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129】 白瞳。

风长意被吊在皇宫城门楼上, 那个位子曾吊过苏夜白。

京城倏遭妖兽巫邪侵袭,百姓惶惶大多闭门不出,因此围观人数不多。

“这不是谢将军家的二娘子么。”

“听闻唯有她能治得了新帝的疯病, 怎也被吊了起来。”

“哎,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只疯虎, 怪可怜的。”

“听闻这姑娘一直在默默保护宫人和百姓,上天保佑神明开恩,救救大伙的恩人吧。”

风长意甚是欣慰,凡人虽渺小却心存善意, 故此强大的神明愿守护这群弱小凡胎。

鬼方朔将她吊上城门楼, 一来是对她的惩戒, 二来是为逼出小燕子。

现存的神祇唯剩她们师徒俩,老魔定要赶尽杀绝。

赤水砚是不会来的, 她离开昆吾山时曾耳提面命, 无论发生何事不许营救。

小燕子没来, 谢府之人还有她鸟儿子来了。

战火连催数城,天暹巫团按兵不动,大召将士亦暂时安营扎寨,李念混了个侦察敌情的斥候当, 飞鸟未曾带去敌情,倒是捎去她的消息。

谢阑珊摁不住那小子, 他乃玄卫主帅不便离营, 便拜托秋水泱护送小郎君。

秋水泱本不乐意, 小鸟生死与她何干,直到谢阑珊于她面前郑重跪下。

泱泱跺跺脚咬咬牙,就帮鸟一回

李念与太夫人梅姑姑将军还有谢老三, 先李念一步到。

太夫人去敲登闻鼓,欲用丹书玉券救下风长意,谢天酬情绪稳定,赶忙拦住母亲,鬼方朔谋篡江山弑杀皇嗣,怎会在乎先帝赐予的免死牌。

谢老三哭花了脸,仰面抽泣,“二姐姐你不是很厉害么,怎落得这般地步,皇帝姐夫不是很爱重你么,你去说些软话罢,识时务者为俊杰,脾气硬的人吃死亏啊。”

“老三,听阿姊的话,带祖母爹爹离开,再不要靠近王宫。”

梅姑姑劝慰着哭红眼的老太太,谢天酬虽看似情绪稳定却也不肯走,一双眼睛直盯被吊的女儿,谢老三倒是听二姐的话,却拽不动父亲。

“劳烦上师。”风长意道。

王开贤佯装百姓混在人群里,她一早认出来。

王天贤走出来,对着风长意稽首一拜,“贫道必以性命护持谢府之人安危。”

谢府的人方走,李念扑棱着翅膀卷来,手中利刃直豁吊着风长意腕子的灵绳。

风长意劝阻儿子莫要白费气力,老魔亲手捆的,她都不好挣脱何况小鸟。

“娘……”李念赤眼大喊:“该死的鬼方朔,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秋水泱亦一脸不忍,“哎呀,我就说你们神仙要完,这下穷途陌路了罢。”她摩挲着下颌思忖着,“我姐姐为鬼方帝右尊,若去帝尊那求情或许管点用。看在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我去说服姐姐。”

“谢泱泱,除非你想坑死你姐姐。有个事求你,将小鸟带去昆吾山。”

