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晨光漫过落地窗, 煎蛋的香味已在屋内迅速弥漫开,贺槿桥轻轻推开卧室门,见张思明仍旧窝在床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起床了。”他轻声道, 手指拨开挡住额头的发。

张思明迷迷糊糊睁开眼, 背光下, 贺槿桥高大的身影都柔和了。

他扯住被子盖住眼睛, 被子一动, 侧方露出一角象牙白色的浴袍——皱巴的, 有几团还糊在一起。

贺槿桥从被下轻轻扯出浴袍, 扔到洗衣机。

返回卧室,拿来张思明要穿的衣服, 在他耳边轻声道:“粥很稀, 鸡蛋是糖心的, 还有你昨天说想吃的鱼香肉丝包。”

张思明推开被子, 眼睛还是闭着的,伸手牵住贺槿桥的手, 手指甲剐蹭他掌心的薄茧。

“贺槿桥,”张思明半睁着眼睛,“等我伤好了,我会让你‘想’我的。”

这个“想”,大约只有贺槿桥才能明白。

“好, 那你现在起不起床?”

“想再睡一会儿, 昨天弄太晚了。”

实际上, 确实应该让他再睡一会儿,但是……

“盛科今天找我,你想不想知道进度如何了?”

张思明立马精神了:“你还真让我参与?”

“嗯。”

“他到你办公室找你?”

“嗯。”

“那咱们快点吧。”

张思明利索地起床洗漱吃早饭, 随贺槿桥一同来到公司。

他只待在贺槿桥办公室。

贺槿桥办公室倒也清净,除了三位助理进进出出外,就没有其他人前来打搅。

他现在脸上还有乌青,并不适合见更多的人。

到了上午十点,赵盛科如约来到贺槿桥办公室。

“消肿了,又变帅了啊。”赵盛科张开双臂拥了拥张思明,“吓死了,把你弄丢一次,如果再把你弄死一次,槿桥饶不了我,我自己也饶不了我自己。”

他用力地拍了拍张思明的背,觉得这一切都好梦幻。

追了李家这条线五年,整整五年的时间一点进度都推进不了。原本张思明给的监控视频足以将乔栋定罪,但出于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上头命令他暂且搁置,让他恨得牙痒痒。

这一回,不仅小鱼被抓,大鱼也在掌控之中。

为了让李家放松警惕,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乔栋已在White家族的报复下死亡。现在又有贺槿桥助力警方端起李家,胜利的曙光不远了。

想到这儿,赵盛科哈哈大笑并再次拍了拍张思明的背。

张思明肺都咳出来了:“赵警官,死的话,一次就够了。”

那滋味,真的不好受。

“啊哈哈,语文不好,见谅见谅。”

贺槿桥打了个电话,金钰便进到了办公室。

金钰每一次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脖间丝巾做点缀,眼神的犀利和唇角的偶尔微弯,都精准地勾勒出她的专业与笃定。

赵盛科:“这……”之前没有这人的参与。

“这位是金助理,值得信任,与White那边的沟通,都是金助理在跟进。”

“槿桥说能信,那就是能信的。”

金钰向赵盛科微微勾唇,看向张思明时又轻轻点了点头。

贺槿桥:“思明之前没了解过,我来简单说一下,White那边的鱼饵已经与李家取得了联系,我高价买通了李家控制下医疗团队的一名成员,盛科那边的卧底已经成功混入他们后勤组织。”

原来在修养的这段期间,他们做了这么多。

赵盛科:“器官买卖地下网络极为严密,伪装合法外衣也让我们难以甄别,这次White那边能全程搜集到证据,槿桥买通的医生能在医学证据销毁前备份,那么一锅端李家的日子指日可待。”

“但有个问题,”贺槿桥说,“我买通的医生要求,届时警方必须将他当成被胁迫处理,等同无罪,但我知道,他并不是被胁迫。”

“先答应他,到时候落我们手里,一看证据,二看贡献,要不要定罪、怎么定罪、定什么罪由不得他。”

“这个暂且不说,”张思明道,“听起来,你买通的这位医生并不可靠,中途反水怎么办?”

“我既然能买通他,他想反也反不了。”

赵盛科和张思明一同盯着贺槿桥。

贺槿桥说:“我们是同学,我知道他的一些软肋。”

想要对付恶人,光有聪明不行,也需得坏一点。

几人心照不宣。

张思明问:“下一步怎么做?”

