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 粉碎。

月色明朗。

神山周附冰天雪地, 冰封的河面被颜甘凿了个坑洞,发丝化作鱼线钓起鱼来。

楼小枳终于忍不下去,“你还有心情钓鱼。白矖讨不回, 如何向鬼方帝交代。”

白矖眯眸,望向不远处月泽下的庄严神山,“你若有本事, 冲进神山抢回白矖啊。”

“……你。”楼小枳气结。

颜甘兴奋一呼,钓上一尾大鱼,又折了一段枯枝,将粼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后穿到木枝上, 最后喷出一簇火现场烤起鱼来。

“左尊吃么?若吃便去寻点盐巴调料来。”

“……本尊无福, 右尊慢慢享受。”楼小枳转身走开。

昆吾山是攻不破的, 楼小枳悻悻,鬼方帝那如何复命。

玉京城内巫铃阵阵, 本是熟睡歇息的时辰却万家灯火。

宫人被铃铛声震醒, 发现失踪多日的新帝归来, 一个个跪在殿外不敢吱声。

楼小枳走在烛火映衬的玉砖上,垂首挨近龙椅,跪地请罪,“属下无能。”

铃声止歇, 鬼方朔似是头疼,单手撑住额穴揉了两指, 另一手挥出一卷魔息, 直击跪地之人。

楼小枳呕出一大口血。

左右肩又各受一道力, 楼小枳身躯微晃,上座传来厉吒声:“如此废物,还敢吐血, 孤最厌恶血腥味。”

楼小枳单手捂胸说不出话来,只强抑涌上嗓子眼的一股股甜腥气。

“滚。”

楼小枳如蒙大赦般速速退去。城内有黑莲教的暗所,他嫌少去,如今步调微晃走在一条不算熟稔的巷子里,鬼方朔下手过重,眼前的楼宇街巷似有重影,重影间恍出一道耀目的白。

是身罩白袍的和尚。

楼小枳警觉,“秃驴。”

“阿弥……寻个说话的地吧。”花空简洁道。

是个废弃的僧庙。

花空燃了火堆,楼小枳坐在火旁,和尚突然拉过对方的手。

楼小枳:“你干什么。”

“为你诊脉。”

“滚。”楼小枳甩脱,“你敢孤身来见本座,即便本座受伤,亦能捻死你。”

花空端着一柄枯枝将篝火剥旺,“你忘了,你杀不了人。”

楼小枳恨恨握拳。

先前攻袭空山寺,成功破开佛地结界,楼小枳本欲大开杀戒,哪知他持刃杀僧之际,脖颈上自行浮出一圈经文细线,将他勒得窒息动弹不得。

花空道是九明玄塔之力,囚徒身上皆会烙印佛禁,禁止囚徒再度杀生。

冷风携枯叶扫过,沁人心脾的冷,花空紧了紧袍子领,烤着手道:“未曾完成任务便下如此重手,你于鬼方朔眼里不过一柄杀人利器。倘若他晓得你身烙佛禁已无甚用处,可还会留你。”

“还不是你坑老子,若非你个秃驴坑我入那佛塔,老子会这样。”楼小枳越说越激动,扑向和尚扼住他脖颈,只是双手方掐上去,脖颈上旋即浮出一圈金线将他勒束,分明是自己同自己较劲,他被勒得喘不来气方停手。

然后坐在篝火旁咳咳咳。

花空递去一囊袋水,被他一手打翻。泛着卍字的掌心又托出一粒赭红丹丸,“愈伤有奇效。”

楼小枳打进火堆里,明灭火影游移在他苍白的脸上,“我会信你?谁知是不是毒药,你这秃子忒不老实。”

“阿弥……贫僧若想置你于死地,直接揭发你身负佛禁一事岂不更简单省事,你觉得多少人会想你死。”

