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宫殿中的人, 除了下人也就是信徒,其余的人全部都不知所向。就算他们将整座山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无法寻到一点关于他们行踪的蛛丝马迹。

“不用寻了, 那个人最擅长旁门左道、八卦迷楼,况且这座山本就是他们的老巢,必定藏着我们未曾发现过的其它的通道。”李承启转动手指上的玉戒, 鸽子血底子的玉石镶嵌在一只极普通的银戒上面,戒指四周带着明显的划痕, 尽管让人好生保养着,但还是不难看出, 那是一只经过岁月打磨的戒指, 与他的手指尺寸明显不符。

越兰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让它慢慢烧吧。我们去找找,山中定然隐藏着他们的藏身之所。”

他们攻打到现在都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幕后之人, 不过三个时辰,诺大的山林竟然寻不见他的一点踪迹,况且他们已经将整座大山围起来, 若无人察觉到他们的行踪, 那只能说明, 深山之中,还有他们的暗道, 甚至, 李承启隐隐有一点揣测, 或许里面有更大的秘密。

越兰溪和李承启一同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寨子,许久未曾有人出没过, 蛛丝四处张结,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窜出来觅食的老鼠,除此之外, 再难看到一点生机。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里面走,下属们心领神会,悄步冲在前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们护在中心。

破落的房屋木板生长出嫩绿的青苔,坍塌的房顶墙面让原本的房屋裸露出来,每一间屋子都不大,但是结构完整,每家每户都有一家柴房,旁边有着一个或大或小的青石板水缸。

越往寨子深处走,他们便能发现更多。

大火灼烧,轻而易举将脆弱的木制结构的房屋付之一炬。

越兰溪触摸已经被烧成黑炭的房梁,这一处应是火势最严重的位置。

她扣下一点点黑炭,放在指尖细细搓磨,尽管已经经过多年的风吹雨多日晒,指尖任然能感受出一点润,放在鼻下轻轻嗅闻。

这是黑火油。

那这村子里的人呢?

“将军!将军!西边有情况。”将士回禀。

位于寨子最西边,挨着悬崖的一处深井中。不,这不叫深井,可以说是一处深坑,不像井一般深,口面大而阔,坑深不过九尺,坑面长度却足有二丈,被一块石皮盖住,上面立着一个布偶人,身长八尺,面容清楚,衣衫整齐,应是时常有人来打理。

“掀开!”

方洄带着搬开这一块薄薄的石皮,也不知道这是用什么工艺做成的,竟然有如此好手艺,将一块巨石打磨成薄薄一片。

“啊!!!”

一名将士望着坑底突然发出惊叫,竟然一个踉跄,往深坑中倒去。

幸而越兰溪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地面上站稳。

“寨,寨主。这坑底......”

越兰溪:“我知道,不必惊慌。”

诺大的坑底重重叠叠着累累白骨,被黄底红字的符纸覆盖,坑壁上牵绕着纠缠不清的红线,每隔一段距离,红线便被人缠绕上一串骨玲,延伸到坑面,从坑面的那一头一直牵引到他们如今站的土地边上,由一根四寸长的铁钉插入地面。

整个画面诡异到让人不敢大声喧哗,密密麻麻的红线,数不清的黄符,以及形态各异被堆叠到底部的白骨。

骤然溢出的香气,让众人觉得熟悉不已。

那是芙蓉花的味道,许是经过多年时间的消磨,又或许是当时提炼工艺还没有现在精湛,香气并没有让人致幻头晕。

不出意外,这坑中之人便是原本一直在寨子中生活的村民,被人拉到这坑底,烧成如今这般模样,又怕他们的魂灵找到始作俑者,才初次计谋,将他们的尸骨永远禁锢在这坑底中。

在一堆尸骨的最上方,一枚不起眼的泥黄色玉石被越兰溪眼尖的注意到。

那半枚玉石。

越兰溪瞧着眼熟,她寻人来问:“去查查山中这条河流的下游会汇合到哪些河流中去,往十几年前查。”

说完,她伸出长枪往尸坑下探,分毫不差地苟住那落在一具尸骨身上的半截玉石,仔细端详,这玉石已经毫无色彩,若不是她时常都会去看看,压根就不会注意到这块形如泥土的玉石。

整个山坳并无什么奇特之处,被四周大山围绕形成一块肥沃的土地,天然的屏障,适合农耕让以前的人也曾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手握这半枚玉石,越兰溪不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是这里的人已经全部都死了,也没有任何的书志记录过这里。

先拿回去吧,回去再查。

她将玉石放衣襟中揣好,突然听见前方传来箭矢放空的“铮”声,陡然望向前方的山顶,隐隐闪出的白光让越兰溪顿时警铃大作,“找掩护!”