贺槿桥说:“我这边等我同学带来证据。”

“那我这边,”赵盛科说,“继续跟进鱼饵的进展,有情况立即展开逮捕。”

“有些警方不宜出面的,麻烦金助继续沟通。”

“好。”金钰道。

又聊了一些关键性问题,赵盛科起身告辞。

“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不了,那三个A国白种人正在调查起诉阶段,想也知道他们不会供出White,绑架希蓉姐这个事情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据我了解,White有外交豁免权,即便供出来了,国内警方的手也伸不到国外。”贺槿桥想到张思明的伤和亲人受到的惊吓,“虽有不甘,但理智告诉我只能到此为止。”

“现实就是那么残酷,但是White家族坏事做尽,如今家族中没几个人,也算天在收拾他们。”

“对了,”贺槿桥问,“乔栋怎么样了?”

“这小子精得很,知道我们警方现在不敢随意动拳头,摆的普那叫那个大!反正视听证据在手,他犟不出什么,十五年牢饭板上钉钉。”

“我之前让五叔在海外调查过他,你有时间可以问问五叔,兴许也是一条线索。”

“我会问他的,”赵盛科转身拦住贺槿桥,“行了,你时间宝贵,别送了。”

“嗯。”

另一头没送赵盛科的张思明正盯着金钰看。

“思明少爷,您是贺先生的男朋友,这么盯着我看,不好吧?”

“不好吗?”张思明说,“只是看到金助理换了个口红色号,多看两眼想一下是什么色号。”

“是吗?”

“这次的色号比上次红,属于正红色系列,虽然很稳重,但略显张扬,不适合金助,应该也是女朋友送的?”

金钰笑了笑,很快收起:“你想试探出什么?”

“没什么,”张思明微笑道,“金助理那么聪明,你觉得我看你的眼神里有什么?”

“警惕、不安、威胁。”

“金助果然会察言观色。”

金钰:“但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到,我是不会看到的,你是故意的,故意给我这些暗示,为什么?两任贺先生都信任我,我们才见过三面,你了解我吗?为什么你那么不信任我?”

“不知道,直觉。”

“单凭直觉就给一个人下论断,未免太武断。”

“那我们就让时间证明,我的武断正确与否,不过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金钰打断,“你早就已经对付了我?就像你脸上的伤,在向我展示,你可以如此为贺先生的家人,任何触及贺先生安危的人,你更加不可能放过。”

“我就说了,金助很聪明。”

“你很疯,贺先生知道吗?”

“疯?倒是很久没听人说我疯了。”张思明从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不介意吧?”

“您随意。”

“疯的话,要看对谁了,对上贺槿桥,我是不会疯的,而且,疯子一般的我,他也喜欢。”

张思明吐出一口烟,模糊了脸。

视线直直穿透烟雾,再次往金钰的方向盯了过来。

他的唇角展示着笑意,但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不知是给他自己套上了一张面具,还是那面具本身就是他自己。

金钰猜不透,但最渗人的是,当他直视过来时,眼珠子几乎不动,视线像潮湿的蛛丝,一圈圈缠上来,让人透不过气。

“我不会伤害贺先生,这是我对你的保证。”

张思明终于笑了,笑意直达眼底。

那明眸泛起层层涟漪,明明唇角的弧度很浅,却柔和了整张脸的线条,让那份明艳在他脸上更为动人。

——即便另外半张脸还有青紫的伤痕。

美貌单出就是一件有力的武器,他还聪慧、疯狂……buff加满,纵然金钰见多识广,也对这样的人颇有戒心。

“在聊什么?”贺槿桥推门进来。

“我们在聊这幢楼里有多少人对贺先生有意思。”

贺槿桥让金助先出去,而后卷起手中的文件纸敲了一下张思明的脑袋:“怎么能和我的助理聊这些。”

“不能吗?”

“不能。”

张思明撅起嘴,委屈唧唧:“说都已经说了,你这是要怪我吗?”

金钰关上门,看到了张思明的变脸速度,那样年轻的躯体和那样成熟的心智,真的很割裂了。

“不怪你,没怪你,中午要吃什么?”

“随便,挑贵的吃。”

“你上回还觉得贵,这回就挑贵的吃?”

