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带娃记

好不容易等两个闹哄哄的少年像驴拉磨似的磨磨蹭蹭糊弄完英语作业,早已经过了饭点。

“我饿……”陈浚铭可怜巴巴地把脸贴在桌面上,小声嘟囔,“我们可以吃饭了吗?”

杨博文看着空空荡荡的冰箱和厨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超市吧,路上顺便买点吃的。”

陈浚铭“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活像被按了弹簧:“好!!!”

陈思罕飞快合上作业本,也站起来。

四个人浩浩荡荡地出门。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挂在楼群之间,光线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带着一点点初秋的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超市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一路上陈浚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思罕偶尔怼他两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麻雀。

杨博文走在前面,左奇函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阳光透过路边的香樟树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杨博文踩着那些光斑走,一脚一脚,像是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左奇函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商场的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瞬间把外头的暑气隔绝在外。

几人直奔负一楼。陈浚铭推了辆购物车,拉着陈思罕直奔零食区。杨博文在后面喊了两声“别跑太远”,两人早已消失在货架尽头,只听见陈浚铭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了知道了——”

左奇函推着另一辆车,和杨博文并排往里走。

“先买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蔬菜吧,肉也得买。”

左奇函点点头,推着车往生鲜区走。

生鲜区的灯光柔和明亮,大概是特意调过的,让那些蔬菜水果看起来颜色更饱满。翠绿的青椒,紫亮的茄子,红彤彤的西红柿,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冷柜里透出白蒙蒙的雾气,里面的肉和鱼被灯光照着,泛着新鲜的光泽。

杨博文跟在左奇函旁边,看着他拿起一颗西兰花,翻过来看了看根部,又放下。

“这个不新鲜。”左奇函说。

杨博文有些惊讶:“你还懂这个?”

左奇函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挑。

杨博文看着他挑菜的背影——白T恤,深色休闲裤,推着购物车,在一堆大爷大妈中间帅得格外显眼。他微微弯着腰,认真地看着货架上的每一颗菜,偶尔伸出手捏一捏,偶尔拿起来凑近看一眼。他想起张函瑞的形容:“前女友排到法国的花花公子。”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杨博文忽然心生怜爱之情,不由得脑补一出完整的剧情——

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只能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去酒吧打工。酒吧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昏暗的灯光,呛人的烟味,吧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一个喝得满面油光的男人拍着吧台大喊“再来一杯”,左奇函站在吧台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酒递过去。那男人不接酒,反而抓住他的手腕,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左奇函被骂也不能反驳,只能抽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退后半步。

另一个画面:几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坐在卡座里,对着左奇函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招手让他过去,说“小帅哥陪我们喝一杯”。左奇函站在旁边,赔笑着说“我还要调酒”,那女人不依不饶,非要他坐下。他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还要忍受对方的骚扰。

杨博文越想越觉得心酸。左奇函每天站在那里,可能被灌酒,可能被刁难,可能还要陪笑。

这个人,是不是一个人扛了太多……QAQ

“发什么呆?”

左奇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杨博文回过神,发现对方正看着他,手里拿着一颗青椒。

杨博文移开视线,脸有些热:“没什么。”

左奇函没再追问,把青椒放进购物车。

杨博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推着车往前走的身影,越想越觉得之前以貌取人的自己有多过分。他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作为室友,以后一定要对这个人好一点。

两人推着车走到冷冻区。左奇函停在冰柜前,拉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拿了一盒培根,又拿了一盒黄油,转过身放进购物车。

杨博文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那个不用买。”

左奇函抬头看他。

“冰箱里还有,”杨博文解释,“你早上不是用过吗?”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两样东西。“那是你买的吧,”他说,“我用完了,补上。”

杨博文恍然想起什么,“啊,那不是我买的。”他说,“那是瑞瑞放的。”

“瑞瑞?”

“嗯,张函瑞。”杨博文指了指培根和黄油,“他喜欢吃这些,自己冰箱放不下了就往我这儿放,说是‘寄存’,其实就是想让我也吃。”

左奇函又低头看一眼购物车里的两样东西,然后抬头:“你不喜欢吃?”