话音落地,铺天盖地的箭雨朝他们飞来,“欻欻”地射进被他们当作盾牌的木板上。

越兰溪从烂到只剩下一半的木板后探出头来,眼神死死盯着山顶密密麻麻的人,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如何解决他们。

“方洄!”

“在!”

越兰溪语速极快:“待我将弓箭手全部干掉之后,你分两路,从山下三角的位置和侧面将他们围住,势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

“李承启!掩护我过去!”

数不清的箭矢将木板击穿出一条裂缝,不断的有人因为中箭倒地。

处于低山坳,他们这个位置太被动了,必须要杀出一条路来。

越兰溪快速从山腰绕后往山顶上跑,独自一人从数百人围山的阵营中杀出一条血路,弓箭手几乎尽数被灭,她的身上也多了几道见血的伤痕。

李承启和方洄趁机从越兰溪走的原路带兵攻向山顶,已经溃不成军的对面军队几乎四散奔走。

“救命啊!救命啊!”

山顶悬崖边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吼般的哭喊。

衣衫破旧的百姓被人用绳子绑在一根木柱上,他们每每挣扎一下,木柱就往下再插入半分,等到全部插入后,他们的绳子自然就被解开,落入底下的万丈深渊。

悬崖边上,还跪着数十个少年郎,或男或女,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小而尖锐的石子儿上,渗出黑红血迹,从额头断断续续地流到鼻尖。

在一众衣着朴素的百姓中,越兰溪看见了阿宣。他神情悲痛,再难看到往日的朝气与明朗,但是也没有随着众人一起磕头,而是静静地跪在一边,穿过人群,和越兰溪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又随即暗下去。

“芊芊!”

李承启跟上来,看见了跪在另外一边的顾芊,她瑟瑟发抖跪着,身形矮小,几乎被淹没在人群中,如果不是李承启眼尖注意到,很难发现,在这一堆难民中会发现顾芊。

顾芊跪在角落里,无聊地打着哈欠,数着地面上的沙砾。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向前看,只看到那个讨厌的女子、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子以及一群身着黑灰色铠甲的士兵。

这就是阿宣说的坏人?

看了看男子的容貌,心中想着,这样的样貌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吧。又看到他身旁跟着的越兰溪和方洄,上一次吃瘪的场面又在脑海中浮现,能和她们一起的,肯定也不是好人!

顾芊气呼呼地低下头,继续一颗一颗数着方才抓在手中的沙石。

阿宣说了,不要随便动,不要随便看,只需要乖乖的坐在这里就好。没事,反正阿宣也在陪她,虽然,有点可惜,她没有和阿宣挨在一起。

唉,今日和阿宣说话时常又减少了一点。

她现在只想要快点把这些坏人抓到,阿宣答应她了,只要抓到了坏人,就带她去江南,她可喜欢江南了,江南风景好,她只在书中看到过,却不曾亲眼见过。

她可以和阿宣一起建一个小院子,一起种花种菜,再花圃中离一个小秋千,最好是再买一间铺子,阿宣喜欢做木工,她和阿宣一起好好地经营这一间小铺子。等到阿宣愿意来,他们便成婚,婚后再生一个小娃娃......

顾芊望着手心出神,想到这些,她的脸突然一阵滚烫,想得太远了,阿宣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阿宣总是对她若即若离,有时对她好得不得了,有时又冷脸相待。

就像昨日,阿宣突然对她亲近,她开心极了,以为她的月亮终于来了。

结果......她就到了这里。但是没事,她相信总有一天,阿宣定然能看见她的好,爱上她的!!!

