客厅摊开作业本,杨博文才转头看向左奇函。“你不是下午要去上班吗?”他的表情有些担忧,“不用为了他们特意——”

左奇函打断他:“没事,就当我自己也休息一天。”他低头继续喝了口粥,继续道:“反正我原本也打算去买东西的。”

待两个人喝完剩下的粥,杨博文主动提出去洗碗。左奇函没跟他争,只是叮嘱他“小心手”后就离开了厨房。他搬了把椅子在茶几旁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看起来比跪坐在地上的两个人高出一大截。

两只小比格齐齐抬头看他。

陈思罕眨巴眨巴眼睛:“奇函哥哥,你是要陪我们写作业吗?”

“嗯。”左奇函靠在椅背上,懒散地叹口气,道:“写吧,我看着。”

陈浚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和杨老师怎么认识的?”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陈浚铭低头翻开作业本,语气随意,“好奇啊。”

陈思罕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你们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会住在杨老师家?你们认识多久了?你——”

“小弟弟。”左奇函打断他,眯起眼睛“威胁”道,“作业写完了再问。”

陈思罕:“……哦。”

两人低头开始写作业,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不安分地乱动。陈浚铭咬着笔头,眼珠子转了转,脑袋悄悄往旁边一歪,越过那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明目张胆地往陈思罕的作业本上瞟。

他“噗”地笑出声。

陈思罕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笑屁。”

“不是吧兄弟,”陈浚铭指着他的本子,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要激动,“你居然不会写这题?!”

“你不也不会写!”陈思罕忍无可忍,“你个白痴好意思说我?”

“你是我哥啊!你比我大还不会写!”陈浚铭放肆嘲讽。

陈思罕眉心抽动,冷笑一声:“这种时候就承认我是你哥了!”

“好好好,别吵、别吵。”眼见两个人肘来肘去恨不得把作业撕了,左奇函被迫举起双臂投降,不得不加入到两个人的纷争之中。他拿起一个人的作业本:“什么题目?给我看看?”

.

杨博文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茶几旁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

左奇函正低着头,指着陈思罕的作业本,嘴里轻声念着什么。阳光从阳台那边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印下小小的光斑,睫毛的阴影也投在下眼睑上,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

“……‘He had already finished his work when his friends arrived.’”左奇函的嗓音低低的,带着点慵懒的尾调,“你看,already这个词提示你,finish这个动作发生在arrive之前,所以这里要用过去完成时……”

杨博文呼吸放轻,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听过左奇函说话很多次了。早上说“早啊”,吃饭时说“尝尝这个”,晚上说“晚安”——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他读英语。

那些句子从他嘴里念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打磨过,圆润、清晰、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那种刻意的播音腔,就是很自然地读着,但每个单词都清清楚楚,语调起伏得像一首低低哼着的歌。

陈浚铭突然抬起头,看见他,喊了一声:“杨老师!你洗完啦?”

左奇函闻言招呼他:“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杨博文回过神,“哦”了一声,乖乖在左奇函旁边坐下。他注视着左奇函弯弯的眼角,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原来你英语说的这么好啊。”

“我的英语没系统性学过,不一定比得过你。”左奇函谦虚地摆手。

杨博文没再出声打扰,他屈起腿,下巴搁置在膝盖上,脸颊的肉被挤压的微微嘟起。

几番接触下来,陈浚铭自觉已经和左奇函很熟了,他心安理得地把作业本推过去:“左兄,再帮我看看这个。”

左奇函凑过去,然后轻声念出来:“‘While I___(walk)home yesterday, I met an old friend.’——这里while后面应该用什么时态?”

他念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像是在哄小孩。

陈浚铭挠挠头:“……was walking?”

“对。”左奇函笑了,“这不是会吗?”

杨博文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恍惚。他在心中默默地重复左奇函刚才念的那句话:While I was walking home yesterday, I met an old friend.

昨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他也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左奇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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