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可以和我说说我们以前的事吗？”
陆钧彦把人扶着躺下， 自己坐在病床一边，说：“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一家酒吧，你的一个朋友，被坏人买通， 想要把你灌醉， 然后拍你裸。照。”
陆钧彦送张思明果酒被拒后， 让人了解过张思明。
“为什么要拍我裸。照？我是得罪什么人了吗？你说的坏人是谁？”
纵然失去全部记忆， 面对这些字眼， 张思明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那个坏人叫李东亮， 他是晋城圈里有名的种马， 他想睡你，你拒绝了， 他便要报复你。”
张思明：“那我有没有被他……”
“放心， 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敢轻易得罪我陆家。”
陆钧彦声线平缓， 安抚着张思明因一无所知的记忆带来的恐惧。
“是你救了我对吗？”
“是。”
然后倾心于陆钧彦，在国内疯狂追求他， 也就说得通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你可以随时出院，但我这边还有项目没结束，你不陪我吗？”
“我想陪……但是我想早点回国，今天我问医生了， 他说熟悉的环境可以帮助我恢复记忆。”
张思明摩挲了一下刚才被陆钧彦捏过的手背， “我想早点想起我们的回忆， 这样牵手就不觉尴尬了。”
张思明眼里有光，对这样的回忆充满期待，陆钧彦笑了笑：“好， 我尽早结束这里的项目，和你一起回国。”
他帮张思明盖好被子，关掉病房的灯。
“可以不关灯吗？”
陆钧彦又把灯打开。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让厨师煲粥给你喝。”
张思明点点头：“好，谢谢。”
等人睡着后，陆钧彦安排在国内的人查张思明的资料。
贺槿桥那通电话的口吻，分明很担心张思明，他和张思明的关系不一般。加上赵盛科又和张思明是什么关系？张思明来R国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必须对发生在张思明身上的事清清楚楚，才能把人完全拴在自己身边。
…
贺槿桥后来打电话过去，张思明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不放心，又把电话打给了赵盛科。
“思明在你身边吗？”
赵盛科说：“他啊，他刚刚去厕所了，你有事找他直接打他电话啊。”
“思明的手机可能丢了，我刚才打通他电话，但是他很快挂断了。”
赵盛科始料未及，慌忙找对策：“是吗？我刚才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撞了他一下，莫非他把思明的手机给摸走了？我真操了，R国真混乱。”
说一个谎话，就要用无数谎话来圆这个谎，赵盛科算是体会到了。
“槿桥你别慌哈，思明他安全着呢，有我在我保证把思明完好无损地带到你面前。”
贺槿桥怎么能不慌。
张思明心思深沉，为人稳重，就算他还生气，不可能这么久不理自己。
他肯定出事了。
他们贺家虽然与R国有生意上的往来，但是R国那边的人贺槿桥不熟悉，贺槿桥的身份也没办法命令他们做什么，五叔虽然熟，但他已经在查乔栋的事。
贺槿桥想到最后，把电话打给了父亲的二助。
五叔那边的决策，资料全由二助在整理，要说熟悉，二助在R国那边也有人脉。
二助丝毫不敢怠慢，只身前往R国。
郑小蝶不理解贺槿桥的做法。
现在贺文超还在修养中，很多事情离不开二助，但见儿子眉头紧锁，郑小蝶也只能宽慰几句。
仅仅一天的时间，贺槿桥就接到了二助的电话。
“思明少爷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在R国的盛拓医疗中心。”
“他有事没？”
“病例单上写的脑部受到撞击，症状为记忆缺失。”
怎么会这样……
贺槿桥沉默几秒，声音恢复几分平静。
“盛拓是R国有名的私人医院，他们的交通部门不会把一个外国人安排进私人医院治疗，思明身边……是谁？”
二助不得不佩服贺槿桥的洞察力，说：“是陆钧彦，陆公子。”
“阿彦……？”
是很熟，还是出于同是晋城人的友好？
不对，叶行舟曾经说过，陆钧彦对张思明有意思。
二助说：“他们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不一般的意思是……”
“据我朋友打探得到的消息，那边的医护人员都说，那两个Z国人是情侣，陆公子对思明少爷照顾有加，而思明少爷对陆公子也很依赖。”
二助说完，贺槿桥沉默好久。
久到二助轻轻提醒一声：“贺先生？”
贺槿桥喉咙发涩：“嗯。”
“要不要做点什么？”
贺槿桥已然失去思考能力。
“我这边有些人脉，可以将人从陆公子身边强行带走。”
“强行带走……”贺槿桥想到了那个一直会做的梦，梦里的人很痛苦，“不可以，不要伤害他。”
“这样的话，是否还需要我进一步确认陆公子和思明少爷的关系？”
一个青睐有加，一个失忆，他乡遇到求而不得的人，陆钧彦会怎么做？
“不需要，你回来吧，阿彦……我了解他，不会乱来，谎言也终究不能持续。”
等到思明回国，一切昭然若揭，但陆钧彦肯定还会做什么。
…
另一头，陆钧彦也得知从国内递过来的消息。
张思明的家庭、以往经历、周边关系、朋友等等。
因为高考换分事件，他和叶行舟关有了交集，上回在游轮上，他和叶行舟周围的人都打过交道。
包括贺槿桥，而据资料显示，他又是乔可辛的小提琴老师，基于这两点，张思明和贺槿桥可能也有交集，但没有资料显示，他与贺槿桥有超过朋友的关系。