越兰溪一一扫视过被人抓到此处的难民,虽然都是灰头土脸,形容消瘦,但是掺杂在其中的,有普通老百姓,但是行伍之人也占半数。那些人的身姿姿虽刻意佝偻,手掌却有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袖口下隐约可见的旧伤,绝非寻常农户所有。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阿宣身上。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越兰溪的指尖悄然扣紧了腰间的长枪,枪尖微微泛出冷光,目光又扫向角落里的顾芊。李承启已然快步走上前,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急切与痛惜,伸手便要去扶她:“芊芊,别怕,哥哥来接你了。”

“冷静。”她拦住李承启。

用刀抵住前排难民的头的将士头头吹燃火折子,对着火药引线晃了晃,示意李承启等人不要轻举妄动,“谁敢上前,你们就给我们一起陪葬!”

一声冷喝骤然打破了僵持。众人看见他的手中捏着一支燃着幽蓝火苗的火折子,拇指轻轻抵在地面上被黄土埋住的黑黄色火药引线。那引线蜿蜒缠绕,一端连着他腰间的火药囊,另一端竟藏在难民群身后的石缝里,隐约能看见堆积的黑色火药,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火苗在寒风中跳跃,映得他眼底一片阴狠,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顾将军,越将军,识相的就命你们的人放下兵器后退三丈,否则,这火折子一落,别说这些难民,就连你们身后的将士,也得跟着一起化为飞灰!”

李承启的脚步猛地顿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余光扫过难民群中懵懂稚嫩的顾芊,又看向那蜿蜒的火药引线,指节攥得发白,却不敢有半分异动,反而冷静到笑出声来,“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老是躲在暗处多没意思啊。”

“我的名号说出来,怕是会污了顾将军的耳朵,顾将军还是不知道的好。”那将士头头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他说着,刻意将火折子往引线旁凑了凑,幽蓝的火苗几乎要舔舐到引线顶端,“我最后说一遍,放下兵器,后退三丈!”

越兰溪见状,立刻抬手按住身后将士们的兵器,示意众人切勿冲动,同时凑到李承启身侧,压低声音急道:“不可冲动!那火药用量极多,一旦点燃,我们所有人都难以脱身。”

李承启缓缓收回按在长枪上的手,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将士头头,又落在人群中的阿宣身上。此刻的阿宣依旧跪在原地,垂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身侧的手指轻轻抽动。

“我们退。”越兰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对着方洄递了个眼色,“让将士们放下兵器,后退三丈,但务必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承启悄悄攥起拳头,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他死死盯着那将士头头,咬牙道:“若你敢伤芊芊一根头发,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他率先后退,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放下兵器,有条不紊地后退三丈,形成一个包围圈,目光死死锁住对面的伏兵与难民群。

那将士头头见他们乖乖后退,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缓缓收起火折子,却不曾想过放下,拇指始终没有离开火药引线:“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背过身去,点点头。

一瞬间,所有的伏兵全部出动,朝着早已放下武器的越兰溪他们冲过去。

越兰溪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眼底寒光乍现,身形未动,指节已攥得发白,周身气场凛冽。不等最前排伏兵近身,她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长刀,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持刀手腕,指尖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伏兵惨叫,长刀“当啷”落地。聚力,她左肘狠狠撞向其心口,伏兵直挺挺倒去,没了气息,全程不过两息,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李承启,左边!”越兰溪声落,身形已纵身跃起,避开身后偷袭的伏兵。李承启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空手接住另一人劈来的刀,手腕翻转借力,将对方反扣在地,捏拳狠狠往对方脖颈处砸去,只待一声骨裂,伏兵瞬间断气。

两人配合默契,无需多言,一人主攻正面,一人侧应补位,皆空手赤拳,却比握有兵器更具威慑。

越兰溪身形灵活,辗转腾挪间避开所有刀光,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招招致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方洄将阿宣和顾芊护在一旁,再抬眼,竟无半分插手余地。

那将士头头见势不妙,怒吼着提刀冲来,刀身厚重,直劈越兰溪面门。越兰溪不闪不避,待刀刃近身之际,侧身弯腰,避开刀势,同时右手探出,死死扣住其握刀手腕,左手按住其小臂,猛地发力将刀夺下扔向一旁,随后膝盖狠狠顶向其小腹。

