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嬷嬷为柳棹歌把了脉, 得出的病症与元午老头说的无异,只是为何迟迟不醒,他们都只是说, 可能是不愿意醒。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一天天凉下来的天气,让人们褪去薄衫, 换上稍厚的外袍。连日来,柳棹歌的体温却是忽冷忽热, 房里就续了个火炉子,越兰溪夜夜守在床边, 冷了便燃炉子、盖被子, 热了,便为他擦汗、隔衣, 一来二去,又过了五个日头。

“如今大皇子回京,皇帝迟迟微醒, 探子来报, 皇帝大概已经时日无多, 朝廷嫡庶之争越发激烈,阿宣势力越发壮大, 如今的战火已经烧到了雍州。”顾九方冷静分析局势。

“你作何打算?”他问越兰溪。

越兰溪低头, 茶杯中清澈的茶水映出清凌凌的脸庞, “和朝廷合作,先将阿宣这个祸患给除了。只是, 合作之事,不能我先开口,不然我如何讲条件。”

土墙斑驳, 茅檐低矮,几处破漏的屋顶覆着新补的茅草,在风里起起伏伏。村路纵横交错,踩实的黄土,坑洼里积着的浅淡的尘泥。

一处破败的村落,没想到在此刻成为村民们的落脚处,老槐树枝叶稀疏,垂下几根枯藤,孩子们踩在高处抓着枯藤一下一下地荡着,树下坐着纳鞋底地妇人,闲话声低软,炊烟从断了一半的矮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采草和粗粮的淡香。

穷乡僻壤,他们因为她的缘故,到了这样的地方,也没有一点抱怨,她心中却全是对不住。

再抬眼,她眼中的狡黠怎么也藏不住。

越兰溪放下茶杯站起来:“京城繁华,百姓安居乐业。我的村民跟着我,自然不能吃一辈子的苦,当时他们进寨子,我许下的承诺自然也会一一做到,他们一样配得上丰衣足食四个字。何况,九方,你的智谋不应该隐没在这山中,天地辽阔,你,我,都配得上一番大作为的......”

她说的动容,原本还想再说一点什么。

“咳咳,咳咳咳......”

细细碎碎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

越兰溪止住话,静静愣了一下,随即眉眼笑开来,“柳棹歌醒了!顾九方!快去将陈大夫请来。”说完,便想一只归巢的鸟儿一般,迫不及待地钻进里屋。

顾九方:“......好。”

“怎么样?怎么样?陈大夫,他可有大碍?”越兰溪像只麻雀一样,扰乱正在为柳棹歌把脉的陈大夫的思绪。

“兰溪。”轻轻柔柔地一声呼喊,让越兰溪瘪一瘪嘴,强行忍住欲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不顾正在把脉的陈大夫,和他拥抱在一起。

“这......”陈大夫被隔开,手托着脉枕,不知所措。

顾九方没眼看,抽搐嘴角,忍住想要拉开这俩人的冲动,笑容得体地询问陈大夫:“陈大夫可还需要再次把脉?”

陈大夫心下已经对他的病症有了大致的眉目,便摇摇头。

“那陈大夫随我出来吧,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便是。”

直到二人走远,越兰溪擦去眼眶的湿润,扶正柳棹歌的肩头,端起木盘中温热的粥,一点一点吹着 ,“你放心,这笔帐,我定要找裴昳讨回来。”

连续躺了多日的柳棹歌,虚弱地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难,见她忿忿难平,柳棹歌微微垂首,露出白皙的脖颈,喉间溢出一声低咳,“裴大人待我极好......”

柳棹歌唇瓣本来就签单,此刻更是泛着清白,唯有眼尾哪一点绯色,艳得惊心。

越兰溪只当他是被裴昳的手段吓到了,打断他:“不管怎么样,我总会与他秋后算账的。”

他斜椅在榻上,素色里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肩头,眉峰微蹙,长睫垂落,想是蝶翼,轻轻一颤便晃人心神。

越兰溪以为他是还未从过往中脱身出来,放下陶碗,俯身,轻轻落下一个吻在他眉眼间,转瞬即逝,错过了他眼中突然亮起的光彩,“你安心歇息,我去听听陈大夫是怎么说的。”

她起身就要走,袖摆却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拉住。

“别走......”呼吸浅而微促,话语间的起伏带着几分力不从心,指尖泛着薄凉的青白,抬手这一个动作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下一刻,倒向越兰溪。

“柳棹歌。”她赶忙环抱他的身体。

“兰溪,陪陪我。”

他抬眸望来,目光朦胧,带着病中的倦怠与缱绻,明明是弱柳扶姿之态,却比寻常艳色更加勾魂夺魄。

此刻明明她应该去一应照料下去的,却鬼使神差一般答应了下来。

褪去鞋袜,钻进带着一点药草味的被窝,不知不觉的,越兰溪居然睡着了。

听着浅淡匀细的呼吸,假寐的柳棹歌睁开眼凝视越兰溪,像是一头成熟的狼王,巡视着属于他的每一寸土地。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额头,轻声谓叹,“兰溪回来了,就再也别想逃走了呢。”

那温柔里裹着淬毒的丝线,像是蛛网,一点一点结网,一寸一寸缠上她,裹挟她,再也不会松开。

“趁热喝了。”