杨博文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不太习惯。”

左奇函沉默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两样东西从购物车里拿了出来,放回冰柜。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一格的白霜上留下两个空空的印子。

“那就不买。”左奇函推着车往前走,“今晚做中餐。”

“没事,如果你喜欢吃的话那就——”

“不,小羊老师说了算。”左奇函勾起嘴角打断他。

冰柜的冷气还在往外冒,白蒙蒙的雾从杨博文身边飘过,带着一点冷冻食品特有的腥气。远处陈浚铭和陈思罕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在争论什么。

“走啊。”左奇函回过头见他还在原地,朝他招手。

“哦、来了。”杨博文快步跟上去。

陈浚铭和陈思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购物车里堆满了薯片、可乐、果冻。杨博文看得眼皮一跳:“放回去。”

陈浚铭垮下脸:“杨老师——”

“放回去。”杨博文重复一遍,“晚饭吃不完,零食不能当饭吃。”

陈浚铭瘪着嘴,依依不舍地往回走。陈思罕跟在他后面,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前排着几个人。一行人规规矩矩排好队,把商品从推车里拿出。传送带慢慢往前移动,把一件件商品送到扫码的位置。

杨博文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左奇函先一步把卡递了过去。

“我来。”

杨博文愣了一下:“不用,平摊吧,东西也有我要买的。”

左奇函没接话,只是对收银员笑了笑。收银员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凭条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收银员撕下来递给他。

杨博文站在旁边,手里还举着手机,有点尴尬。“真的不用——”

“没事。”左奇函打断他,把卡收好,拎起一个袋子往外走,“我住你家,冰箱里的东西我也吃。应该的。”

陈浚铭见状,在旁边自以为小声地对陈思罕咬耳朵:“奇函哥哥好贤惠啊。”

陈思罕点点头:“嗯,像良家妇男。”

杨博文:“……”

他拎起另一个袋子,闷头快步往外走。

走出商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云被染得深浅不一,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风比来时大了些,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

左奇函走在他旁边,自然地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手里拎着两个炮弹大的袋子也看起来毫不费力。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杨博文的视线太过明显,左奇函假装要偏头,惹得身边人立马垂下脑袋。

.

四个人拐进小区大门,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穿着宽松的运动背心,手里拎着个篮球。另一个是张函瑞。

杨博文加快脚步走过去,顺口问道:“瑞瑞,你这时候出门?”

张函瑞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啊,那个,我刚回来。”

杨博文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个高个子男生。张桂源冲他笑了笑,露出那排白牙齿:“嗨,六楼的!”

杨博文点点头当作打招呼,问他们怎么在一起。

张桂源晃了晃手里的篮球,乐呵呵地解释:“我下午在篮球场碰到张函瑞,就一起回来了。”

杨博文“哦”了一声,目光在张函瑞身上扫过一圈。崭新的运动服,新鞋,头发明显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张函瑞根本不喜欢体育运动,怎么会破天荒地在大热天说要去篮球场?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好心没戳穿。

左奇函拎着袋子走过来,抬了抬眉头。张函瑞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干咳一声问他们是不是去超市。杨博文指了指身后那两只,说带他们买菜。

陈浚铭抱着薯片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张桂源,问他也喜欢打篮球吗。张桂源点头,说自己是篮球教练。陈浚铭眼睛立刻亮了,问能不能一起切磋一下。张桂源说当然可以,他每天下午都在体育馆那边的球场。

陈浚铭欢呼一声,拉着陈思罕就开始规划明天要去篮球场的事。

杨博文还打量着张函瑞,对方悄悄递给他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眼神,耳朵尖有点泛红。

夕阳的余晖洒在几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陈浚铭还在叽叽喳喳地问张桂源篮球的事,陈思罕在旁边偶尔插话,张函瑞低头玩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张桂源笑得一脸无辜。

几个人一起往楼里走。张桂源住五楼,先出了电梯。电梯继续往上,到了六楼,杨博文和左奇函拎着袋子出去,张函瑞也跟出来。走到602室门口,他忽然叫住杨博文。

“博文。”

杨博文应声回头。

张函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

杨博文“诶?”一声,满脸疑惑。

张函瑞早已推门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左奇函把钥匙插入锁孔,站在门口等他:“进来吗?”

.