他的短视频账号已经停更，视频靠精美的制作和酷炫的转场吸粉，除了高考分数澄清的那则视频，以及和贺潇悦舞台表演前的几张照片，并没有任何有关私人的信息。
只是……他得过抑郁症？
陆钧彦把电话打到国内。
那头说：“小道消息，说那位得罪了R国的Rua，在国内时被Rua绑架折磨过，具体怎么折磨不得而知，反正自那之后就患病了。”
陆钧彦想到那天肇事司机的描述，事故发生时，张思明很可能处于发病状态。
“与他一起被折磨的还有张思明的朋友，他朋友去了R国，张思明是追随他的朋友去的。”
陆钧彦：“他的朋友叫什么？”
“徐子航，是个精分患者。据精神病院医生说，赵盛科赵刑警，曾经找她了解过徐子航的病情。”
这当中太多弯弯绕绕，但可以肯定的是，赵盛科和张思明认识，并且贺槿桥知道赵盛科来找张思明。
陆钧彦找主治医生聊了一下关于张思明的病情。
“他现在看着不像抑郁症患者，是因为失忆这个原因吗？”
医生说：“很有可能，抑郁症是情绪病，没有了对痛苦经历的回忆，情绪自然会得到纾解。”
“那么，如果他以后回忆起这部分记忆，会不会……”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我宁愿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
医生说：“也不是不可以。”
陆钧彦来了兴趣：“哦？”
“停止服用帮助吸收血块的药物，让血肿继续压迫管理记忆的神经，他就会一直处于失忆状态。”
陆钧彦想了想，唇角克制不住地勾了勾：“他不知道那段记忆的恐怖性，一直吵着要找回记忆，如果可以，请帮忙把药替换成维生素。”
善意的谎言，医生绝对会帮忙，“如果这样能帮到他，我们义不容辞。”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张思明吹头发。
吹完，张思明用R国语言和护士说谢谢。
他摸着被撞的地方，明明外面已经不疼了，可偏偏失去了记忆。
陆钧彦把一只崭新的手机递给他，说：“旧手机被车轮碾了好几下，没法用了，数据我让维修店处理了一下，可能会有缺失。”
近一个礼拜，这只手机上，只有贺槿桥、赵盛科和徐子航的电话，聊天记录上也没有足够有用的信息。
只是贺槿桥的电话，似乎有些多了。
他必须防着点贺槿桥。
张思明开心地接过手机，他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点开了相册，如果他和陆钧彦是情侣，相册里肯定有他们的照片。
果不其然，从一个多月前，陆钧彦的个人照片，到二人合照、牵手照、拥抱照、接吻照……
张思明捂了捂脸：“怎么我们接吻还要拍照？”
“你要求的。”陆钧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他摸了摸张思明柔软蓬松的头发：“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我可以出院了。”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张思明从床上坐起，下床穿拖鞋又迅速站起来。
“你看，我没事……”
话音刚落，张思明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陆钧彦眼疾手快把人捞了一把。
【啊啊啊突然感觉失忆的张思明好可爱】
【单纯，像一张白纸，和之前……判若……俩人，突然爱上张思……】
张思明揉了揉两只眼睛。
他又看到那些白字了，这回应该是两句话，只是后面那句没有全部显示。
三回了，应该不是幻觉。
张思明睁大眼睛，上下左右看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事吧？”陆钧彦问。
张思明摇头：“没事。”
“你还在恢复，做任何事都得慢慢来，不急的。”
“嗯。”
那些白字，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啊？
除了自己，别人也能看到吗？
张思明感觉自己要疯。
陆钧彦的手还在他的腰处，张思明微微推了下陆钧彦，没推开。
“你……”
“还觉得很不自在？”
“嗯。”
陆钧彦于是把人揽膝抱了起来。
“诶……陆钧彦！”
“病房要做紫外线消毒，厕所也要做一回消杀，我们要在另外一间病房待够半小时。”
“那你抱我做什么，你放我下来。”
陆钧彦不放，把人抱到大庭广众之下，张思明就安静下来了。
半小时后，张思明穿着陆钧彦的大衣，回到病房。
房间突然窜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消杀工作人员。
他摘掉帽子，拿掉口罩，露出一张黄种人的脸：“思明，我可找到你了！你让我好找！”
他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张思明，但碍于自己刚工作过的制服有些脏，就没抱。
张思明原本是想叫人的，但是他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认得我？”他惊讶道。
赵盛科足足愣了三秒：“什么叫你认得我？不是……你不认得我了？”
“不认得。”张思明说。
“我这么辛苦找你，我他妈还去应聘做保洁做消杀员……你别开我玩笑行不行！”
“我没开玩笑，我发生了交通意外，撞到脑袋，医生说我脑袋里面的血块压迫管理记忆的神经，我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赵盛科又足足愣了半分钟，而后才问：“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倒也不是。”
“你能想起什么？”