越兰溪将药碗端过来,看着他喝完之后,手疾眼快地往他嘴中塞进一块饴糖,“甜吧。”

眼中映出的是她明眸含笑的笑脸,柳棹歌呼吸微滞,连着心跳都漏了一拍。

气息骤然贴近,混着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气息,拂在她唇畔,惹得她眼睫微微一颤。

他一点一点试探地向她靠近,四目相对时,眼底再无旁骛,他喉间滚过低哑一声,目光落在她唇上,又抬眼望进她眼底,带着压抑不住的滚烫。

越兰溪心跳乱了,呼吸微浅,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抬眸时眼波微漾,羞赧又沉沦。

周遭的一切都静了,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抨——”

“兰溪,兰溪不好了!出大事了!越兰溪!”

蒋小乙风风火火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震耳,摇摇欲坠的门......倒了。

越兰溪陡然一惊,离开他的唇。

却被柳棹歌一掌按住,只听见陶碗落地的声音,蒋小乙的痛呼传来。

“滚!”

柳棹歌追上去,咬住她的唇瓣,不大的声音,威慑力却极强。

“被美色迷晕了脑袋。”蒋小乙避开地上的碎片,小声斥责他俩的行为。

终是有正事在身,他轻轻嗓子,朝着里间喊道:“离此处二十里,有朝廷的队伍,大概五十人左右,无人佩剑,看着样子像是运送货物,朝着我们村子来的。对了,领头的是一位不男不女的公公。”

说完,他像是踩着风火轮一般,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房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四方多难,外夷犯境,疆土不宁;内有扰攘,百姓流离。朕临朝忧叹,环顾天下,唯尔雄踞一方,统御英豪,勇略盖世,深得人心,能挽危局。

今国势倾危,非依仗忠勇不可安。朕不以尊卑为念,不究既往之迹,诚心相邀,与尔缔结盟约,共抗外侮,痛平内忧。

特允:

尔所辖山寨、部众、疆界,依旧由尔统辖,朝廷不予掣肘;军需粮食、器械甲杖,朝廷如数供给,不敢有缺;战事之中,许尔便宜行事,兵权自主,进退自决;待寇平难靖,朕不吝裂土封赏,尊以高爵,荣及部属,子孙永享。

朕以诚心相求,唯愿山河无恙,百姓泰安,尔若念天下苍生,慨然相助,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捧在手中,传旨太监额头冷汗涔涔,只等越兰溪行三跪九叩之礼后,赶紧交差赶紧走人。

谁知,越兰溪却是慢悠悠走上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挑开太监手中已经合拢的圣旨,瞥了一眼上面的官衔与封赏。

呦,官职不小,东西不少。

越兰溪惊得挑起眉,转过身,双手抱胸,暗暗赞叹:这李承启动作真够快啊,这么点时日,就将此事搞定了,还给了她这么大一个官。

只是,她如今要喜怒不形于色,方能彰显出她作为一寨之主的风范。

她伸手就要去拿,却被传旨太监小心翼翼地抚开。

传旨太监冷汗直冒,赔着笑弯腰说道:“还请越寨主按规矩行事。”

越兰溪撇嘴,向着身后递了一个眼神,传旨公公瞬间被压住,手中的圣旨自然也到了越兰溪手中。

“公公别忘了,这是我越兰溪的地盘,规矩,自然也是由我说了算。圣旨我就领下了,天气越发寒凉,出发宜早不宜迟,公公请回吧。”

她领着圣旨,大摇大摆地往屋子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已经开心到小跑起来。

“蒋小乙,你怎么回事啊?让你去瞧瞧世面,你突然肚子痛是什么意思啊?”

满村的村民都去了,除了病弱的柳棹歌以及拉肚子的蒋小乙。

蒋小乙避开越兰溪的追问,支支吾吾地半天不说话。

越兰溪赏了他一个白眼,便不再理他,而是炫耀着她那一份圣旨,“看!说曹操曹操到。”

见她怎么开心,柳棹歌心情悠然地喝着手中的茶水。

“还得是李承启靠谱啊,这么一点时间就给我一个怎么大的惊喜。”



柳棹歌转头看着她,“你说,是李承启?”

“对啊,要不然还能是谁?皇帝又没醒,除了李承启还有谁会这样。”越兰溪万分肯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身上,一身素衣衬得他面色愈白,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的温顺的笑意,看上去没有半点的差错。

可只有坐在他身旁的蒋小乙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攥紧,手中捏着的杯子一下子破得稀碎。

蒋小乙被吓了一跳,他看见柳棹歌眼底那层温顺得薄壳破裂开,地下翻涌这浓黑如墨的戾气。

越兰溪连忙放下手中的圣旨,“怎么回事,这被子做工也太差了,伤着你可怎么办。”

风吹起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玉黍串,柳棹歌笑得依旧温良,他不在乎封赏,不在乎名利,只是他为她做的,怎么能落到别人手里呢。

柳棹歌轻甩下手,甩掉手心中的碎片,微微低头,乖顺得像只等待抚摸的小动物,惹得越兰溪一颗心都化成了水,“没事,兰溪,只是心突然抽痛了一下,没有什么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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