“为何我的残陨锥逼在白矖面前时,该死的脖套不曾出现?”楼小枳百思不得其解。

“道理很简单,佛禁自会辨明对方身上是否有邪浊之息,有的话你可杀。”他望着那张恨得牙痒痒的脸总结:“也就是说你能杀邪魔,不能碰好人。”

“特娘的什么邪门佛禁。”楼小枳气得蹭得站起,猛踢火堆。

燃烧的火枝被踢得七零八落,天冷风凉,花空被吹了个喷嚏。

“此乃佛意,劝你改邪归正。”

“放他娘的狗屁,去你的正道,老子天生反骨一身邪浊,注定与正道无缘。”

花空摇摇头,“你偏爱嘴硬说谎,当初的涂山离祸为免牵连族人自除族谱,那只小狐狸一路行侠仗义,伏诛不少恶人恶妖。”

楼小枳眸色一颤。

涂山离祸,他快要记不得自己的姓氏。

他乃涂山唯一一只九尾黑狐,生来被视作不祥,干脆离开族群去外头闯荡。

起初却是做下不少行侠仗义之事,恶人抓不到他便去涂山狐狸窝寻麻烦,他干脆自除狐籍。

黑狐不详,哪个正道宗门皆不收他,他失望透顶,有一次被一群神仙围攻削掉一截尾巴尖,险些丢命之际遇到鬼方朔。

“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花空道。

初衷……

他见鬼方朔心有抱负,欲同他一道杀出一方天地,变更这世道的偏见与不公。

一路厮杀,于血光中练就一身本事,亦将一颗心磨得愈发凉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成名万骨枯。他起初在心里这般慰藉自己。

待有一日走上巅峰,再施惠于众。

人越杀越多,恩惠一丝没有。

“你个秃驴。”楼小枳睖向他左掌的佛印,这只手触过他,探得他前世今生,“你个偷窥狂。”

“橘子,你本性不坏,何不寻回自己重启狐生。”

“我坏透了,若非现下宰不了你早便将你碎尸万段丢去喂野狗。老子不想改邪归正,老子邪道走到黑。”

“你轮回八世,受尽不公欺辱,恢复魔息后你便亲手诛灭八世仇敌。”

“他们不该死么。”

“但你却未曾滥杀无辜祸及旁人。”

“本座懒得杀。”

“你屠八寨沟,是因第七世的你被阖寨之人活祭求雨生生溺死。你诛杨佑杨是因他曾虐待你。可是,你为何非要诛与你无冤无仇的无尘子。”

楼小枳呵一声。

花空终于阿弥陀佛一句:“你嫉妒。你妒他纯善无暇,妒他被宗门珍视,妒他有一颗心善包容之心,救下本应死罪的你,妒他身边有我这个不离不弃的挚友,这些是你内心极其渴望又不曾拥有的东西。”

楼小枳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一派胡言。”

“你诛无尘子,不过是欲诛灭心底最后那点良知。我猜……”和尚笑:“即便没有白矖叮嘱,落入你手的无尘子也不会死,便如……”

和尚化出一盏幽幽莹灯,“你未曾丢弃这盏耗损你精血的鬼灯。”

“……你盗的?”

“和尚我破戒了,偷你衣裳时顺手了。”

魂灯已空,灯芯熄灭,只灯壁泛着薄薄一层亮光。

花空双手合一:“棉棉施主怨气散尽,原谅你了,已自行离去。”

楼小枳哂笑,“我害她阖家死光,她轻易原谅了我?”仿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双肩微颤,因着内伤又一通猛咳,“封棉棉不会是想当菩萨吧哈哈哈哈哈。”

“封施主了解事情始末,不但原谅了你,且原谅了夏逾白。阿弥陀佛,识精元明,能生万象,识若昏则业起,识若明则业灭。封姑娘是个极聪慧之人,假以时日必有大成。临走之前贫僧问她,若时光回溯,是否还会自那邪道手中救下年幼的你。你可知她如何回答。”

“不想听。”楼小枳别过身去。

“风施主说她会。若时光回溯,她会将你视作亲弟弟好生保护你,让你安稳长大。”