“也不是我想起来的，但我知道我有个男朋友。”
“啊对对，”赵盛科激动，果然爱情可以打败所有，“你知道你男朋友叫什么吗？”
张思明笑着说：“原来我果真有男朋友啊。”
赵盛科疯狂点头：“嗯！是的！”
张思明看向赵盛科后面，笑着伸手：“阿彦。”
他走过去，站在陆钧彦身旁介绍道，“他是我男朋友，陆钧彦，你认得我，你应该也认得他。”
他又笑着对陆钧彦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认识的人，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
“是挺小。”陆钧彦看向赵盛科，满脸防备，“盛科舅舅，好久不见。”
“他是你舅舅？”
“嗯，”陆钧彦道，“他辈分大，但是他从来不承认他和贺家有关系。”
话落，赵盛科便反手牵制住陆钧彦，用以押犯人的姿势压制住陆钧彦，将陆钧彦的脸抵在墙上，叫他动弹不得。
“你说，张思明是你男朋友？这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认识的吗？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张思明用力敲打赵盛科的手臂，“你什么情况，赶紧放开他！”
陆钧彦满眼都是着急他的张思明，安慰道：“我没事，我盛科舅舅跟我开玩笑呢。”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赵盛科咬牙切齿，才几天时间，自己兄弟的老婆怎么就成了别人的老婆！这让他怎么跟槿桥交代！
“你弄疼他了！”张思明捶打赵盛科，手脚还用上全力，这让赵盛科不得不将人放开。
“阿彦，你没事吧？”张思明心疼地揉着陆钧彦的脸。
“我没事。”陆钧彦抓住张思明的手，安慰道，“不疼，没事，别担心。”
“陆钧彦！”赵盛科被张思明踢得疼死了，在心里怒骂了一嘴张思明，而后又道，“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
陆钧彦打断：“不管他以前怎么样，他现在吃得下睡得着，仅仅只是失去记忆，和我在一起，他很好，很开心。”
陆钧彦让张思明好好休息，然后跟赵盛科说，“盛科舅舅，请跟我过来一下。”
他把赵盛科领到医生办公室，将张思明的抑郁症不药而愈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场与R国人有关的折磨，陆钧彦推测赵盛科多少知道些，可能多少也与他有关。
“他是因为抑郁症犯病被车撞，你忍心他继续被抑郁症折磨吗？”
赵盛科憋得满脸涨红，最后拳头锤了一下坚硬的墙壁。
“操！这他妈都什么事儿！”
“张思明是我朋友，我警告你，你最好是为了他好。”
赵盛科是聪明人，会分轻重，陆钧彦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陆钧彦谦逊点头：“当然。”
“还有，”赵盛科瞥了他一眼，“不准占他便宜。”
赵盛科走到病房，陆钧彦跟在后面。
“你放心，我就是和他告别来的，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二人一同走到病房。
气氛没有了刚才的紧张感，张思明松了口气：“你们和好了？”
“和好了，”陆钧彦说，“原来盛科舅舅和你是朋友，他怪我没把你照顾好，所以冲动之下才会动手。”
“呀！那我刚才着急把你踢疼了吧？”张思明难为情地看向赵盛科。
“不疼不疼，我这么皮糙肉厚的。”赵盛科坐到病床边，“见你没事，我也放心了。”
赵盛科张开双臂，抱了抱张思明，“我先回国，等你回国后我们再聚。”
陆钧彦送赵盛科出门，张思明看了看手心。
是一张纸条，写着：保持怀疑，切勿让人占便宜！
这个人好奇怪。
阿彦和他不是有亲戚关系吗？怎么这么防着阿彦？
张思明把纸条扔进了抽水马桶。
隔天，赵盛科回了国，自觉无脸面面对贺槿桥，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他很安全，但失去记忆]
[陆钧彦这狗东西趁人之危，把思明变成了他的男朋友]
[好消息是，思明的抑郁症不药而愈，他看上去开朗多了]
[那边医生说，如果思明的记忆让他痛苦让他患病，失忆或许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我有机会把事实告诉他，但见他开心，我没忍心再次伤害他]
[对不起槿桥，我没能把他带来给你]
贺槿桥捏着手机，指尖泛白。
他合上手机，看向窗外。
窗外霓虹闪烁，世界毫无变化，只有心尖上的一块柔软轰然倒塌。
他把那个他想负起一辈子责任的人，弄丢了。
床上窸窸窣窣，贺文超醒了过来。
“爸爸。”贺槿桥上去扶他。
贺文超自心梗和小面积中风后，人一下瘦了十来斤，好在头脑尚算清晰。
“爸爸说过，不能让人看穿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如果能做到这两点，你做什么都会成功。”
贺文超说话有些费力。
“那您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的病即便有并发症，也在你的预测和掌控范围之内，所以，你在愁你的小男友。”
贺槿桥帮贺文超挪了一个舒服的躺姿，没有反驳父亲的话。
“我们父子俩还没说过这个话题，快跟爸爸说说，你小男朋友怎么了。”
贺槿桥嗓音沙哑，说：“他成为了别人的男朋友。”
贺文超听完，不屑一顾地笑笑。
“您认为这不是问题？”
贺文超摇头：“这是一个问题，但不是一个该犯愁的问题。”
他缓缓地说，“你若以一个医生的角度，看什么都有问题，做什么都有困难，但若站在爸爸这个位置，任何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贺槿桥倒了一杯温水。