“不走。我死都不走,要死一起死,二十年后又是一只风流鸟。”李念不管不顾挥着羽翅冲上前,欲以手中短刃豁断灵绳。

上天保佑,飞到一半便坠空,老毛病犯了昏睡过去。

秋水泱速速卷走小鸟。

几个围观的百姓渐散,除了一排盔甲城卫,街上再无其他人。

角楼暖阁里,鬼方朔坐在烧着热茶的小案前,透过琉璃窗望向城门那头的动静。

他抿唇笑笑,轻呷一口茶。

失去心窍的感觉当真妙极,再不会痛。

玉京的夜来临,骤降的温度滴水成冰,天空飘起雪花,屋瓦街巷覆一重薄薄的白。

城门口一片安静,风长意近乎要睡着,落在长睫上的雪片化水滴落,似一颗泪。

龙靴于地上落下一串脚印,身披绒氅的高大身影站定城门下,微仰首望着被吊的神女,露出满意一笑。

雾绳豁断,风长意直直坠下,跌地的瞬息被一股倏来的风卷到一方怀里。

鬼方朔将人打横抱起,大咧咧走入城门。

王宫已空,黧黑一片静似末日,只檐角走过的猫偶尔轻唤一声,复又隐入黑暗一隅。

保和殿亮着灯盏,整座王宫里唯一的光亮之地,若是自半空俯瞰只觉诡异。空殿炉火已熄,摇曳的烛光似紊乱空茫的呼吸。

龙榻颇宽敞,风长意腰肢间锁着一条细细陨练,鬼方朔躺在她身侧。

诺达殿内只闻浅浅呼吸声,风长意望着芙蓉帐顶发怔。被吊在城门楼时还有睡意,躺下反而全无。

鬼方朔却眼皮慵懒,轻声道:“呼吸声心跳声催人睡意。”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风长意全当听不到。

“你的心跳声很慢,儿时,鬼方族医说,哀莫大于心死时,心跳会极慢,你在为他伤心么。”

风长意不语。

大掌覆上她心口位置,隔着衣料感应着她的心跳声,鬼方朔枕着手臂望向她毫无情绪的侧脸:“才没多久,我竟有些记不得胸腔颤动是何感受。”

他细细摩着她的眉眼盈唇,摩着她微凉细腻如瓷的脸颊脖颈。

见她无任何反应,甚至睫毛都未曾眨一下,鬼方朔撑起肘,挨近几寸,亲吻她眉心眼睛鼻脊最终落在唇上辗转。

“晓得逃不掉,躲都不躲了。”他声腔里含着淡淡笑意,埋入她的香颈汲取她的芬芳。

他将她温柔地吻一遍,便躺回原处。

风长意侧眸看他,老魔唇角始终含笑。

“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我么?”风长意终于开口。

赤瞳对上她琉璃色的眼睛,“怎么,你想?”

“老魔,你的惊破伞呢。”

如此时刻,氛围到这,按老魔变态的性子不应拿出那柄梦里曾反复折辱她的惊破伞,再对着她威胁一通么。

“哦?”赤瞳笑意加深,眼睛弯起似一轮红月,“你竟是这样的小神。原来喜欢孤虐你。孤倒是愿意成全你,自会多寻些花样陪你玩让你尽兴。”

风长意抚上他的脸,宁淡的眸色堆起几重柔意,大掌猝然抓住她不断游走的小手,“你再看谁?”

他逼近她几分,笑容敛去,一字一顿:“看清楚风长意,是我。他死了,这个身躯已独属于我。”

陨练轻响,一手被他禁锢,她另一手探向他的脸,感受到她指腹的温热,钳制她的大掌松开,任由她于他脸上流连。

她的轻触引得他微痒,干脆抓住她的手覆到自己唇上,然后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风长意抓他的手过来,狠狠咬一口。

鬼方朔有些不懂,单手支颐望着她的小脸,“你今晚有些不对劲,究竟有何意图。”

“你不想做什么嘛。”烛火恍入琉璃色眸底,平添几分轻柔。

鬼方朔低笑两声,“诱惑孤是又憋什么暗招。你们神明偏爱如此廉价的色诱么。”

“你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我已无计可施。老魔又在怕什么。”

“人间祭祀杀鸡烹羊亦要讲究个时辰,孤将你生吞抹净需得挑个时辰,并非现下。”他点了下她的唇珠,“孤怕一时控不住将你弄死,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送你。”

宫侍已跑光,殿内烛火未及时换新,仅剩的蜡烛燃尽,渐次燃灭,殿内黯下来。

风长意往他怀中贴了贴,抬臂勾住她脖颈,阖上羽睫瓮声道:“我困了。”

大掌触向她后脑之际,倏又顿住。

“可惜了。”鬼方朔轻笑:“孤有心之时你不曾施这些手段。”

很快,怀中人呼吸绵长,似真的睡熟了。

鬼方朔望着缠枝灯上最后一支烛火熄灭,两人的身形融入一色。

浓郁魔息离皇宫远去,黯然的寝殿倏被一柄法杖照亮,风长意偏头望去,地丧母那个迷你婆子幽魂一般站在殿中央。

沙哑的声音满是威胁:“放过白矖,老身放过谢府之人。”

风长意躺平,轻哼一声。

“你命王天贤以人偶为阖府之人换身,好去藏匿安全之地,可惜了,谢府的人不走。”