眼角涌上陌生的热意,楼小枳极其厌恶这种微妙的感觉,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一派胡言。”

花空笑笑,望着遮月的云层游移开,“你八世轮回,皆惨淡收场,是因离祸左尊造下无数杀虐,后来的每一世轮回皆是罪赎。”

“橘子,这第九世,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贫僧助你。”

楼小枳面红耳赤转过脸盯着对方,“收起你的慈悲,本座不需你渡化,本座不屑。”

一时之间气血翻涌,又连呕几口血。

花空又翻出一粒药丸,“你还是先愈伤罢。”

楼小枳接过药丸嚼了嚼,胸腔荡过一汩汩暖流,却是愈伤的灵药。和尚寻来枯枝重新点燃篝火,两人围坐安安静静,良久后,他望着火光出声:“秃驴,给你个渡化本座的机会,将这佛禁解了。”

“若贫僧解了……”

“老子改邪归正剃成秃瓢去你庙里当和尚敲木鱼。”他说得咬牙切齿毫无诚意。

“你看上去不像能吃素的人,一旦入我佛门,花二的大鹅要被你吃光了,蒜鸟蒜鸟。”

“本座不吃鹅,大不了吃鸡。”楼小枳顺着和尚胡诌。

花空合掌一笑,不再接话。

楼小枳不知何时睡过去,醒后内伤大好,和尚不知何时走了。他摩挲着心口站起,秃驴的药还挺好使,下次骗几粒过来。



玉京大乱。

玄矶司磔狱轰塌,邪魔妖兽出逃,大批天暹巫师及凶兽象群犹如天降,践踏无辜百姓,残忍杀戮。

玄矶司多半灵卫未归,只一千灵卫拼死护持百姓斩杀妖邪。

原本繁华有序的街巷凌乱不堪,到处喷洒着血迹,各仙门赶来救援,巫师象群又诡异的遁地消失。

鬼方朔站在角楼,笑吟吟欣赏屠杀后的景象,身侧飘着手持擎天拐的迷你婆子。

“老身已按帝尊吩咐行事,帝尊何时救我家主子出来。”

“看心情。”

地丧母额心白瞳忽闪,气得不行。

她的遁地术再厉害却遁不去昆吾神山,她无从求助,只得寻到鬼方朔。

说好的只要为他所用,便去救她主子出来,眼下给人办事了,却推迟承诺。

只是半盏茶的厮杀,玉京城已死伤无数,随处可见坍塌的楼宇公廨。

殿内灯火憧憧,鬼方朔于皇宫饮着酒,长案上摆着一百零八酒盏。

宫人跪了一地,不分男女老少,有主子有仆从。众人挨个选一盏酒饮下,里头有一半掺了剧毒,生死各凭运气。

不消一会地上已躺倒数人,口吐白沫七窍淌血死状可怖。

轮到一位美人,战战兢兢端起酒盏,慢腾腾贴近唇畔,一咬牙喝掉之际,倏来一道力打碎酒盏,整个长案随之炸裂,酒盏全倾满地碎渣。

一卷风荡过,风长意自风内现身。

“都撤。莫要回宫。”她声音平平,透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宫人一窝蜂往外涌,王宫甬道上到处是奔逃之人。

鬼方朔一饮盏中酒,“你将人全数轰走,谁来伺候孤。”

风长意挨近,端起酒壶倒酒,“不是你逼我来伺候你么。”

鬼方朔笑,化出巫铃,“只要孤轻轻一摇,大召境内十四州七十二郡,不知哪郡会降下巫师兽群。《伏羲女娲图》里的上古凶兽蛰伏各地,你徒弟再忙着缉兽,怕是分身乏术顾不了太多,那些没用的地仙速度太慢,屠城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待救援赶到,估计没几个喘气的。”

风长意沉默,听着对方的威胁,“风长意,这些都是你逼我的。”

“我已在你身前,随你处置泄愤,只要你停手。”

