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保洁阿姨热心掏出手机,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自己从来没记过罗泊的手机号码。

“小伙子别杵在门口了,先进来躲躲雨吧,淋坏了可咋整。”

原镜池蔫蔫地挪进公司大厅,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何苦脑子一热莽过来?先打个电话问清楚在哪不好吗?净做些蠢事。

不知愣了多久,心绪才稍稍平复。他光脚啪嗒啪嗒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溜到前台薅了几张便签纸、一支圆珠笔。既然人不在,不如留封信。

他蹲在沙发旁,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把想说的话写得密密麻麻,叠成细细的长条——想着明天罗泊来上班,总能在办公桌上看见……若当初敢直面质问,而非躲着猜忌、搞些小动作,是不是就不会闹到这步田地?

摸上楼时,办公区只剩电脑机箱偶尔的嗡嗡风扇声,四下无人,寂寥裹着微凉的空气漫过来。高而窄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落在那面熟悉的玻璃墙上——他又望见了那个挑高的透明办公室,此刻空空荡荡的。

原镜池像个幽灵,慢悠悠走着,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竟莫名生出一丝念头:若自己的生活也能这样,有一处忙碌又踏实的地方是留给自己的,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人生。

等他走到玻璃办公室门前,才发现门上了锁。连把信放在他桌上这点心愿都做不到。他轻轻叹口气,蹲下身,试着把叠好的纸往门缝里塞。

太厚了,塞不进去……摊开塞?会不会被保洁当成废纸扫走?至少要塞进去一大半,才像份正经的留言吧……

他捣鼓了半天,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指尖沾了灰尘,额头忙出了汗,也没把纸顺利塞进去。

四周的灯光骤然亮起,空调发出“哔哔”的轻响,微凉的风缓缓吹出来。

原镜池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走廊尽头处,传来渐近的谈话声。

下一秒,他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手指还抠着门缝的模样,被尽收眼底。

四目相接,空气瞬间凝固,无声胜有声。

原镜池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理了理沾着泥沙的衣角,硬着头皮扯出笑:“哈喽!罗总,还有……罗总的同事们。”

“请问您是?”一位同事开口了。

他张了张嘴,正想瞎编。

“今天就到这儿吧。”罗泊突然开口,“待会雨势大,路上不好走。”

众人愣了几秒,立马会意,匆匆收拾东西:“罗总再见!”“罗总明天见!”

原镜池垂着头,盯着自己泡得发白、沾了细小沙粒的脚趾。

罗泊从他身侧略过,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淡淡道:“过来坐吧。”

他低着头磨蹭过去,坐在米色的沙发上,脊背绷得笔直。眼前忽然伸来一截手臂,罗泊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他接过水杯,心知自己的狼狈,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

沉默渐渐将两人包裹住。

办公室里只有罗泊指尖敲击键盘的轻响,偶尔夹杂着翻找资料的沙沙声。

原镜池捏着水杯,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室的装潢,和家里的装修风格天差地别:角落细节尽是跳跃的拼接撞色,能看出设计者的用心,不过分花哨,反而有种克制的别出心裁。

“伤口不处理一下吗?”对面突然开口,视线没离开电脑屏幕,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啊?还能怎么处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倒像故意要他来照顾似的,忙补道:“应该没事的,不用管我……”

“下午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进水了,开不了机……”

“听说你上午来公司找过我?有什么事?”

原镜池抿了抿唇,默默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走到办公桌前。

“嗯,我下面的话,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突兀。”他紧张得像参加面试,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声音都有些发飘,“但是我一直都这样,很……跳脱。”

罗泊望着他,神色认真。

原镜池咬咬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叠卡片——这是蹚水时的意外收获,文具店被淹,棋牌玩具漂得四处都是,店主忙着逃难,他顺手捡的,里面竟还没被泡坏。

“你、你有没有玩过真心话大冒险?”他把牌推到桌上,氛围荒唐得像一场临时的破冰游戏。

“我们猜拳定胜负,我输了你问,你输了……你答。”这是他最拿手的,小学时还创下过连胜二十五人的记录,总该能赢一次吧。

好吧,开局不利,第一把就输了。

“三局两胜!”他硬着头皮说。

“好。”罗泊应得干脆。

难以置信,他竟三局全跪。

罗泊甚至耐心陪他猜满了三回合,只是自始至终没半点抽牌的兴趣。

原镜池厚着脸皮打破自己定的规则,开始二倍速猜拳,可罗泊却像卡了bug般一路连胜,神色如常,风轻云淡。原镜池的脸肉眼可见地扭曲,两个眼珠瞪得滴溜圆,心里骂道:这还玩个锤子啊!

“你出一次布嘛。”他生硬地说。

对面配合了。

“好吧,我想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罗泊答得坦荡。

“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在S市?”

“是。”

“你之前老跟我说突然加班,百分之八十是不是都是谎话?”

“是。”

“是怕我不习惯,想给我留空间独处吗?”

“是。”

原镜池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你之前在厕所里待很久,是在看连载?”

“是。”

没有半分遮掩。原镜池心里某处紧绷的东西开始一点点崩塌了。

他本来还想问那个问题,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答案。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抬眸,眼里带着一丝恳求。

“最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能不能,都一定要原谅我?”

“……这是请求,还是命令?”

罗泊把牌轻轻丢在桌上,手指撑住额头,眼底难掩疲惫。

原镜池慌了,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明明有那么多掏心掏肺的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总也抓不住重点。

他手忙脚乱地从再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皮面日记本——包装得严严实实,一路蹚水、淋雨,竟半点没被浸湿。

他把日记本轻轻推到罗泊面前:“我买了一本新的……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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