贺文超摆手：“我没事，以前不是工作就是工作，人生到了尾声，突然后悔没和儿子多聊聊天。”
“如果站在爸爸的位置，您会怎么破题？”
“金钱、地位会让人忌惮，人一旦有了忌惮的东西，做事会变得畏首畏尾，而人一旦拥有了让别人忌惮的东西，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贺槿桥想了想：“就像您对母亲，对吗？”
贺文超摇头：“不全对。”
“两个人的事，只有两个人最清楚，如果你母亲不乐意，我是坚决不会伤害她的。”
贺槿桥见多了父母的报道，见多了小宝舅舅对父亲的咒骂，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母亲是乐意的。
他点点头，接受了父亲的说法。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郑豹探进头来。
贺槿桥出门，问：“宝舅，是不是我让你关注的事有了动静？”
“别说动静了，”郑豹喘了口气，“思明的住宅着火都上电视了，幸好啊，我派去的人机警，在他们纵火前把思明的一些小物件给搬走了。”
“你说他为什么要烧思明的房子啊？”
为了不让他想起以前的事，他要把他之前生活过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三天后，贺槿桥得知张思明回国，且得知张思明住在了陆钧彦安排的房子里。
一天后，陆钧彦带张思明陆续见了张思明以前的朋友。
又是两天后，陆钧彦送张思明到乔家，见一见他唯一的学生乔可辛。
但乔可辛不在乔家，在贺槿桥的住处。
在贺槿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下，陆钧彦带着张思明敲响了贺槿桥家的门。
“小舅舅。”
贺槿桥看到陆钧彦，又看向张思明。
“我小姑说辛辛在你这里，所以我带我男朋友来见见他的学生。是这样的，他在国外出了点意外，我这几天一直在带他找记忆。”
说完，陆钧彦又对张思明说，“他是我小舅舅，你也可以叫他小舅舅。”
陆钧彦笑着，观察着贺槿桥的表情。
贺槿桥的脸上只在一开始有些震惊，但似乎并无太大的变化。
张思明看向贺槿桥，四目相撞间，似乎有一股电流，迅速窜至四肢百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唤醒……
“思明。”陆钧彦提醒。
“哦……”张思明才反应过来，“我……要叫什么？”
“和以前一样，叫我贺医生吧。”
“以前？贺医生……我们认识？”张思明有些惊讶。
贺槿桥让人进门，说：“认识，几面之缘，不算太熟。”
陆钧彦警觉地握住张思明的手。
那通电话，他分明很担心张思明，贺槿桥在说谎。
“我和你的朋友很熟，他去了R国，你追了过去，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所以联系你，但也联系不到你，原来你出了意外。”
“不仅出了意外，还成为了我外甥的男朋友，”贺槿桥轻轻笑了一声，“阿彦，什么时候的事，大姐知道吗？”
贺希莲掌控欲强，陆钧彦还没让她知晓。
“妈妈那边，我迟点和她说。”
陆钧彦松了松紧紧握住的手，如果贺槿桥联系张思明是因为张思明的好朋友，那也就好解释了。
但是那个徐子航是个宅男，他和贺槿桥是怎么认识的？
“你说的，我的朋友，是叫徐子航吗？”
贺槿桥说：“不是。”
“可是阿彦说我是追徐子航到R国的。”
“阿彦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朋友，叫徐子寒。”
张思明看向陆钧彦：“徐子寒，是谁？”
陆钧彦也不清楚。
贺槿桥解释道：“是徐子航的第三人格，徐子航的三个人格与你都是好朋友。”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没有印象了，那你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通知我。”
“你也是。”
陆钧彦终于放松了神情。
贺槿桥和张思明之间没什么的，贺槿桥不会来破坏他和张思明。
“辛辛在哪儿？”
贺槿桥：“我去叫他出来。”
乔可辛听说张思明来看他，从房内跑出来，奔奔要跟出来，被他关在了房内，警告：“不准和我抢明老师。”
他扑向张思明，大喊：“明老师——”
却在看到张思明和陆钧彦紧握的双手时刹住脚步。
乔可辛看向自己的舅舅。
但见舅舅神色如常地喝着茶。
他歪着脑袋，往张思明身边蹭：“明老师，怎么这么好来看我啊？”
陆钧彦说：“你张老师失忆了，我来带他见见认识的人，帮助他回忆以前的事。”
“张老师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乔可辛坐在陆钧彦和张思明中间，一屁股分开了俩人紧握的双手。
“嗯……我想问你，你学到什么程度，我之前教的是哪首曲子。”
乔可辛一一做了回答。
又聊了会儿天，张思明和陆钧彦便告辞了。
“舅舅，那姓陆的肯定用了手段，我张老师分明喜欢你来着。”
“不准乱说。”
“谁乱说了，”乔可辛噘着嘴，“我张老师每回和我提起你，可开心可幸福了，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连小孩都能看出来的喜欢，贺槿桥却在张思明患病期间拒绝了他。
楼下窗外，被揽着肩膀的人回过头，往贺槿桥所在的窗口望了两回。
贺槿桥突然想到，在门口张思明看向他的眼神，和第一次酒吧调酒见面时，张思明望向他的眼神一样。
——专注、热切，毫无保留。
内心倒塌的柔软一点点被捡起。
记忆可以失去，但是喜欢的感觉不会被篡改。