左奇函在厨房里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

杨博文本来想去帮忙,被左奇函一句“你去陪小孩”挡了回来。他只好坐在客厅里,看着陈浚铭和陈思罕写剩下的作业,偶尔抬头瞄一眼厨房的方向。

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夹杂着食材下锅的滋啦声,还有左奇函偶尔翻动锅铲的轻响。一阵阵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勾得陈浚铭根本无心写作业,脑袋一直往那边转。

“专心。”杨博文敲了敲他的作业本。

陈浚铭苦着脸转回来,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又忍不住问:“杨老师,他以前是厨师吗?”

杨博文愣了一下:“不是吧。”

“那他做饭怎么这么香?”

杨博文想了想,没想出答案。陈思罕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补一句:“等你吃到了再夸。”

陈浚铭瞪他一眼:“我就提前夸一下怎么了!”

“你提前夸,万一不好吃呢?”

“不可能!闻着就知道好吃!”

“你又没吃过。”

“你没闻到吗?鼻子长着干嘛的?”

杨博文听着他俩拌嘴,忍不住笑。厨房的门开了,左奇函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上面是刚出锅的糖醋排骨,酱色油亮,撒着白芝麻,热气腾腾地冒着香。

陈浚铭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哇!!!”

左奇函侧身躲过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别急,还有。”

陈浚铭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餐桌上的菜,嘴里念念有词:“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左兄你是神仙吗?”

陈思罕跟在他身后冲到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那盘糖醋排骨,少见地没有急着怼他。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陈浚铭一边吃一边夸,从“排骨比饭店的还好吃”夸到“以后我每周都要来蹭饭”,陈思罕虽然话比他少,但筷子动得飞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态度。

左奇函只是笑着给他们夹菜,说“多吃点”。

杨博文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妙。两个小孩,一个新来室友,围着餐桌吃得津津有味。而他这个正牌主人,反而像是来做客的。

吃完饭,陈浚铭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感慨:“我的人生圆满了。”

陈思罕难得附和了一句:“嗯,这顿饭值了。”

陈浚铭立刻扭头看他:“你不是说我提前夸吗?你现在夸不夸?”

陈思罕不承认:“我没说。”

“你就是夸了!”

“没有!”

杨博文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赶紧打断:“行了行了,去沙发上坐,我收碗。”

洗完碗出来,他看见陈浚铭和陈思罕一左一右坐在左奇函旁边,正在翻看茶几上那几本影视相关的书。

“这个导演你认识吗?”陈浚铭指着书上的照片问。

左奇函看了一眼:“不认识。”

“那这个呢?”

“也不认识。”

陈浚铭失望地放下书,目光又被电视柜上的相机吸引过去。“杨老师,相机真的不能玩吗?”

杨博文走过去,在左奇函旁边坐下。

“不能。”

陈浚铭垮下脸:“为什么啊?”

杨博文沉默了。

那台相机,是一个特别的人送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摇摇头:“重要的东西,碰坏了不好。”

陈浚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陈思罕拽了一下袖子。他看着杨博文开口:“我爸妈也是摄影师。”

杨博文头一次听起他说起自己的父母,不禁坐得更加端正,认真倾听:“然后呢?”

“他们在非洲,拍野生动物。一年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陈浚铭在旁边接话:“所以他一直住我家。”

杨博文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表兄弟会一直在一起。

陈浚铭又补一句:“不过我爸说了,思罕就跟亲弟弟一样,住多久都行。”

陈思罕“切”了一声:“你比我小。”

“那你也住我家!”

“那是因为你家离学校近。”

“那你也可以不住!”

两人又开始拌嘴。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客厅里暖色的灯光照着几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晚饭的香味。杨博文的手机铃声打断他们,他接起来,是陈浚铭的妈妈。

“小杨啊,我们到了,在楼下。”

杨博文应一声,挂断电话。“阿姨来了。”他转告大家。

“啊?”陈浚铭脸上写满不舍,“这么快?”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左奇函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左兄,今天这顿饭我会记一辈子的。”

左奇函失笑:“不至于。”

“至于!”陈浚铭认真点头,“以后我要是发财了,请你当私人厨师。”

杨博文送他们下楼。电梯里,陈浚铭还在念叨今天的排骨有多好吃,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陈浚铭的妈妈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就笑着招手。

陈浚铭冲过去抱了她一下,然后回头冲杨博文大喊:“杨老师再见!”

杨博文也跟着挥手。眼见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才转身往回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