那人弯腰惨叫,她捏住他的手,抬手一抹,脖颈间的鲜血迸出。

首领被杀,伏兵瞬间乱了阵脚,有人转身逃窜,有人负隅顽抗。越兰溪与李承启对视一眼,身形分流,越兰溪追向逃窜之人。

不过一炷香不到,原本密密麻麻的伏兵,尽数倒在地上,无一生还。越兰溪站在尸群之中,衣衫沾了少许血点,气息却依旧平稳,指尖微微泛白,那是发力过后的痕迹。

李承启站在她身侧,周身亦无明显伤痕,两人并肩而立,眉眼皆冷冽。

顾芊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见所有伏兵尽数被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控制不住地颤抖,“阿宣,我想走,我,我不想在这里,我害怕......蒋老二,他,他死了。”

蒋老二便是方才的将领头头,昨日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能说能笑,能跑会跳,如今冰冷地躺在地上,了无生气。

可惜,没人能听见,她的四周早已没有了人,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角落。

阿宣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心绪,被他俩震慑住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如若他们俩如此好对付,那这江山,早就在他囊中了。

“没事了,没事了,你们快走,朝山下跑,山下是安全的。”越兰溪解开离她最近的难民的手绳,轮到顾芊时,顾芊冷哼一声,将手侧过身去,不让越兰溪帮忙解。

越兰溪顿住,哼笑一下,“噌”一下将腰间的匕首掏出来,猛地举起来刺向顾芊。

顾芊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匕首向她刺来,瞳孔盯住刀尖放大,嘴唇微张翕动,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今日她便要死在此处吗?她想要呼唤“阿宣”,喉咙发紧,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紧闭上双眼,一直等待着身上的疼痛传来,却迟迟未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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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李承启的怒目圆睁,越兰溪笑着耸耸肩,将匕首轻轻向上一提,顾芊手腕上的绳子松开。

阿宣见顾芊无事,松了一口气,已经半抬高的膝盖重新跪下,举起的手势也放下,环视一圈后,又低下眉眼,重新做回那个等待解救的落难少年郎。

“你为何会在此处?”

越兰溪边解绳子,边问。

阿宣颤抖着声音:“我,我不知道......”

他想站起来,膝盖在石子儿上跪久了,站不稳,一个趔趄,被越兰溪扶住手肘,“多谢。”

袖中冷光闪现,匕首抽鞘而出,直直刺向距他仅一尺的越兰溪。

“越兰溪!”李承启的声音回响在山间。

越兰溪眉眼骤凛,抽出插在手臂的匕首,痛意从手臂传到头顶,反手一掌逼退了阿宣,“早看你不对劲了,你到底是谁?”

阿宣起身,拍拍衣摆,笑容依旧像春风,可那双圆润的双眼中藏着算计与凉薄,“退!”

顿时,持兵器对着越兰溪他们的所有人往后退去三丈,整齐划一。

越兰溪他们全部都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却在看见顾芊的动作时突然惊醒,大喊:“往前跑!”

阿宣唇角噙这一抹笑,指尖轻轻握住顾芊的手,凑近她的耳朵轻轻说:“芊芊,看你的了。”

李承启看见顾芊的指尖挂着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丝线很长,垂到地面上,一直顺着长长的丝线看去,一直到崖边的一处不明显的土堆旁。

那是什么?是火药?不对,他们不会这么傻,要一起同归于尽的。那这到底是什么?芊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承启面色复杂看向顾芊。

顾芊紧拉的手指在看见他的眼神的一瞬间顿住,却被身旁的阿宣轻轻握住手,耳边传来的他温柔地话语,“芊芊,我教过你的,轻轻一拉,很简单的。”

地面开始晃动到让人难以站稳。不过须臾,越兰溪便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她猛地拔高声音,厉声喝道:“跑,往前跑!”说完,她抓住方洄的手臂,手臂使劲,将她往前扔,“帮我找到柳棹歌。”