风长意平静的脸上浮出异色,三眼婆子拄拐靠近龙榻,“谢府之人愿与你患难与共,我于府入埋下地阵,上神再有本事,亦一时半刻猜不出老身会将他们移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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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练崩断,风长意一恍落地,金沙剑逼至婆子身前,地丧母嘶哑笑笑。

“上神委身鬼方帝身侧,不正是方便监视于他,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欲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上神放过白矖,婆子我祝你一臂之力。”

地丧母深思熟虑方做了这个决定。

鬼方朔强大疯癫,睚眦必报毫无诚信,利用完她这个婆子后不一定守诺救出白矖,即便救人出来,主子毕竟曾背叛于他,岂会让主子好受。

神与魔不同之处在于,神的守诺与存善。

风长意当即联络小燕子放掉白矖,并发下魂誓,不再追究白矖罪愆。

魂咒落成,地丧母剜出额心白瞳交付到风神掌心。

那是她全部能量。

鬼市浮生吊桥前,地丧母见到了白矖。

“阿丧,你怎么了。”白矖扑跪地上,望着被银灰长发包裹的一团肉球。

万年前,她初见她时,便是这幅肉球的形态。

“阿丧不能再陪伴主子了,主子当好生珍重。”似是肉团里硬挤出的苍老无力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白矖嘶哑哭喊着:“阿丧,唯有你待我不离不弃,你怎忍心抛下我,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

“阿丧永远……陪着主……子。”

肉团僵硬,寸寸石化,成了块胎石。

头顶血鸦徘徊,白矖双目无神抱起石胎,顺着摇摇晃晃的吊桥走向地塚深穴。

万年前,她于渭水河畔救走被孩童们架在火上炙烤的一团肉球,她也不知那个会说人话的肉球是何东西。

肉球浑身是伤,白矖为其疗愈,不久后肉球变成一个皱巴巴的三眼婴儿。婴儿不愿见人,白矖担心朋友们待这团神奇的肉团生出兴致跑来叨扰,便谁也没说。

后来她叛离神族,天诛地灭,为世间不容,那三眼婴儿寻到她。

她无意救下的肉团竟是万年难出的地鬼灵胎,有挪地成寸的本事,她为她起名阿丧,阿丧护持她万年,最终为了救她死去。

掠过满是扎纸人的坟茔,白矖倏觉自己一颗心一整个身飘忽忽的,就像那些扎纸人,风一吹似能飘起来,落向何方由不得她。



群鸟惊飞,整个村落发出惊恐尖叫声。

楼小枳眯眸望一眼不远处着火的村落。

两只凶兽自他身侧掠过,直朝村落蹿去。

凶兽一口一个吞噬着奔逃的百姓,黄土地上到处是喷溅的鲜血和巨兽脚印。

这些是被巫铃躯控的远古凶兽,兽吼声救命声钻入楼小枳耳中,刺得他脑膜疼。

鬼方朔志在天地共主,欲破世道的不公与偏见,却驱使凶兽蚕食百姓。凡人百姓与他霸业何干。

他蓦地响起和尚的话:橘子,你可还记得初衷。

鬼方朔呢?他可还记初衷为何。

一只凶兽挑食,专吃人头骨,剩余身子乱抛甩。啪叽—声,楼小枳身前甩下个残躯,溅了他一身血。

他刚被两个仙修一顿追撵,他堂堂鬼方帝左尊,神仙避讳妖魔伏拜,何曾被地修喽啰追得狼狈逃窜。

本就满身郁火无处发泄,杀不了所谓的好人,杀几只凶兽还是可以的。

果然行。

威武的感觉回来了,残陨锥似是憋坏了,同主人一样异常兴奋,很快地上横躺好几头狰狞丑陋的凶兽残尸。

剩余凶兽带伤逃窜,躲在暗处的村民劫后余生,纷纷聚拢来,朝恩人下跪。

楼小枳食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一个被咬断一只手的小男孩将自己最爱的风车送予他心目中的大侠。

楼小枳举着风车离开,村民含泪招手送别,风车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由。

他拨了拨风车轮,让轮扇转得更快些,不禁歪嘴一笑,“老子儿时就没玩过这小破玩意。”

“左尊似颇喜欢这小破玩意。”