他仍旧对自己有感觉。
贺槿桥隔着空气与玻璃，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张思明的背影。
只是暂时失去他而已。
陆钧彦把人扶着躺下， 自己坐在病床一边，说：“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一家酒吧，你的一个朋友，被坏人买通， 想要把你灌醉， 然后拍你裸。照。”
陆钧彦送张思明果酒被拒后， 让人了解过张思明。
“为什么要拍我裸。照？我是得罪什么人了吗？你说的坏人是谁？”
纵然失去全部记忆， 面对这些字眼， 张思明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那个坏人叫李东亮， 他是晋城圈里有名的种马， 他想睡你，你拒绝了， 他便要报复你。”
张思明：“那我有没有被他……”
“放心， 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他不敢轻易得罪我陆家。”
陆钧彦声线平缓， 安抚着张思明因一无所知的记忆带来的恐惧。
“是你救了我对吗？”
“是。”
然后倾心于陆钧彦，在国内疯狂追求他， 也就说得通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你可以随时出院，但我这边还有项目没结束，你不陪我吗？”
“我想陪……但是我想早点回国，今天我问医生了， 他说熟悉的环境可以帮助我恢复记忆。”
张思明摩挲了一下刚才被陆钧彦捏过的手背， “我想早点想起我们的回忆， 这样牵手就不觉尴尬了。”
张思明眼里有光，对这样的回忆充满期待，陆钧彦笑了笑：“好， 我尽早结束这里的项目，和你一起回国。”
他帮张思明盖好被子，关掉病房的灯。
“可以不关灯吗？”
陆钧彦又把灯打开。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让厨师煲粥给你喝。”
张思明点点头：“好，谢谢。”
等人睡着后，陆钧彦安排在国内的人查张思明的资料。
贺槿桥那通电话的口吻，分明很担心张思明，他和张思明的关系不一般。加上赵盛科又和张思明是什么关系？张思明来R国又是为了什么事？
他必须对发生在张思明身上的事清清楚楚，才能把人完全拴在自己身边。
…
贺槿桥后来打电话过去，张思明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他不放心，又把电话打给了赵盛科。
“思明在你身边吗？”
赵盛科说：“他啊，他刚刚去厕所了，你有事找他直接打他电话啊。”
“思明的手机可能丢了，我刚才打通他电话，但是他很快挂断了。”
赵盛科始料未及，慌忙找对策：“是吗？我刚才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撞了他一下，莫非他把思明的手机给摸走了？我真操了，R国真混乱。”
说一个谎话，就要用无数谎话来圆这个谎，赵盛科算是体会到了。
“槿桥你别慌哈，思明他安全着呢，有我在我保证把思明完好无损地带到你面前。”
贺槿桥怎么能不慌。
张思明心思深沉，为人稳重，就算他还生气，不可能这么久不理自己。
他肯定出事了。
他们贺家虽然与R国有生意上的往来，但是R国那边的人贺槿桥不熟悉，贺槿桥的身份也没办法命令他们做什么，五叔虽然熟，但他已经在查乔栋的事。
贺槿桥想到最后，把电话打给了父亲的二助。
五叔那边的决策，资料全由二助在整理，要说熟悉，二助在R国那边也有人脉。
二助丝毫不敢怠慢，只身前往R国。
郑小蝶不理解贺槿桥的做法。
现在贺文超还在修养中，很多事情离不开二助，但见儿子眉头紧锁，郑小蝶也只能宽慰几句。
仅仅一天的时间，贺槿桥就接到了二助的电话。
“思明少爷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在R国的盛拓医疗中心。”
“他有事没？”
“病例单上写的脑部受到撞击，症状为记忆缺失。”
怎么会这样……
贺槿桥沉默几秒，声音恢复几分平静。
“盛拓是R国有名的私人医院，他们的交通部门不会把一个外国人安排进私人医院治疗，思明身边……是谁？”
二助不得不佩服贺槿桥的洞察力，说：“是陆钧彦，陆公子。”
“阿彦……？”
是很熟，还是出于同是晋城人的友好？
不对，叶行舟曾经说过，陆钧彦对张思明有意思。
二助说：“他们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不一般的意思是……”
“据我朋友打探得到的消息，那边的医护人员都说，那两个Z国人是情侣，陆公子对思明少爷照顾有加，而思明少爷对陆公子也很依赖。”
二助说完，贺槿桥沉默好久。
久到二助轻轻提醒一声：“贺先生？”
贺槿桥喉咙发涩：“嗯。”
“要不要做点什么？”
贺槿桥已然失去思考能力。
“我这边有些人脉，可以将人从陆公子身边强行带走。”
“强行带走……”贺槿桥想到了那个一直会做的梦，梦里的人很痛苦，“不可以，不要伤害他。”
“这样的话，是否还需要我进一步确认陆公子和思明少爷的关系？”
一个青睐有加，一个失忆，他乡遇到求而不得的人，陆钧彦会怎么做？
“不需要，你回来吧，阿彦……我了解他，不会乱来，谎言也终究不能持续。”
等到思明回国，一切昭然若揭，但陆钧彦肯定还会做什么。
…
另一头，陆钧彦也得知从国内递过来的消息。
张思明的家庭、以往经历、周边关系、朋友等等。
因为高考换分事件，他和叶行舟关有了交集，上回在游轮上，他和叶行舟周围的人都打过交道。
包括贺槿桥，而据资料显示，他又是乔可辛的小提琴老师，基于这两点，张思明和贺槿桥可能也有交集，但没有资料显示，他与贺槿桥有超过朋友的关系。