随之而去的是,她手中的长枪飞奔向阿宣的心口。

随着方洄的一声嘶厉的“兰溪!”,阿宣猛地推开被他扯到身前当作挡箭牌的顾芊,冲到断崖边,轻轻擦去脸颊的擦伤,他笑得得意,虽然过程惨烈,但是结果依旧完美。

顾芊不敢相信地直勾勾地看着阿宣,她不敢相信,方才,阿宣是让她做他的挡箭牌。

她害怕,腿软,她想要去牵阿宣的手,像往常一样撒撒娇,能得到一点安慰。可是阿宣像疯了一般,跪在地上大笑,表情又突然冷下来,扯住神情呆滞的顾芊的手腕,指着崖底笑得癫狂:“芊芊,你看,他们,他们死了,这是你做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知道她杀人了,但是她杀的都是该死之人,和阿宣作对的,都是她顾芊的仇人。

可是,顾芊被他骇人的表情给吓住,说不出一点话来,感受到指尖的痛疼,这才发现她的指腹被他袖边冷硬尖锐的物品划出一条细小的伤口,痛到轻轻“嘶”了一声,抬头觑见阿宣的眼神,可怖到不似她从前认识的阿宣。

算了,这点伤口不算什么,阿宣的大业更重要。只是方才和越女贼一同掉下悬崖的男子,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为什么一看见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感觉,他,好像是她很重要的人。

顾芊捂住跳动不止的心口,她想回头看,脚下踩到一根树枝,身形一歪,倒在枯枝败叶堆满的地面上。被阿宣硬牵着往前走,阿宣个子高,她都快跟不上了。她抬头一看,阿宣已经走远了好多了。

“王上,剩下的人呢?”属下跑过来问道。

阿宣瞧了一眼不成气候的方洄等人:“留着吧,他们还有用着呢。等他们回去报信,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哈哈哈。”

顾芊从地上站起来,揉揉疼到眼泪直冒的膝盖后,又顾不得什么,只知道往前面追去。她要快一点,等会儿阿宣就不见了,今日阿宣定然也是累了,往常一定会等她的。顾芊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去。

陌生的声音随着和轰隆一声山顶垮塌,一同消失在这静谧无边的大山中的除了断崖,还有越兰溪和李承启等人,微余方洄以及余下十数人逃离了垮塌的悬崖边。

“大皇子!”将士跪在地上嘶声呐喊。

方洄趴在断崖边,眼泪像是没有断裂的细小水流,从眼底留下,落向崖底。

两月后。

西边的村庄。

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两个相互搀扶着的暮年之人,头发花白,男子左腿有些许的跛,女子佝偻着身体,薄薄的一片衣裳遮不住脊背上凸起来的骨头。

成功避过在城门查人的门吏。

“他奶奶的,这已经是第几波了啊!这么瞧得起我们。”

走到一处僻静处,越兰溪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摘掉特意做的假发,将早已打点好,藏在巷尾最边上的竹篮中的包袱拿出来,骂骂咧咧地将收拾下来的物件儿全部装进去。

李承启苦笑:“没想到山下有奇遇,也没想到阿宣居然能如此锲而不舍要置我们于死地。”

成日在大山中躲避追杀,整日吃不上一顿饱饭,如今的越兰溪脸颊凹陷,脸色泛青,整个人瘦到骨头突出来,“杀你就成了,你是大晋大皇子,问题是干什么要连累我!”

其实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只是这两月以来,李承启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落下山崖时,他为了护住一个年仅十六的小将士,整个人重重砸在了岩石上,内脏出血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导致如今身体越发虚弱。

每每遇到追杀,他总是先推开越兰溪,说“你先走吧,不要管我。”要不是越兰溪强撑着背着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躲过一次又一次追杀,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还在苟延残喘。他们所经过的每一座城池,都已经被阿宣掌握在手中。

那些城池,表面还是大晋国的城池,实则,阿宣早就凭借神仙散,将所有官员从里到外打点好,导致他们根本不敢暴露自己的一点信息。

越兰溪扶住咳嗽得扶着墙都站不稳的李承启,她知道,他已经没有生的意志了。

此处距京城近一千五百里,要是只靠两条腿走回去,不知道要走到什么事情,可能天荒地老,可能还没有走到,李承启就倒在半路。

路过一座破庙,越兰溪擦了擦方才从酒楼后厨偷拿的两个馒头,馒头落到了地上,全是灰。

“喏,吃吧,别真死在半路了。”越兰溪掰扯掉沾灰的馒头递给他。

李承启艰难地坐起身,嘴唇乌黑,颤抖着手指将馒头接过,苦笑:“你说,这东西我还能亲自带回去吗?”

