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广陵城中。

越兰溪被“抓”走的半个时辰之后, 方宽他们已然察觉不对劲,府里府外应该有守卫保护,如今整座宅院空空荡荡, 像是毫无生气。

方宽没有任何武力,便只能待在府衙内等待消息,方洄和蒋小乙守护城门, 柳棹歌一直呆在房内没有出来过。

起初,没有人来得及在意他, 更不会有人想到柳棹歌为何会呆在房中近一个时辰都不出门。

王嬷嬷端着饭菜轻敲房门,等候良久里面始终无人回应, 王嬷嬷终于发现房中的不对劲, 边说着,手上边用力:“棹歌啊, 寨主她会没事的,你就不用过多担心。”

嬷嬷静静听着房内的动静,里面却没传来任何声音, 王嬷嬷轻皱眉头:“嬷嬷进来了啊。”

多使三分劲, 被紧锁的房门轻而易举地被王嬷嬷推断, 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房门被推开, 环视一周, 空无一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长而曲折的血迹, 像是被拖拽的痕迹,细细看它地上的血手印,猜想应该是有人想要爬到门边。

长长的血迹一直从窗边延伸到离房门几寸的地方。

房顶破了大洞, 房中陈设尽数被毁坏。

王嬷嬷黑下眼神,静待两息后转身离开。

直到二更天,越兰溪率先回城,冲进宅院,跨过门槛没有看见任何人。

“柳棹歌!柳棹歌!”

越兰溪一声一声地呼喊,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一路上高高吊起的一颗心骤然掉至谷底,她现在寄希望于,他们的目标不是柳棹歌。

快马到广陵城知州府,王嬷嬷和方宽神情凝重坐在堂中,见她回来,王嬷嬷赶快起身:“溪儿,别担心,方洄和小乙已经去救棹歌了。”

越兰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头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只能勉强撑着一口气说:“在什么方向?”

“城南往东。”

没有听完,越兰溪已经出了门,只留下一片火红的衣角,随即隐在门外。

三个时辰前。

柳棹歌看着越兰溪被“抓”走,他回头看着满屋子的红色,喜庆得不像是他看过的世界。

火红的窗花、床帏、被子、枕头,柳棹歌满脸笑意,身着红衣,躺在大红的喜被上,如玉的指节抬起,摸上床帏垂下来的珠串,轻轻碰一下,珠串便如雨点落进池塘一般,发出清脆动听的脆响。

他很喜欢,于是一下一下用手拨着玩,碰撞发出的轻响像是他内心的欢喜,不可抑制,五彩的珠子串连成线,在他的手中,一下一下拨高。

“王爷真是好兴致啊,桀桀桀。”

如幽灵一般的尖锐的笑声充斥在柳棹歌耳边。

霎时间,他的脸色全白,攥着珠串的手一用力,将所有珠串拽落一地,跳起落下的珠子散落满地,像是一阵惊雷,将他的梦全部打碎。

窗外倚着一蒙面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没有眼珠,皮肉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凹进去的坑,只剩下一只细长的右眼,一条长长的疤痕从眉毛中心一只划到眼底,可怖异常。

柳棹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也看到了熟悉的人,内心反而异常平静。他知道,前面几个月的美梦是时候该醒了,他不是柳棹歌,不是京城商人,更不是越兰溪喜欢的所谓的温柔公子。

他想要反抗,存着一点侥幸,他杀了她,他就再也没有任何顾及了。兰溪喜欢的温柔,他愿意装一辈子,只要能留在兰溪身边,他便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这个女人,是阎王都不收的恶魔。如果说他是屠刀,那她就是推他到地狱,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翻身的黑手。

他还记得,最开始,他试过反抗、逃跑,最后也只能像是他们手下玩弄的小猫小狗,逗乐子般地看着他做无畏的挣扎。后来,他懂得蛰伏,他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与她抗衡,他要争,争的是陛下的信任,等到她只能苟延残喘的那天,他要亲自送她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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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

柳棹歌起身,弯腰单膝跪下,右手握拳至左肩,态度乖顺,一直藏匿在衣袍下的左手紧紧攥着毒镖。

被唤作首领的女人一身黑袍,自始至终保持神秘,让人无法窥探黑纱下的容颜,连柳棹歌都未曾见过,他只知道她的代号叫暗刹。

暗刹俯腰掐住用一只眼珠黝黑到覆盖整个眼眶的眼睛注视他:“裴昳,你现在是越发不受控制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耳边的一缕白丝垂下,她骤然变了脸色,手起刀落,青丝落地。

在她的注视下,柳棹歌缓缓起身,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首领怕是忘了,四月前漆雾山受伤,这里面,首领又是如何与陛下说的?”

