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为了驱散这凝滞的尴尬,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尝试释放一点点信息素。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

罗泊仍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如果只是因为所谓的‘读者’身份,而生出了某种莫名的责任,那完全没必要。你的读者很多,我并不特别。”

“……”

原镜池张了张嘴,所有辩解的台词都在喉咙里锈住了。

“原镜池,”罗泊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里透着疲惫,“一辈子很长,不能总是凑合。对你我都不好。”

只剩原镜池那偶尔泄露的、莽撞的心,被这束冷静照得缩回壳里。

“明天还有事。”罗泊站起身,影子被灯光拉长,“今晚只能在公司凑合一晚了。楼上……”

“别赶我走。”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紧接着,仿佛老天为了惩罚这冲动,一连十几个喷嚏毫无预兆地开始轰炸,打得他涕泗横流,赶紧背过身捂住脸。

罗泊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一张卡和一只旧手机被轻轻放在桌上。

“楼上就是淋浴室和休息室。手机是公司的备用机,卡针在背面粘着。”

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卫生间的门在罗泊身后合拢。

后颈已被冷汗浸湿。他背靠门板,急促解开袖口,从内侧口袋抽出两管抑制剂,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扎进上臂冰凉的皮肤。药剂推入血管的锐痛,让他神智清醒了些。

快疯了。

黏腻的背部吸着衬衫,一片冰凉。

原镜池找到楼上的休息室,发现是间罗泊平时小憩的房间,摆放着各种私人物品,画风与家中卧室截然不同,正想仔细观察。

罗泊若无其事地推门而入,从壁柜里抱出被褥。

“你睡哪?”原镜池问。

“办公室。”

“不能就这儿吗?”原镜池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固执,“而且……”他顿了顿,找了个拙劣却无法反驳的理由,“我可能有点发烧,万一半夜烧晕过去……”

他只是在徒劳地、挽留一点点对话的可能。

罗泊看了他几秒,没说话,最后还是弯腰将被褥铺在了床边地板上。

行吧,至少姿态是妥协的。

灯熄了。

黑暗放大了彼此的呼吸,还有楼下驶过的车辆碾过湿润柏油路的声音。原镜池侧躺着,目光描摹着黑暗中罗泊背对着他的轮廓,那截露在被子外的脖颈,在窗外透进缝隙的光线下,显出柔和的线条。

“罗泊?”他试探着轻唤。

“……”

“你睡不着的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不知道又怎么鼓起了一点勇气。

“希腊神话里,有个叫丘比特的爱神,还有个人间女子,叫普绪克……”

他慢慢讲述那个关于禁忌、窥视与信任崩塌的故事。他讲到丘比特如何隐藏真身,给予普绪克最好的住所、最好的珠宝与食物,却唯独不给看见自己丈夫真面目的权利;讲普绪克姐妹的谗言,那柄递过来的匕首与烛台;讲那一滴滚烫的蜡油不小心滴落到丈夫雪白的翅膀上……

他的讲述起初有些磕绊,后来渐渐投入,甚至开始用不同声调语气模仿起故事里的人物。

故事讲完,空旷的寂静重新涌来。

“罗泊?”他又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似乎已沉入睡眠的呼吸声。

“……操。”一声带着自嘲的咒骂。

地铺上,罗泊紧闭着眼,睫毛地颤动了一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又压回胸腔深处。

原镜池悄悄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他看见城市五彩的霓虹反射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可以抵达手心。

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浮现起那天他受伤的眼神?

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起他的一举一动?

——你恨我吗?

——剥离"作家"身份,仅仅作为“原镜池”的我,我是否有过一瞬,值得被爱呢?

带着这些无解的问题,他在陌生的床铺上陷入一种半昏迷般的浅眠。意识浮沉间,紧绷的神经仍未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他骤然惊醒。

他下意识摸起手机,冰冷的触感,屏幕亮起——或许是想看看时间,又或许只是电子时代的某种习惯性逃避。

几条推送消息像烧红的铁钎烙进他的视线:

【政界原氏幼子惊爆双重身份!多部作品涉露骨情节】

【兄长竞选关键期遭此重击,联姻对象或成全网笑柄】

更多的关联词条炸开:“原君”、“原应叹息”、“深柜作家”、“现实原型”……甚至有人开始考古他早年那些更露骨青涩的旧文,“家中从政”、“联姻”等关键词被反复标红,还配了张极模糊的生活照。

他好似看见了父亲冰冷的目光,哥哥们避之不及的嫌恶,家族宴会上所有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视线。

罗泊会怎么想?他的父母会怎么想?这场本就始于利益的婚姻,会立刻变成粘在罗家鞋底上甩不掉的烂泥。

不能让他看见——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慌乱扫过地铺上沉睡的罗泊,一眼看到枕边——清晰地露出了黑色的一角。

手机。

他像猫一样缓慢地挪到床沿,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罗泊的呼吸声,似乎比平时粗重得多。

他伸出手臂,皮肤在冰凉的空气中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指尖触到手机冰冷的边缘,就在他几乎要将手机够到的刹那——

“嗡——”

掌心下的机身猛然震动,惊得他魂飞魄散,手指本能地一划,挂断了。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简韶】。

未及反应,屏幕再次固执地亮起,震动又接踵而至。

原镜池手忙脚乱地长按侧键,强行静音,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盯着罗泊,对方只是在那持续的震动中,眉头紧蹙,脸颊潮红,却依然没有醒来。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姜微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撞了进来:“还不起?投稿的事已经办——”

在看清楚室内情形的瞬间,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在衣衫不整、正俯身贴近罗泊的原镜池,和昏睡不醒、面色潮红的罗泊之间,惊骇地打了个来回。

“卧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门被以更大的力气摔上了,脚步声仓皇逃去。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

原镜池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几秒后,才缓慢地、彻底地瘫坐回去。

不对。

刚刚那么大动静,就算不醒,也总该有几分下意识的反应。

原镜池低头,看着罗泊异常的脸色,那不正常的潮红和沉重的呼吸。他伸出手,轻轻贴上了罗泊的额头。

烫得不正常。

“罗泊?”他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

他手上使了点劲,狠摇晃了一下对方肩膀。“罗泊!”

身体随着力道微微晃动,头颅无力地偏向另一侧,露出了更多裸露的皮肤。

那块平整的抑制贴下方,隐约透出青黑的血管颜色,和几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针孔旧痕。越过他的身体,原镜池才发现角落倒着一个不起眼的药盒,里面是几支用空的透明安瓿瓶——Enigma专用高强度抑制剂。

偷偷更新

时隔两个月终于更新啊了啊啊求评论

小池子还以为罗泊只是普通严肃文学读者

不知道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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