一卷浊雾将人卷至帝袍上,鬼方朔搂抱着一团娇软,施施然道:“是么,看你会为苍生牺牲到何种程度。”

他逼近她的脸,轻抚她细腻的面颊,赤瞳锁定她恢复气色的檀口,“孤喜欢你的血。”

染着酒香的唇覆上去,辗转吮吸间利齿咬破娇唇,鲜血汲至口中,舔舐后缓缓咽下。鬼方朔发出满意的低笑:“与梦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肆意的唇来回蹭着风长意如玉般温润的面颊,她听他低喃道:“那两个梦可还清晰。”

缄默。

大掌托着风长意的后脑勺,深深吻下去,感觉怀中的安静,鬼方朔稍抬起头,“那两个梦里的一切,都来一遍好不好,你再不会取笑孤沉溺虚妄,不过一场空梦。”

风长意主动勾着对方的脖颈,眼睛一弯笑出几分妩媚勾人,“那你试试。”

鬼方朔唇畔的笑,倏尔消失。

嗜血的瞳内映着她笑得惑人的脸,“风长意,你究竟有何意图。”

她主动贴上他的唇,“你试试不就知道。”

鬼方朔本欲推开人,但娇唇缠绵,难抵诱惑,便许自己片刻沉沦。

与梦里的吻不同,虽强横些却并不暴虐,小神没有像疯子一样撕咬他。

感觉怀中娇躯愈发绵软,鬼方朔不顾一地碎盏膈人,直将人吻到地上,唇齿纠缠耳鬓厮磨,冰冷的地板似被焐热,墙角缠枝架上的灯烛淌下一汩汩柔软旖旎。

薄唇贴着她香颈吻下,鼻息间是冷梅香及令人炙喘声。

一声嘤咛,风长意哑声道:“你压我头发了。”

大手拨开那绺碍事的青丝,玉簪随之掉落,如墨青丝铺卷一地,他继而沉溺她的香甜柔软里。

纤纤素手抚过他凌乱的衣衫,他炙热的唇擦过她耳畔。

风长意沉住呼吸,她已感觉腿间的不适,显然老魔已然动情,风长意勾着他继而诱惑,“帮我卸掉。”

她戴了红玉耳坠,衬得她肤色塞雪,鬼方朔含住耳珠,以唇齿将她耳坠卸掉。

缠枝灯上烛火微晃,那道身子倏地压下,蓦地一僵。

风长意一手将身上之人掀翻,趁他昏迷入他灵墟。

于浊息迷雾中寻见那朵蓝莲花苞,她轻松穿过莲瓣,直接拽起那道盘坐的青影。

“快走,三个弹指他便醒来。”

风青墨反拽住她的玉腕。

风长意怔了下,她牺牲至此,他似是不想走,“白矖已死,再无第二身的威胁,你不必留在这。”

修长温热的手指将她凌乱歪斜的衣衫摆正,风青墨眼尾勾着一抹酡红,嗓音有些暗哑:“我继续留下来,助你。”

无需多问,师兄这般说便有这般说的理由。

风长意紧紧握了下他的指尖,松开的瞬间穿花苞而去。

浊息翻滚涌来,鬼方朔显身。

风长意一怔。

“你在耳坠里渗入钦原毒液。”鬼方朔挨近她,凑近她的鼻息幽幽道:“你猜孤为何不曾中招。”

他冷笑一声。

掌心盘旋起浓郁魔息,朝蓝莲猝然袭去。

风长意瞪大的瞳仁里,蓝莲于污气魔息中碎成尘埃光点。

“大师兄……”她近乎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自背后拥着小神僵硬的纤躯,含笑的唇贴着她素净的耳廓,舌尖细细摩着,“将计就计美人计,引你来此,便是让你亲眼瞧见他于孤面前碎成齑粉。”

大掌板过香肩,望见她空茫悲戚的双瞳,鬼方朔轻笑:“你的绝望,孤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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