越兰溪知道,他说的是从大山中带出来的一株草药。当时濒死的他们被山中隐居的散仙所救,在山中养伤近一个月,偶然间发现这种草药居然能完全治疗好轻度服用神仙散的人,只是栽种条件极其特殊,所在地区也仅有几株存活。

他们怕带回来的路上出意外,也害怕没有任何意外,于是扯了两株,将根部摘下,放进了一个精心准备的盒子中,可保证根部不腐不坏。

“越寨主,要是我倒在半路了,你就行行好,拜托越寨主一定要将我的妹妹带出来,她不能在阿宣手中,阿宣的图谋会让芊芊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有就是这个,帮我带回去,然后,将这个玉佩给长宁大将军之女,不要和她说我不在了,我怕她伤心,就说,就说,”他冥思苦想了好半天后,泄气一 笑,“算了,到时候也是任你说什么,你说了算。”

他不知道如何去解释他不能娶她,不知道如何去遮掩他的失言,他更害怕她伤心。

越兰溪尾指轻轻钩住玉佩,仔细瞧一眼,确实是女式玉佩后撇撇嘴:“我会做媒婆带她去认识样貌更美丽,性格更好,家世更平凡的男子。”

那样也好。李承启单手拿着半个馒头,望着门外出神,听见越兰溪说着一些他就算躺在棺材中了也会被气活过来的话,无奈一笑:“越寨主,这两个月,就算我们不是朋友,那也算是盟友了吧。我都和你讲过这么多我和颜娘的事情了,可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你和你夫君的事情,听说越寨主的夫君容貌艳丽,性格温柔,是不可多得的才子。”

谈及柳棹歌,越兰溪神伤。她到如今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越兰溪微微叹口气,锤锤腿:“我说李承启,你别一天到晚就指着别人的事情问个没完没了,我和你讲的故事比我看得画本子都要多了,你还要如何?”

李承启一听此事,脸色瞬间不好起来:“你指的是你每日用你可怜到比不上孩童的词汇,来给我编的画本子?还每日都换汤不换药的故事?”

他真的听够了,听闻漆雾山越兰溪最是喜欢画本子,在不认识她之前,在他的心中,怎么也是一个博学广识的英豪,认识之后才发现,他的想法错得离谱。

越兰溪站起身拍拍屁股:“你也不咋地嘛,说起来是大晋国大皇子,结果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皇帝派来找你的人还没有我山寨中来找我的人一半多。”

陆陆续续她也接到过一些情报,奈何一路上的眼线实在太多,他们稍微有一点行动,就会泄露踪迹,因此,他们只知道去隋阳城五百里之外的城池仍是安全的,那些离京城近,防守更加严密,等他们走到陀城,才是真正的安全,那里会有她的部下前来接应。

“你说什么?裴昳那个疯王打到此处来了?!”

远远的他们在庙中便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交谈的声音,很显然,正值乱世,一座破败的庙宇中可以装下无数流落街头的人,他们只是优先占用了一整个完整的屋子,又有越兰溪这个恶煞在此,便无人敢近身。虽然越兰溪如今的身体情况大不如前,但是俗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得便是如今的越兰溪。

“对啊,自从一月前,皇帝病重,裴昳借机把控朝政,至此,便开始此处征战,民不聊生。”

越兰溪悄悄趴伏在门外听外面的流民们的谈话,知道了裴昳的势力在如今的朝堂中一家独大,就说近十日,就有九十余户大臣被抄家,整个朝廷如今乱成一锅粥。凡是反对抗议者,皆以死谏为由,将反对者处死,对外宣称反对者高风亮节,愿死谏请愿。

最近这段时日,大臣们上朝可以说是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唯恐出现站起出去躺着回家的场面。

听说前几日,裴昳突然在朝堂上发疯,突然抽剑当众砍死了好几位肱骨之臣。

裴昳。

越兰溪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李承启,你和裴昳当真是死对头吗?”

越兰溪扒在门框上偷听,说完这句话,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皱起眉头转头看:“不是,你说一句是还是不是会死吗?”