楼小枳浑身一僵,草窠间蒸腾的雾气里蔓出一道高大身影。

“见过帝尊。”楼小枳仓皇跪拜。

鬼方朔拿过对方攥在手里的彩纸风车,随意拨着玩,“佛禁阻你杀人,你杀兽倒是威风的很呐。”

“帝尊……如何晓得。”

鬼方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望着跪地的人影道:“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九婴,孤替你解了佛禁。”

“……”

见人怔愣,鬼方朔幽幽道:“你不觉右尊有异么,守卫王宫形同虚设。”

“难不成……帝尊已确认右尊叛变,乃是神族细作。”楼小枳不确定。

“懒得去查,疑罪从有,有疑点便杀。若左尊再令孤失望……”

“属下不敢……只是……若颜甘为细作,不知是否属佛意护持之列,属下……”

“勿用你动手,你只需将人引去阿难山的湘妃竹林。”

“属下定不辱使命。”



斛律夭亡,巫铃落在鬼方朔手中,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使得那控兽的铃铛亦控人神智。

边陲数城郡,大召与天暹又陷入冲锋厮杀,横尸遍地血流漂杵。巫师团眸色漆黑,不知疼痛似得发疯乱杀。

风长意落定战场,一记法咒施下,乱杀的巫群纷纷躺倒,命悬一线的大召玄卫及将士终于松一口气。

她走向披坚执锐满身浴血的谢阑珊,“还好?”

谢阑珊蹭掉面颊的血:“轻伤而已,血大多别人的。”

风长意颔首,化做光雾消失,又去收拾《伏羲女娲图》里逃窜出的异兽。

万年前,鬼方朔曾驱控异兽对抗神族,《伏羲女娲图》有净化邪浊之力,女娲干脆将异兽封入神图,净其邪气后可为神族效力。

却是有部分异兽除却魔性不再吞人,然神图效力缓慢,仍有大部分凶兽未曾被彻底净化。

四大仙门及天下术师对付上古凶兽太过艰难,凶兽到处流窜,范围过广一时之间很难诛灭控束。

风长意奏响霸王埙,召唤阴鬼之力,辅助仙门共同绞兽。

浩浩荡荡的阴气自酆门山涌出,蛰伏角落坟茔的孤魂野鬼受鬼王感召,纷纷出来贡献力量。

仙鬼联手,一阴一阳,护为补缺,往日宿敌配合的相当好,白色的飘逸仙术与乌色的沉郁阴气,蜿蜒交织大地,碰撞出盛大而和谐的神奇力量。

放浪的凶兽纷纷被诛,或藏匿无人之地,百姓渐次脱困,望着到处漫游的黑白二气,跪地祈祝。



王宫空空,帝王寝殿空空。

龙榻上茵褥微乱,断裂的陨链随意搭在床沿,半敛的纱帷被风吹出道道褶纹。

鬼方朔静步走去,拾起陨链摩挲着。

“又跑了?”呵地低笑一声:“跑了也好,再捉回来玩才有意思。”

他转身去了御膳房,取出架子上的零零罐罐,生火放水熬糖浆。

御膳房的红木地砖上,依稀浮出一个个潮湿的脚印,像是鞋底沾了雪水,脚印悄悄挨近正搅拌糖浆的帝袍。

贴着隐身符的童贯,悄无声息挨近,手中匕刃抵至人后心,猛力刺入。

召颉帝驾崩,死于冰冷的荒殿,除了他这个老太监,身侧无一人送终,童贯伴君半辈子,君臣情谊笃深,岂能容忍这个罪魁祸首活着,岂能不报仇。

若报得仇,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若失败便成仁,他好随仙帝一道上路,即便去了冥府他也要伺候旧主。

鬼方朔成全了老太监,国师赠予的灵刃,于魔躯面前好似易脆的秸秆,匕刃刺入的瞬间弯折断裂,龙袖赶苍蝇的似得一挥,老太监被猛地掀出窗户,重重摔地吐血而亡。

鬼方朔将熬好的糖浆倒入盆盏内,余光瞥见外头横躺的尸体,一脸嫌弃,“脏,埋汰。”

化出巫铃,抽空摇了摇。

墙垣跃入一只貌似鬣狗的凶兽,一口将地上的尸体吞了,碍于厨窗内的威压,又灰溜溜走了。

“似云朵,似棉絮……”鬼方朔喃喃摇头:“为何总是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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