他的短视频账号已经停更，视频靠精美的制作和酷炫的转场吸粉，除了高考分数澄清的那则视频，以及和贺潇悦舞台表演前的几张照片，并没有任何有关私人的信息。
只是……他得过抑郁症？
陆钧彦把电话打到国内。
那头说：“小道消息，说那位得罪了R国的Rua，在国内时被Rua绑架折磨过，具体怎么折磨不得而知，反正自那之后就患病了。”
陆钧彦想到那天肇事司机的描述，事故发生时，张思明很可能处于发病状态。
“与他一起被折磨的还有张思明的朋友，他朋友去了R国，张思明是追随他的朋友去的。”
陆钧彦：“他的朋友叫什么？”
“徐子航，是个精分患者。据精神病院医生说，赵盛科赵刑警，曾经找她了解过徐子航的病情。”
这当中太多弯弯绕绕，但可以肯定的是，赵盛科和张思明认识，并且贺槿桥知道赵盛科来找张思明。
陆钧彦找主治医生聊了一下关于张思明的病情。
“他现在看着不像抑郁症患者，是因为失忆这个原因吗？”
医生说：“很有可能，抑郁症是情绪病，没有了对痛苦经历的回忆，情绪自然会得到纾解。”
“那么，如果他以后回忆起这部分记忆，会不会……”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我宁愿他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
医生说：“也不是不可以。”
陆钧彦来了兴趣：“哦？”
“停止服用帮助吸收血块的药物，让血肿继续压迫管理记忆的神经，他就会一直处于失忆状态。”
陆钧彦想了想，唇角克制不住地勾了勾：“他不知道那段记忆的恐怖性，一直吵着要找回记忆，如果可以，请帮忙把药替换成维生素。”
善意的谎言，医生绝对会帮忙，“如果这样能帮到他，我们义不容辞。”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张思明吹头发。
吹完，张思明用R国语言和护士说谢谢。
他摸着被撞的地方，明明外面已经不疼了，可偏偏失去了记忆。
陆钧彦把一只崭新的手机递给他，说：“旧手机被车轮碾了好几下，没法用了，数据我让维修店处理了一下，可能会有缺失。”
近一个礼拜，这只手机上，只有贺槿桥、赵盛科和徐子航的电话，聊天记录上也没有足够有用的信息。
只是贺槿桥的电话，似乎有些多了。
他必须防着点贺槿桥。
张思明开心地接过手机，他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点开了相册，如果他和陆钧彦是情侣，相册里肯定有他们的照片。
果不其然，从一个多月前，陆钧彦的个人照片，到二人合照、牵手照、拥抱照、接吻照……
张思明捂了捂脸：“怎么我们接吻还要拍照？”
“你要求的。”陆钧彦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他摸了摸张思明柔软蓬松的头发：“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觉得我可以出院了。”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张思明从床上坐起，下床穿拖鞋又迅速站起来。
“你看，我没事……”
话音刚落，张思明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陆钧彦眼疾手快把人捞了一把。
【啊啊啊突然感觉失忆的张思明好可爱】
【单纯，像一张白纸，和之前……判若……俩人，突然爱上张思……】
张思明揉了揉两只眼睛。
他又看到那些白字了，这回应该是两句话，只是后面那句没有全部显示。
三回了，应该不是幻觉。
张思明睁大眼睛，上下左右看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事吧？”陆钧彦问。
张思明摇头：“没事。”
“你还在恢复，做任何事都得慢慢来，不急的。”
“嗯。”
那些白字，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啊？
除了自己，别人也能看到吗？
张思明感觉自己要疯。
陆钧彦的手还在他的腰处，张思明微微推了下陆钧彦，没推开。
“你……”
“还觉得很不自在？”
“嗯。”
陆钧彦于是把人揽膝抱了起来。
“诶……陆钧彦！”
“病房要做紫外线消毒，厕所也要做一回消杀，我们要在另外一间病房待够半小时。”
“那你抱我做什么，你放我下来。”
陆钧彦不放，把人抱到大庭广众之下，张思明就安静下来了。
半小时后，张思明穿着陆钧彦的大衣，回到病房。
房间突然窜出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消杀工作人员。
他摘掉帽子，拿掉口罩，露出一张黄种人的脸：“思明，我可找到你了！你让我好找！”
他张开手臂，想抱一抱张思明，但碍于自己刚工作过的制服有些脏，就没抱。
张思明原本是想叫人的，但是他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认得我？”他惊讶道。
赵盛科足足愣了三秒：“什么叫你认得我？不是……你不认得我了？”
“不认得。”张思明说。
“我这么辛苦找你，我他妈还去应聘做保洁做消杀员……你别开我玩笑行不行！”
“我没开玩笑，我发生了交通意外，撞到脑袋，医生说我脑袋里面的血块压迫管理记忆的神经，我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赵盛科又足足愣了半分钟，而后才问：“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倒也不是。”
“你能想起什么？”
“也不是我想起来的，但我知道我有个男朋友。”
“啊对对，”赵盛科激动，果然爱情可以打败所有，“你知道你男朋友叫什么吗？”