此话一出,两人眼神在半空中相对,不加掩饰的杀意让柳棹歌笑得更灿烂:“首领忘了,我可是一头狼,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刀。”

暗刹看着和他十成像的孩子,不自觉晃了神,眼中流出的狠戾竟然与他一模一样,连这种鄙夷的眼神都像得让她看见便想作呕。

柳棹歌负手在后的毒镖在一霎那全部刺向她,只要沾染上一点点,便是穿肠烂骨,融血肉为血水。

泛灰黑的毒镖在红烛的光下呈现五彩的光,破空声令暗刹骤然回神,狼狈躲开,眼中充满不可置信,她一直知道他是一头喂不熟的狼,是会反咬一口的兽,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违背命令,不分时机场合对她下手。

暗刹在地上翻滚两圈,避开那些从毒镖上掉落在地上的毒液,这种毒,是杀人利器,表面不见一点伤痕,却是透进骨血里的,无药可解。

她失去了对他的掌控,就像是绳子一直被攥在手中的一条狗,忽然挣脱绳缚后反扑向你,将你咬得稀碎。

她动作迅速,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站起来,一条床帏带紧紧束住她的脖颈。暗刹知道,今夜,不是她杀了他,便是她死在这里。

右手死死扣住在脖颈上勒出红痕的带子,左手插在摸向腿腕旁的匕首,凌空向上一割,一缕头发连着大红的带子断裂。

柳棹歌手呈砍刀狠狠砍向她的脖颈,侧身躲避开向他划来的刀锋。

“裴昳,你别忘了,这是陛下口谕,你难道想抗旨不成!!”

暗刹老了,不如柳棹歌如今正值风华。她没想到,他居然再也不加掩饰对她的杀意,这样下去,她今日只能死在这里,那她这么多年的筹谋全部都会付之一炬,她不能死,她只能拿出最后的护身符。

柳棹歌充耳不闻,紧紧握住的拳头砸向她多年伤病的腰部,那里是她的弱点,他一直观察并牢记多年。

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骨裂,靠近后腰的骨头凸出来。暗刹痛到闭紧双眼,骨头裂开刺穿了她的皮肉。

柳棹歌逞势想要夺取她手中的匕首,却没想到暗刹反而冷笑一声后,从后腰拿出一个鎏金铃铛,捏碎外表的金箔,铃铛开始剧烈晃动。

突然席卷全身的痛和麻让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忽然游离身体之外,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指节发出咔嚓的相声,泛白到近乎透明。

喉间压着细碎的闷咳,墨色眼睫垂落,掩住眼底返佣的猩红戾气。青黑色纹路从后颈蔓延,蛊虫噬心的疼意顺着血脉窜遍全身,快七月的天,疼痛到冷汗浸湿大片衣襟,明亮的大红变成一片暗红。

柳棹歌神识不清的甩动脑袋,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鎏金铃铛,想要伸手去抢,却被暗刹反手按在地上,匕首狠狠贯穿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筋被挑断了,痛到浑身痉挛却还是难掩疼痛。

暗刹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狠狠地将匕首一下一下捅进他的肩部,这个位置不致命却痛疼难忍,大概五下之后,右侧肩膀的血肉已经模糊一片,不知道是衣料本身的红还是他的血又为这层布料染上了红。

“裴昳,你太小看我了,虽然我武力大不如前,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长大,我便未雨绸缪,你知道你每旬便泡一次的汤药中,不只是剥落你的皮肤的,更是为了让你身体里面的蛊虫长大直到某一天,它们长满你全身后,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暗刹有些可惜:“可惜,这几月懈怠了,连蛊虫都消瘦不少。没事,回去之后,我一定带它们好好饱餐一顿。”

皮肤裸露处,出现一些红到发紫的不规则的小点,细细凑近看,还能看见它们在皮肤深处蠕动,让皮肉鼓起瘪下。

啊!!!

无声的呐喊,柳棹歌痛到双眼充血,浑身都痒,浑身都痛,没有一个准确的位置,却每个位置都给他带来钻心的噬痛。

柳棹歌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与腕间孤独蔓延出的青黑色纹路缠在一起,妖异又刺目。趴伏在地上的他看见离门最近处有一个烛台,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过去,他天真的想,只要弄出一点动静,有人来就好,有人来就好,不管是谁,不管他的身份是否会暴露,只有能将他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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