一看不得了。

李承启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草席上,安静到越兰溪听不见他的一点呼吸声。

越兰溪骤然止住呼吸,她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只是默默观察良久后才发现他胸膛一点微弱的起伏,随着浅浅的呼吸一上一下后,整颗心才放回肚子中,低头呢喃一句:“真是吓死人了,要睡觉撑不住了提前说一声啊。”

“快跑!快跑!有人来搜查这里了。”说话的人语气慌张,谁都知道,裴昳的人要是抓住了食用了神仙散的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三岁稚童,均是当场斩杀,不留一丝情面。

话音刚落,从临近的几处破庙中陆陆续续跑出来数十人,面容消瘦动作缓慢。

“你们没有种下神仙散的瘾?”一位衣衫褴褛的大娘伸伸腰从大佛后面走出来。

越兰溪不动声色地挡在李承启面前。

大娘没有去过多在意她的动作,毕竟在这乱世,有点警惕心也是好的,她自言自语一般:“神仙散在一月前大量进入民间,连河水都被投放了大量的神仙散,那时管理还不严,导致百姓上瘾后开始四处搜寻神仙散的消息。神仙散很容易买到,只需要几文钱便能买到一管,可用一日。可是,谁也没想到,越往后,买神仙散要缴纳的钱财越来越多,开始是几文,后来是几两,再后来是要黄金。普通人家承受不住,又不敢让官差发现,自知失去了未来的希望,便跳河自尽的,悬梁自尽的,带着全家一家老小一起死。就是在半月前,收敛房已经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越兰溪说话。

越兰溪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娘直直盯着越兰溪看:“你是不是想问我,我为什么不跑?我为什么不怕官兵来抓我?”

她笑得慈祥,和越兰溪并坐在一块。

“看你们方才只吃了一个馒头,怕是还在饿吧。我这里有一张饼,今早才去买的,原说留到明日吃,你们两个年轻人比我更需要。你们还年轻,还得要好好活着。”

她将包得严严实实的大饼递给越兰溪。

越兰溪没有接,也没有看她,只是认认真真的将编织草席的稻草一根一根扯下来,束成一捆放在一旁。

大娘举着的手未曾放下,见越兰溪依旧对她心怀戒备,“唉,姑娘和公子为何会流落到此处,此处地界不安稳,两位还是赶快离开吧,等今日那裴昳就会带兵进入隋阳城,到时候就不是你们想要出去就能出去的了。”

越兰溪望着手中的稻草,目光闪烁。

“姑娘拿着吧,大娘也是一片好心。”

大娘强硬地将大饼塞到越兰溪怀中,油腻腻的纸张包裹着油腻腻的大饼,越兰溪皱皱眉。

“哎呦,不好意思啊,姑娘,将你的衣裳搞脏了,大娘赔你一件。”大娘从大佛后面将一件朴素却干净的衣裳拿出来,作势就要脱掉越兰溪的外袍。

越兰溪抬手,用稻草将那件衣裳挡住。

大娘尴尬地笑了笑:“哎呦,你看,这,忘了问问姑娘喜欢哪一件。没事,大娘哪里有很多新衣裳,都给你挑一挑。”

她蹒跚着脚步,抱着包袱一点一点往越兰溪所在的位置挪过来,“姑娘啊,挑吧。”

越兰溪不理她。

大娘深吸一口气,“姑娘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一道闪着寒光的刀刃冲着越兰溪身后之人而去。

越兰溪徒手接刀刃,鲜血瞬间溢出,顺着刀柄流下。

大娘神色诧异,似是没有料到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居然也会一点功夫,“姑娘,今日这饼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越兰溪神色疑惑,眼神从地上的饼移到大娘的脸上:“你服用了神仙散,大饼里面也带着神仙散。”

大娘没想到,她成事多次,却百密一疏,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身上。她冷笑,笑容扭曲难看:“姑娘,你怕是还没有尝过煎熬的滋味吧,没有看到过亲人一点一点从身边消失,大娘只是想帮帮你。”

说完,她冲过去想要抓住越兰溪的手腕,将手中的药丸强塞进越兰溪口中。

越兰溪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夺过她手中的匕首,顺着她向前冲的力道,手腕猛转,将匕首狠狠插进她的脖颈中,鲜血汩汩流出。

大娘倒在地上,睁大的眼睛在闭上的前一刻,看见的是姑娘背起昏厥的男子往外走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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