张思明笑着说：“原来我果真有男朋友啊。”
赵盛科疯狂点头：“嗯！是的！”
张思明看向赵盛科后面，笑着伸手：“阿彦。”
他走过去，站在陆钧彦身旁介绍道，“他是我男朋友，陆钧彦，你认得我，你应该也认得他。”
他又笑着对陆钧彦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认识的人，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啊。”
“是挺小。”陆钧彦看向赵盛科，满脸防备，“盛科舅舅，好久不见。”
“他是你舅舅？”
“嗯，”陆钧彦道，“他辈分大，但是他从来不承认他和贺家有关系。”
话落，赵盛科便反手牵制住陆钧彦，用以押犯人的姿势压制住陆钧彦，将陆钧彦的脸抵在墙上，叫他动弹不得。
“你说，张思明是你男朋友？这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认识的吗？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张思明用力敲打赵盛科的手臂，“你什么情况，赶紧放开他！”
陆钧彦满眼都是着急他的张思明，安慰道：“我没事，我盛科舅舅跟我开玩笑呢。”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赵盛科咬牙切齿，才几天时间，自己兄弟的老婆怎么就成了别人的老婆！这让他怎么跟槿桥交代！
“你弄疼他了！”张思明捶打赵盛科，手脚还用上全力，这让赵盛科不得不将人放开。
“阿彦，你没事吧？”张思明心疼地揉着陆钧彦的脸。
“我没事。”陆钧彦抓住张思明的手，安慰道，“不疼，没事，别担心。”
“陆钧彦！”赵盛科被张思明踢得疼死了，在心里怒骂了一嘴张思明，而后又道，“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
陆钧彦打断：“不管他以前怎么样，他现在吃得下睡得着，仅仅只是失去记忆，和我在一起，他很好，很开心。”
陆钧彦让张思明好好休息，然后跟赵盛科说，“盛科舅舅，请跟我过来一下。”
他把赵盛科领到医生办公室，将张思明的抑郁症不药而愈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场与R国人有关的折磨，陆钧彦推测赵盛科多少知道些，可能多少也与他有关。
“他是因为抑郁症犯病被车撞，你忍心他继续被抑郁症折磨吗？”
赵盛科憋得满脸涨红，最后拳头锤了一下坚硬的墙壁。
“操！这他妈都什么事儿！”
“张思明是我朋友，我警告你，你最好是为了他好。”
赵盛科是聪明人，会分轻重，陆钧彦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陆钧彦谦逊点头：“当然。”
“还有，”赵盛科瞥了他一眼，“不准占他便宜。”
赵盛科走到病房，陆钧彦跟在后面。
“你放心，我就是和他告别来的，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二人一同走到病房。
气氛没有了刚才的紧张感，张思明松了口气：“你们和好了？”
“和好了，”陆钧彦说，“原来盛科舅舅和你是朋友，他怪我没把你照顾好，所以冲动之下才会动手。”
“呀！那我刚才着急把你踢疼了吧？”张思明难为情地看向赵盛科。
“不疼不疼，我这么皮糙肉厚的。”赵盛科坐到病床边，“见你没事，我也放心了。”
赵盛科张开双臂，抱了抱张思明，“我先回国，等你回国后我们再聚。”
陆钧彦送赵盛科出门，张思明看了看手心。
是一张纸条，写着：保持怀疑，切勿让人占便宜！
这个人好奇怪。
阿彦和他不是有亲戚关系吗？怎么这么防着阿彦？
张思明把纸条扔进了抽水马桶。
隔天，赵盛科回了国，自觉无脸面面对贺槿桥，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他很安全，但失去记忆]
[陆钧彦这狗东西趁人之危，把思明变成了他的男朋友]
[好消息是，思明的抑郁症不药而愈，他看上去开朗多了]
[那边医生说，如果思明的记忆让他痛苦让他患病，失忆或许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我有机会把事实告诉他，但见他开心，我没忍心再次伤害他]
[对不起槿桥，我没能把他带来给你]
贺槿桥捏着手机，指尖泛白。
他合上手机，看向窗外。
窗外霓虹闪烁，世界毫无变化，只有心尖上的一块柔软轰然倒塌。
他把那个他想负起一辈子责任的人，弄丢了。
床上窸窸窣窣，贺文超醒了过来。
“爸爸。”贺槿桥上去扶他。
贺文超自心梗和小面积中风后，人一下瘦了十来斤，好在头脑尚算清晰。
“爸爸说过，不能让人看穿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如果能做到这两点，你做什么都会成功。”
贺文超说话有些费力。
“那您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的病即便有并发症，也在你的预测和掌控范围之内，所以，你在愁你的小男友。”
贺槿桥帮贺文超挪了一个舒服的躺姿，没有反驳父亲的话。
“我们父子俩还没说过这个话题，快跟爸爸说说，你小男朋友怎么了。”
贺槿桥嗓音沙哑，说：“他成为了别人的男朋友。”
贺文超听完，不屑一顾地笑笑。
“您认为这不是问题？”
贺文超摇头：“这是一个问题，但不是一个该犯愁的问题。”
他缓缓地说，“你若以一个医生的角度，看什么都有问题，做什么都有困难，但若站在爸爸这个位置，任何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贺槿桥倒了一杯温水。