“那是我装失忆,故意这么说的。”

“行,”贺槿桥牵着他的手,食指的对戒轻轻摩擦着,“法餐?日料?我觉得还是吃家常菜吧,你脸上有伤,吃清淡点有利于恢复。”

“行,你拿主意。”

下午,张思明去了出租屋。

这些天张思明没出现在短视频中,但是账号上依然有更新。

“拍了些动物和花草,不断更,希望等你回来的时候流量还在。”

也得亏徐子航的技术过关,视频转场依旧很酷炫,只是好些粉丝问张思明去哪儿了,紧接着有同学留言张思明已经一个多礼拜未曾上学,至此张思明去向成谜。

张思明拍了一张半边脸照片,在评论区浅浅诈了个尸。

【@画舸:没被拐到缅北,在家休养呢。】

【啊啊舸舸颜值依旧逆天啊】

【什么时候直播?想看你打PK】

【不不,我想看你和奔奔一起打PK】

【知道你在晋城医科大,可以来找你合影吗?】

【还记得王永乐吗?他退学了,也在做主播】

这一条大概是知道换分内情的人留的评论。

【我也看到过,他在做搞。黄博主】

不清楚的粉丝还在问【王永乐是谁】

张思明顺着粉丝留言的账号找过去。

账号上没有任何作品,但是历史直播显示这段时间都在晚上两点开播,简介上面认证的公司,正是张思明上辈子签约的那家公司。

王永乐亲戚家的公司,在业内出了名的剥削成性,吃人不吐骨头。

他的亲戚连王永乐都不放过吗?还是说王永乐是走投无路之下才投靠他亲戚的公司,不得已做的搞。黄主播?

其实这些都没必要深究,他和王永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啧!”徐子航凑过来,仔细端详张思明的脸,“贺槿桥都要心疼坏了吧?”

“徐子善?”

徐子寒眉头一跳,他才说一句话。

“怎么突然愣怔?”

徐子寒应当想到,张思明身上有谜团,也有超乎他想象的对徐子航的了解。

“没什么,问你呢,贺槿桥都要心疼坏了吧?”

徐子善的语气是欠抽的,这种调调应该符合欠抽这层意思。

“那肯定啊,你呢,你不心疼我啊?”

“心疼啊,但没那么心疼。”

“啊?”

“你啊什么?”

张思明:“我还以为你会说一点都不心疼我呢!看来我们的友谊又加固了一点点。”

徐子航干着急,徐子善刀子嘴,徐子寒已经露出破绽了。

“最近怎么不吃零食了?”张思明指着零食架,“都空了,要不要我替你跑一趟,补一些货?”

“正巧吃空了,没事儿,等会儿我去超市一趟。”

张思明冲他笑着:“行,多出去走走也好。”

徐子航呜呜呜,破绽已经很明显了,他和徐子善都是宅到没边的死宅男,能外卖绝对不多走一步路。

张思明走后,徐子航才对徐子寒说了这个事情。

“子寒你说,思明为什么识破不说破?”

徐子寒说:“和他男朋友一样,可能也想杀死我。”

“子寒……”徐子航有些害怕,他能感受到徐子寒诡异的声线,“不管你有任何想法,你动思明就不行,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那我呢?”

“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亲人。”

“你把徐子善当朋友,把我就当亲人,徐子航,”徐子寒诡异地用大拇指捻着自己的下唇,“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知道我要什么。”

徐子航问:“你要什么?”

“要你乖乖的,听我的话。”

“那我听话,你能不能不要冲动惹事?”

“好,你听话,我就听话。”

拇指捻过下嘴唇,到达下巴、脖子、锁骨……

“子寒……”

徐子航感觉到身体传来细微的电流,微微战栗。

而镜子中的自己唇角微弯,邪魅地盯着自己——那是徐子寒,正用另一双眼睛凝视着他,用他的嘴唇无声地一遍遍叫着“子航”。

空气湿润而黏腻。

“思明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他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R国,我无意伤害他,却也真真实实伤害到了他,所以贺槿桥要杀我,我不反抗,算是还他一条命。”

镜中的徐子寒情绪未能波动一分,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可是他的手……

“子寒,你……”

徐子航扶着洗漱台,勉强站稳。

“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让我去死,我才会心甘情愿去死,别的人,包括思明,都不行。”

徐子航完全趴在了洗漱台上,额头抵住镜中的额头。闭眼的瞬间,感到那黏腻的呼吸,就在耳旁缠绕。

“子航……我只有你,你懂吗?你能懂吗?”

每一次的触摸、呼吸,都在这闭眼的黑暗里变得无比清晰。

“子航……让我更加了解你、更加接近你一些,好吗?”

镜中的成像被无意打开水流和灼热的呼吸所模糊。

在这个被水流声和呼吸声填满的空间里,主人格和副人格之间的界限正在逐渐融合。

镜中成像模糊,只剩触觉在不断延展、交缠、欲。仙。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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