贺文超摆手：“我没事，以前不是工作就是工作，人生到了尾声，突然后悔没和儿子多聊聊天。”
“如果站在爸爸的位置，您会怎么破题？”
“金钱、地位会让人忌惮，人一旦有了忌惮的东西，做事会变得畏首畏尾，而人一旦拥有了让别人忌惮的东西，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贺槿桥想了想：“就像您对母亲，对吗？”
贺文超摇头：“不全对。”
“两个人的事，只有两个人最清楚，如果你母亲不乐意，我是坚决不会伤害她的。”
贺槿桥见多了父母的报道，见多了小宝舅舅对父亲的咒骂，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母亲是乐意的。
他点点头，接受了父亲的说法。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郑豹探进头来。
贺槿桥出门，问：“宝舅，是不是我让你关注的事有了动静？”
“别说动静了，”郑豹喘了口气，“思明的住宅着火都上电视了，幸好啊，我派去的人机警，在他们纵火前把思明的一些小物件给搬走了。”
“你说他为什么要烧思明的房子啊？”
为了不让他想起以前的事，他要把他之前生活过的痕迹烧得一干二净。
三天后，贺槿桥得知张思明回国，且得知张思明住在了陆钧彦安排的房子里。
一天后，陆钧彦带张思明陆续见了张思明以前的朋友。
又是两天后，陆钧彦送张思明到乔家，见一见他唯一的学生乔可辛。
但乔可辛不在乔家，在贺槿桥的住处。
在贺槿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下，陆钧彦带着张思明敲响了贺槿桥家的门。
“小舅舅。”
贺槿桥看到陆钧彦，又看向张思明。
“我小姑说辛辛在你这里，所以我带我男朋友来见见他的学生。是这样的，他在国外出了点意外，我这几天一直在带他找记忆。”
说完，陆钧彦又对张思明说，“他是我小舅舅，你也可以叫他小舅舅。”
陆钧彦笑着，观察着贺槿桥的表情。
贺槿桥的脸上只在一开始有些震惊，但似乎并无太大的变化。
张思明看向贺槿桥，四目相撞间，似乎有一股电流，迅速窜至四肢百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被唤醒……
“思明。”陆钧彦提醒。
“哦……”张思明才反应过来，“我……要叫什么？”
“和以前一样，叫我贺医生吧。”
“以前？贺医生……我们认识？”张思明有些惊讶。
贺槿桥让人进门，说：“认识，几面之缘，不算太熟。”
陆钧彦警觉地握住张思明的手。
那通电话，他分明很担心张思明，贺槿桥在说谎。
“我和你的朋友很熟，他去了R国，你追了过去，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所以联系你，但也联系不到你，原来你出了意外。”
“不仅出了意外，还成为了我外甥的男朋友，”贺槿桥轻轻笑了一声，“阿彦，什么时候的事，大姐知道吗？”
贺希莲掌控欲强，陆钧彦还没让她知晓。
“妈妈那边，我迟点和她说。”
陆钧彦松了松紧紧握住的手，如果贺槿桥联系张思明是因为张思明的好朋友，那也就好解释了。
但是那个徐子航是个宅男，他和贺槿桥是怎么认识的？
“你说的，我的朋友，是叫徐子航吗？”
贺槿桥说：“不是。”
“可是阿彦说我是追徐子航到R国的。”
“阿彦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朋友，叫徐子寒。”
张思明看向陆钧彦：“徐子寒，是谁？”
陆钧彦也不清楚。
贺槿桥解释道：“是徐子航的第三人格，徐子航的三个人格与你都是好朋友。”
“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没有印象了，那你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通知我。”
“你也是。”
陆钧彦终于放松了神情。
贺槿桥和张思明之间没什么的，贺槿桥不会来破坏他和张思明。
“辛辛在哪儿？”
贺槿桥：“我去叫他出来。”
乔可辛听说张思明来看他，从房内跑出来，奔奔要跟出来，被他关在了房内，警告：“不准和我抢明老师。”
他扑向张思明，大喊：“明老师——”
却在看到张思明和陆钧彦紧握的双手时刹住脚步。
乔可辛看向自己的舅舅。
但见舅舅神色如常地喝着茶。
他歪着脑袋，往张思明身边蹭：“明老师，怎么这么好来看我啊？”
陆钧彦说：“你张老师失忆了，我来带他见见认识的人，帮助他回忆以前的事。”
“张老师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乔可辛坐在陆钧彦和张思明中间，一屁股分开了俩人紧握的双手。
“嗯……我想问你，你学到什么程度，我之前教的是哪首曲子。”
乔可辛一一做了回答。
又聊了会儿天，张思明和陆钧彦便告辞了。
“舅舅，那姓陆的肯定用了手段，我张老师分明喜欢你来着。”
“不准乱说。”
“谁乱说了，”乔可辛噘着嘴，“我张老师每回和我提起你，可开心可幸福了，眼睛都是亮闪闪的。”
连小孩都能看出来的喜欢，贺槿桥却在张思明患病期间拒绝了他。
楼下窗外，被揽着肩膀的人回过头，往贺槿桥所在的窗口望了两回。
贺槿桥突然想到，在门口张思明看向他的眼神，和第一次酒吧调酒见面时，张思明望向他的眼神一样。
——专注、热切，毫无保留。
内心倒塌的柔软一点点被捡起。
记忆可以失去，但是喜欢的感觉不会被篡改。
他仍旧对自己有感觉。
贺槿桥隔着空气与玻璃，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张思明的背影。
只是暂时失去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